親情鄉情

四十四年前

◆文/裘山山

我一直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開始講這個故事。

無論從什麽地方講,都有一種痛在心裏攪動。

四十四年前,1961年,有一個叫馬景然的高中女生,考入了解放軍西安炮校,成為一名女兵。她很開心,不僅僅是穿上了軍裝,還因為她的戀人也和她一起考入了。或者反過來說,她是跟她戀人一起參軍的。戀人叫任致遜,其父母和她的父母是好朋友,兩家都是抗戰幹部,關係很好,他們從小認識,可謂青梅竹馬。

他們到部隊的第二年,就趕上西藏部隊招收外語幹部,從他們學校挑選了一百名學員進藏學外語。任致遜被選上了,馬景然得知後也堅決要求去。領導考慮到他們的特殊情況。也特批她加入了進藏隊伍。這樣,馬景然成了那支隊伍裏唯一的女兵。

年輕的隊伍從西安出發,坐火車到蘭州。在蘭州,他們與從北京選來的另一百名高中生會合了,馬景然就成了兩百個學員裏唯一的女兵。然後他們又從蘭州出發,到格爾木,再從格爾木進拉薩。一路上火車換汽車,汽車換步行,風餐露宿,日夜兼程。那個時候條件非常艱苦,兵站都沒有房子,露宿是常事,吃的也很差,還有高原反應,還有寒冷,還有數不清的困難。可馬景然一直和所有的男學員一起往前走,和那兩百個男學員一起住帳篷,吃幹糧,櫛風沐雪。每天晚上,她都睡在男學員大帳篷的角落裏。沒人知道她是怎麽解決那些生理上的困難的,沒人知道她是怎麽適應那個雄性的隊伍的,甚至沒人聽見她說過一句難過的話,傷心的話,或者一聲歎息。一切的一切,她都默默地承受著。

到拉薩後,正趕上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打響,學習的事自然推後,他們全部投入了工作。他倆和一批同學一起,被分配到了俘虜營,做俘虜的教育管理工作。

仗打完後,他們前往建在西藏紮木的西藏軍區步兵學校,在那裏讀書學習。紮木那個地方我去過,在藏東南,海拔相對較低,樹木蔥鬱,氧氣也不缺。在那裏建學校,肯定是適宜學員們讀書的。學校開設了英語、印地語、尼泊爾語等專業。教員都是從各個大學和外交部請來的老師專家,馬景然是學校裏僅有的女學員。住宿仍很困難。當時一個區隊一個大房子,房子裏兩排大通鋪。男生一個挨一個。在大房子門口,有兩個小儲藏室,一邊住區隊長,一邊就住馬景然。

整個學校除了她,就還有兩個教員的家屬是女人了。連個女教員都沒有。我不知道馬景然是否寂寞,是否孤獨。雖然她和任致遜在一個學校,畢竟,是集體生活,他們不可能卿卿我我,花前月下,連單獨在一起的機會都很少。我努力想象著馬景然在那裏的生活,還是很難想象出。我隻知道她很內向,話不多。還知道,她和任致遜都學習印地語,成績優秀。噢,還知道馬景然中等個兒,長得秀麗文靜,任致遜則高大英俊,一個帥小夥。

他們在紮木度過了三年時光,盡管有種種的不便和困難,但對馬景然來說,那三年是她最安寧最幸福的三年:守在愛人的身邊,潛心讀書。

1967年,他們畢業了,因為成績優秀,兩人都留校當了教員。我相信這其中也有領導的一片心意,想讓他們在一起。於是他們打算馬上結婚。從1961年進藏,他們已經等了六年了,實在該結婚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1967年10月,西藏邊境局勢再次緊張,亞東方向發生了炮戰,兩人將婚期再次推後,前往部隊參戰。任致遜直接去了亞東前線指揮所,馬景然在軍區聯絡部工作,分手的時候他們重新約定,等這次戰事結束後,就結婚。

可是——又一個“可是”,我怎麽也逃不開這個“可是”——任致遜到亞東沒多久,就壯烈犧牲了:一發炮彈直落他所在的指揮所,他被擊中腰部,當場犧牲。與他一起工作的另外兩名同學,一名犧牲,還有一名重傷。

上級將這一噩耗告訴馬景然時,怎麽也不忍心說任致遜已經犧牲,隻說負了重傷,正在搶救。馬景然焦急萬分,恨不得立即飛到任致遜的身邊去。六年了,他們等了六年了。無論如何艱苦,無論如何困難,他們都一直在一起。這回僅僅分開幾天,他就出了意外!怎麽會這樣?他們約好了戰後就結婚的啊。

