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而後立
但摒棄所有念頭，乃至早日度過問心關的緊迫感後，公儀九腦海中浮現了很多很多畫麵。
有在天界的過往，也有和林家人相處的時光，甚至還有她以為她早就遺忘了的第一世，也就是她在另一個世界的生活。
她已經想不起她最初叫什麽名字，有著怎樣的家庭，唯獨讓她印象深刻的居然是自己貌似成績很好，幾乎回/回都考第一名，哪怕是生病都要爬起來去考試，結果因為生病發揮失常被人趕超，氣得她病得更重了……
公儀九被自己逗樂了，很快又想起了在天界的日子，那時她也是次次都要成為最優秀的那個。
可這也沒辦法，靈州之主的位置隻有一個，如果不是她就會是別人，如果別人活下來了她就會死。
她受夠了這樣的生活，她想要改變這一切。
於是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後來真正站在了萬人之上，達成多年的夙願，原本死氣沉沉的靈州變成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原本硝煙四起的天界迎來了久違的和平安寧，她也成為了人人稱頌的千古明君，她卻無端得感到沉悶和困惑。
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自己遺忘在了角落，卻怎麽也找不回來。
在日複一日的政務中，這份沉悶和困惑被不斷堆積，直至再也無法忍受——
公儀九忽而想起，最初自己在將一縷魂魄投入輪回境時的打算，並不隻是為了防備他人，而是在尋求一個出路。
她早就想離開那裏，好好問一問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了。
但總是因為政務纏身亦或是各種各樣的責任，讓她沒有辦法去放手一搏。
而現在，她終於有了答案。
公儀策看人很準，心魔也沒有說錯。
什麽明君，什麽好妹妹，什麽帶來和平的九天神女，那根本就不是她，或者說不是全部的她。
她有過善良寬容偉大的一麵，也生來高傲、冷漠、自私，且不以為恥，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以善為名。
她成為明君是因為她享受被擁戴，她假扮好妹妹也是因為她想要得到所謂的真心，她去爭、去搶、去殺人，從來不是為了活命的無奈之舉，而是她本身就喜歡那樣熱血沸騰的生活。
她從一開始就想要站在世界之巔，想要擁有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她想要戰爭與和平、痛苦與安寧，生殺予奪，萬千命途，皆係於她一人之手。
她渴望掠奪，也不吝奉獻。
想要世人畏懼，亦要世人愛我。
所謂成為靈州之主、報仇雪恨亦或是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人都是她龐大欲望中的冰山一角。
她想要的很多很多。
多到讓自己都愧不敢言。
而外界的壓迫掩蓋了她的本心，讓她以為自己身不由己。
第一世所帶來的道德枷鎖同樣讓她習慣成為一個好人，以至於忽略了人性本惡也包括自己。
她以為惡即是惡，欲即是罪，渴求情感是一種軟弱，而那些都不過是在騙自己。
事實上野心無罪，自私無錯，而軟弱更是人的本性，對任何一點的否定都是對自己的背叛。
她確實在公儀策俯首稱臣時感到快意，也確實在林家人對她關懷備至時冷漠多疑，與此同時她又自私想要得到他們帶來的溫暖——那又怎樣？
誰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我就是我，愛我的人依舊會愛我，恨我的人怎樣都會恨我。
如果愛會因為看清真相而消失，那便不是真的愛，如果在得到一樣東西的同時還要害怕失去，那這樣東西便從來都沒有真正屬於她。
公儀九終於明白自己一直感到困惑的地方在哪裏了。
她活了那麽多年，看清了世間萬物，卻唯獨沒有看清自己，接受了很多人很多事，卻唯獨沒有接受自己，渴望得到愛，卻沒有學會愛自己。
那麽，從現在開始，她要重活一次。
她將愛自己的善惡兩麵，愛自己的野心私欲，也愛自己的勇敢與懦弱、坦誠與虛偽。
她將接受自己的一切，也承認一切的發生，從此所做的所有，都將發於本心。
再無人能阻擋她的步伐，也再無人能左右她的命運。
哪怕是必然死去，她也隻為自己殉道。
從此以後世界即我，我即本真。
萬物輪回，初心不悔。
這一回，我要的是——
無上的自由！
而想要做到這一切，需要的是無上的力量，和無上的權柄。
靈州之主不夠，天界至尊也不夠，現在更不夠。
公儀九開始感受到久違的野心在體內翻騰，像是什麽壓抑已久的巨獸終於複蘇，刹那間，萬丈青天上的雲海無聲翻湧，炙熱的日光從九天雲霄上傾斜而下。
周遭的靈力也驀地躁動起來，如同信徒朝聖一樣浩浩****地朝她湧去……
門口的父子三人連忙看過去。
爭執中的林耀祖等人也倏地一驚。
雙木城中被驚動的人亦不少。
發什麽了？怎麽林家又冒出這麽大的動靜來？難道丹陽子又出了一爐丹？
與此同時的東陵高峰上晴空萬裏，清風依舊，山川河流盡在腳下，結界已經大功告成，冥雨收回手，卻見主上仍看著天際的某一個方向出神，而那裏分明什麽都沒有。
她問：“主上在看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澹台洲仿佛才從一種無聲的震動中收回思緒。
他輕聲道：“九重天上的神主星亮了。”
什麽？冥雨頓時怔住。
九重天，神主，那不是——
澹台洲緩緩歎息，看著遠方的萬裏晴空，在那下界看不到的九重天上，一場風暴正在醞釀，“破而後立，絕地問心，她果然還會再回來。”
有些人生來就光輝萬丈，靈州之主都不過是起點，隻是從前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冥雨不太能聽懂，也對九重天的事不甚了解，但從他的隻言片語推斷出這大抵是一件好事，於是也罕見得流露出幾分笑意，還好設下了結界。
冥風聽到這話卻炸了，等等等等，九重天和咱幽冥是不死不休的宿敵啊！
神主現世，大敵當前，好不容易穩定的局勢馬上就會被打破，這算哪門子好事？！
你們到底在高興什麽？？？
或許是因為視線太強烈，兩人麵無表情地看向了他。
“……”
行，我走，我這就走。
皇帝不急太監急，你們自己傻樂去吧！
看到時候你們怎麽收場！
……
然而片刻後他還是悄悄回來了。
真的不能不走嗎……？
他隻是想看個熱鬧而已。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