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道貌岸然
老者推開正房厚重的木門,一股檀木香氣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柔和,消瘦身形的老嫗正獨自背對門而坐,身形是那樣的蕭索。
聽到腳步聲,老嫗緩緩轉身,曆經歲月雕琢的臉上一片安詳與寧靜,眉眼間難掩與楚雲十分相似的神韻。
楚雲心髒砰砰跳個不停,幾步衝到外祖母跟前。
“雲兒……”外祖母顫抖著喚出這個名字。
這一聲呼喚,瞬間擊潰了楚雲所有的防線。
她眼眶泛紅,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撲通一聲跪下,雙手緊緊抓住外祖母的手。
這雙手瘦骨如柴,無比溫暖。
“外祖母,我又見到你了!”楚雲泣不成聲。
被追殺的委屈,離開墨時澤的不得已,在這一刻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
外祖母顫抖著撫摸楚雲的頭發,淚水從眼角溢出,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我的雲兒,都長這麽大了。”
楚雲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目光貪婪地打量外祖母的每一處輪廓,生怕這隻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夢。
她抽噎著講述這段時間的遭遇,並告訴她,娘已經死了。
娘死在楚尚書手裏。
跳過被楚明玉鞭打,以及與墨時澤的一夜情。
也未提及能聽到食物語。
外祖母一邊聽,一邊輕輕擦拭楚雲的眼淚,偶爾發出幾聲哀歎。
慢慢的,哀歎變成讚歎。
“雲兒,你比你娘清醒,也比你娘聰慧,沒有被情愛蒙蔽雙眼,犯糊塗,做下蠢事。”
“你娘就是看不清,被楚家那個花言巧語的豎子迷暈了頭,寧願做妾也要留在尚書府。”
“女人長得再美,再善解人意,再溫柔小意,如果沒有依仗,命都捏在別人手裏,又能維持男人多久的寵愛呢,你娘就是前車之鑒。”
“雲兒別怕,從今往後,外祖母護著你,再也不會讓你受一絲委屈。”
她將楚雲緊緊擁入懷中,就像擁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
楚雲拭去眼角的淚水,小聲問:“外祖母,我娘為何會流落尚書府?”
聽到女兒,外祖母淚水瘋狂湧出,哽咽出聲。
“都是因為我,你外祖父去世那會兒,我那時瘋了一陣子,時而清醒,時而發瘋,毫無預兆,發作起來整個人瘋瘋癲癲的,不記得喂養你娘,顧昭遠怕我將你娘活活餓死,把她抱走了,後來顧昭遠滿門被血洗,無一人生還。”
“我以為你娘跟著顧昭遠一家一起下了地府,發瘋的時間變長,這一瘋便瘋了十多年。”
“還是因為聽下人說尋到了你娘,說你娘還活著,我才醒過來,瘋癲之症都好了。”
“得知她在尚書府,我本來是想把她接出來的,可是她已經愛上了你爹楚霄,不願隨我離開。”
外祖母說到這裏,痛惜地抹了一把淚。
“這處莊子被燒毀,就是因為你娘無意中泄露出去的,那晚的火勢很大,好在最後殺手全被滅,之後也沒人追殺到這裏。”
“誰派出的殺手?”楚雲心中一驚,不會是口口聲聲說她是野種的楚尚書楚霄吧。
她沒有這樣禽獸不如的爹!
“是道貌岸然的楚霄!”外祖母咬牙切齒。
真的是他!
楚雲都無語了。
“我爹知道這個莊子是外祖母的嗎?”她很擔憂。
“不知道。”外祖母搖頭,淚水無聲滑落。
“除了你之外,沒人知道我還活著。”
楚雲心中一鬆,小心地問道:“外祖母,那我外祖父呢,是顧昭遠嗎?”
這話還沒落下,外祖母臉色肉眼可見的暗下來,瞪圓了渾濁的雙眼,“雲兒,不要問你外祖父是誰,這對你沒什麽好處。”
楚雲一愣。
就聽外祖母又說:“我能告訴你的是,你的外祖父不是顧昭遠。”
楚雲茫然了一瞬,趕緊說:“那我不問了。”
誰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也有秘密。
外祖母不說她也不強求。
楚雲沉吟了片刻,試探地問:“外祖母,那你是誰?”
外祖母的手瞬間僵住,原本輕撫楚雲頭發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鬆開懷抱,臉上的皺紋因情緒波動而扭曲,整個人像是被拽入了某個不堪回首的噩夢中。
“雲兒,我是東川伯的妹妹陳棲桐。”外祖母的聲音裏染上了明顯的恨意。
楚雲:“……”
外祖母是皇後娘娘的姑姑!
餘光瞧見外祖母的雙手正不受控製地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洶湧的情緒。
楚雲忙緊緊握住外祖母的手,不讓她顫抖。
然而,外祖母的情緒卻像是被徹底點燃,目光呆滯地望向木門,聲音裏裹挾著濃濃的恨意。
“我曾經有個溫暖的家,有疼愛我的長輩家人,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可是有一天,這一切都變了,美好幸福的生活被所謂的家人毀了!”
她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讓我家破人亡,落得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楚雲大氣都不敢出,緊緊握住她的手,安撫住她,靜靜地聽著她的控訴。
隻見外祖母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憤怒的火焰,多年來積壓在心底的仇恨一股腦倒出。
“我恨啊!恨那些兩麵三刀口蜜腹劍,打著為我好的幌子的家人,恨這個黑白顛倒的世道!”
突然,陳棲桐劇烈咳嗽起來,身子不停地抽搐。
楚雲抽出手來,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外祖母,別再說了,小心傷了身子。”
陳棲桐緩緩平複呼吸,好似想到了什麽,盯著楚雲。
“雲兒,你娘留給你的東西呢?”
楚雲忙拿出海棠花簪子。
陳棲桐看到簪子,明顯鬆了一口氣,“你娘總算做對了一件事情,知道讓你來這裏尋我,否則,我都不知你娘已經死了這麽多年。”
這事,完全是尚書府瞞得很好。
一來死了一個姨娘而已,尚書府不會刻意對外宣揚。
二來,楚霄覺得自己知道了顧妙音的身世,生怕旁人知曉,瞞著都來不及,哪裏會往外說。
陳棲桐又問:“雲兒,把簪子收好,不止簪子,還有呢?”
楚雲忙又露出手腕處的木鐲子。
陳棲桐看到完好無損的木鐲子,重重歎了一口氣,“你娘就是傻,拿捏尚書府與季家的把柄我都給她了,她就是不用,你說氣不氣人?”
“什麽把柄?”楚雲懵了。
把柄不會是放在鐲子裏麵吧。
就聽外祖母歎氣道:“你掰開鐲子就知道了,使勁一點,別怕弄壞了鐲子。”
楚雲很聽話的取下木鐲子。
雙手捏著,用力一掰。
“啪!”
木鐲子應聲而斷。
端口整齊,眼看著是接不回去了。
露出裏麵一卷泛黃的油紙。
“拿出油紙。”陳棲桐在一旁提醒。
楚雲取出油紙,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展開。
油紙上麵寫的,還真就是尚書府和季家的把柄。
楚雲簡直太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