我不知道馬景然當時想了些什麽,我隻知道她從得到消息後就淚流不止,部隊馬上派了輛車,送她去亞東。車是一輛老式的蘇聯嘎斯車,那個時候哪有什麽像樣的車啊。一個幹事陪著她,急急地上了路。走的是那條我很熟悉的路,從拉薩出發,過羊八井,再翻越唐古拉山,然後下山,然後到了一個叫大竹卡的地方。

就在那個叫大竹卡的地方,他們的車翻了!馬景然因為一路悲傷哭泣,完全沒注意到車子發生意外,她坐在後麵,卻一頭栽到前麵,額頭撞在車前玻璃窗的鐵架上,血流如注,當場犧牲。

她真的隨他而去了!那麽急,那麽不由分說。好像任致遜在那邊喊她一樣,她連“噯”一聲都顧不上,就奔過去了。

我聽到這裏時,驚得目瞪口呆。心痛、心疼不已。

唯一能夠安慰的是,馬景然到死,也不知道任致遜已經犧牲,而任致遜犧牲時,也不知道馬景然很快也要離開人世。在他們彼此的心裏,他們都還活著。他們隻是不約而同地一起走了,共赴黃泉,他們到那邊去活去相愛,也許在他們很少很少的情話中,有那麽一句:至死不分離。如果還有一句,是永不失約。

馬景然和任致遜犧牲後,雙雙被追認為烈士,一起安葬在了日喀則的烈士陵園。

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他們知道他們在一起了嗎?

在馬景然的兩百個男同學裏,有一個,是我認識的王將軍,是他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的。他講的時候很激動,一再說,這才是真正的愛情,這才是我們西藏軍人的愛情。

王將軍已經退休,他曾在日喀則軍分區當過五年的政委,每一年,他都要去為他們二人掃墓。每次掃墓,他都會生出一個強烈的心願:如果能把二人的靈丘合葬在一起該多好。他們那麽相愛,那麽想在一起,生不能如願,死後也該讓他們如願啊。可是由於種種原因,王將軍說,他的心願一直沒能實現。他隻是將二人的陵墓進行了修繕。

王將軍的心願也成了我的心願。我把這個慘烈的愛情故事,講給了一位仍在西藏任職的大校聽,同時還把王將軍的心願一起告訴了他。我說,真的,如果能將他們二人合葬,該多好。不但可以安慰他們的在天之靈,還可以讓這個愛情故事永遠傳下去。

大校沉吟片刻,說,我來試試看。

大校於是又把這個故事,講給了在日喀則任現職的另一位大校聽。那位大校也被感動了,說,我去辦。

我滿懷期待地等著。可以說,我是為自己的期待,期待自己被這個愛情故事灼傷的心,能夠得到撫慰。我還想,下次去日喀則,一定要去烈士陵園,一定要去祭掃他們的陵墓。

一周後,我終於等到了回複。出乎我的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現將日喀則民政局的信抄錄在這裏:

日喀則地區烈士陵園現葬有1967年10月在亞東炮戰中犧牲的革命烈士任致遜和其在同一部隊服役的女友馬景然(在大竹卡翻車事故中犧牲)兩位的靈丘。根據其戰友意願,現要求將兩人靈丘合葬在一起。經我局了解,合葬一事既不符合國家規定,同時又將違背當地的民族風俗,故不適宜掘墓合葬。

特此證明

日喀則地區民政局

2005年7月22日

除了兩封回複的信,還有兩張照片,即兩位烈士的陵墓的照片。看得出陵墓的確修繕過,但也看得出,兩座陵墓不在一起。也許當時安葬的時候,人們不知道他們是戀人。或許知道,但不允許在烈士陵園體現兒女私情。

無論怎樣,民政局的同誌是對的。我把這個結果告訴了王將軍,王將軍也這樣說。仔細想想,我們提出的要求的確不妥。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差不多半個世紀了。而且那是烈士陵園,又不是其他墓地,怎麽可能隨意掘墓合葬呢?我們隻從感情出發了,沒考慮周到。

當然,我們也沒錯。

愛不會錯,他們相愛。我們愛他們的愛情。他們的愛情在越過了近半個世紀的歲月風沙、人世滄桑後,依然鮮活。

我知道他們至今仍然彼此相愛著。

你也知道。

愛不會錯,他們相愛。我們愛他們的愛情。他們的愛情在越過了近半個世紀的歲月風沙、人世滄桑後,依然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