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勤能補拙
屋外劍拔弩張，屋內一片寧靜。
林二丹一邊透過門縫緊張地看著外邊的情況，一邊壓低聲音焦急催促道：“師父，小妹，咱們怎麽辦？要出去嗎？外麵好像要打起來了！”
“稍安勿躁。”
公儀九傳音回答了他一句，便繼續指導煉丹爐前的丹陽子，“靜心凝神，不必管外麵的事，你現在隻需要將眼前這爐丹煉好。”
丹房內也有禁製，裏麵的情況林二丹並不知曉。
隻見丹陽子的視線緊緊地盯著眼前的丹爐，一邊用靈力控製著火候，一邊將神識穿過丹爐包裹著裏麵即將成型的丹藥，一點點剔除裏麵肉眼無法看清的雜質。
這個過程顯然是有些吃力，以至於他咬緊牙關，晃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汗水從額頭上緩緩滑落，幾乎要滲進眼睛裏。
公儀九的有條不紊，“沒錯，就是這樣，你不要被世俗的品級和要求限製住了，那隻是平添煩惱。”
“你唯一要做的隻有將你手中的每一爐丹煉到最好，而不是去想怎樣才是皇品，怎樣才是聖品，品級隻是煉丹之餘附帶的東西，你眼前的丹藥才是最重要的。”
“慢慢來，你可以做到。”
丹陽子隻覺得她平靜的聲音像是清風明月，仿佛能撫去人心中的所有雜念，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寧靜。
煉丹分為五個步驟：起火、煉藥、融丹、凝丹、收丹。
起火是要讓丹爐受熱均勻，依據煉丹的步驟控製火候，煉藥是要依次將藥材中的淨化提煉出來，並祛除其中的雜質。
融丹則是要將不同藥材的藥力融合在一起，讓它們變成自己所需要的功效，例如寒熱中和變成溫藥，以毒攻毒變成良藥，這最重要也是最難的一步，稍有不慎就會藥性相斥，輕則毀藥，重則炸爐。
而丹陽子已經完成了這最艱難的一步，正要進行的是凝丹和收丹。
二者分別凝實丹藥、封存藥力，和收入器皿、放置冷卻。
這是不論什麽類型什麽品級的丹藥都要進行的相同的步驟，隻是因為情況不同難度也不同罷了。
例如藥性暴烈的丹藥在凝丹的時候會更為困難，而品級過高以至於生了靈性的丹藥則在收時需要警惕。
就像她以前煉的那爐長生不老丹，就是在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雷劫來臨時趁亂跑了，讓她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過丹陽子現在煉製的丹藥，應該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他煉製的隻是一顆很尋常的愈靈丹，它所用的藥材和下界的條件都不足以讓它擁有過高的等級。
但愈靈丹是市麵上最常用的丹藥，也是煉丹師們煉製得最多的丹藥，同樣也是丹陽子用來衝擊皇品時選擇的丹藥，這幾十年下來，這樣的愈靈丹他已經煉製了不下於上百遍。
可之前不管他怎麽小心謹慎，都還是差那臨門一腳，總是以天級上品告終。
而今天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或許是因為熟練，也或許是因為方才公儀九當著他的麵煉製了一爐愈靈丹，並將每一個步驟都放慢、展開並講解給他看，糾正了他一些不算錯誤、但過於繁雜無用的步驟。
丹陽子感到前所未有的順利，仿佛靈光入頂、渾然天成，好似煉丹就是應該這樣順其自然。
最讓他豁然開朗的是她說的那些話，她說她在煉丹的時候就隻是在煉丹，從不考慮品相品級或之外的任何事。
這讓丹陽子意識到，或許是從前被奚落陷害的經曆，讓他對突破皇品這件事產生了執念。
以至於他居然忘了，他最初的最初開始煉丹，隻是因為想煉丹而已。
並不是為了超越誰或讓誰高看一眼。
想通這一點，丹陽子油然而生一種喜悅，不是因為這次煉丹很順利，而是單單對煉丹這件事本身感到喜悅。
百草有靈，變幻莫測，失一毫則差千裏，少一分而定生死。
萬千變化都在這一枚小小的丹藥裏，這是多麽令人驚歎的造化？
隨著火候的漸漸收小，濃鬱的藥香緩緩從丹爐中溢了出來，令人心曠神怡，耳目一新。
天上的雷雲緩緩凝聚，有人不禁感慨“又有一爐丹要成了”，林二丹也忍不住想小妹的精力也太好了吧，這是要把一年的丹都煉了嗎？
東方慶更是懷疑他們在用煉丹拖延時間。
可誰用這麽大個陣仗來拖延時間？
就要成了……就要成了……
丹陽子屏氣凝神，心跳得越來越劇烈，一邊用神識將還未凝實的丹藥包裹著，一邊雙手結印將藥力封存。
他的手微微顫抖，全身心都沉浸在鋪天蓋地的藥香中了，一時間連公儀九的說話聲都沒有聽見。
然而就在萬事俱備，隻差臨門一腳的時候，原本順暢通透的心境忽而一黯，過去的畫麵再次呼嘯而來。
他被人狠狠地摔在地上，粗糲的地麵擦過血肉帶來鑽心的疼，抬頭隻能看見刺目的日光下更加刺目的高大匾額，無數人站在台階上厭惡地指指點點，仿佛看到了一個惡臭的乞丐。
而最前方的那個人逆著光站在“丹師公會”的牌匾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幾寸台階，像是具象化的階級和天賦，他一生都難以翻越。
“丹陽，你敗了。”
丹陽子心口一顫，神識也亂了，原本被神識緊緊包裹著的靈藥找到了突破口，霎時**、覆水難收……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度日如年，也像是一瞬間。
丹陽子呆坐在那裏，看著漆黑一片的丹爐，喃喃自語，“我又失敗了……”
就像從前一樣，沒有絲毫改變，仿佛之前的順利隻是他的幻覺。
也或許這從一開始就是他的妄想。
有人從一出生就擁有最好的資源，有人隻能摸爬滾打四處碰壁；有人第一爐丹就大獲全勝，有人煉一枚丹需要無數個日夜；有人失敗一次還可以嚐試第二次，也人連多買一份靈藥的錢都掏不出來……
人和人天生就是不一樣的。
“咱們這個家境你學什麽煉丹？腦子放靈光一點！那是我們窮苦人家可以碰的東西嗎？！”
“你連靈藥都買不起你拿什麽煉丹？你去哪找師父？有人肯把丹方給你一個小乞丐看嗎？！”
“唉呀你啊！你個敗家子！你看你煉壞的這些靈藥，要是都用來買聚靈丹，早就升了好幾級了！別人還能欺負咱們嗎？！”
“認命吧，孩子，就當是為了我們，認命吧……你比不過他們的……”
“火木雙地品靈源，資質不算上乘但也不錯，隻是你啟蒙得太晚，既然想入丹道為什麽不早點學呢，何必貪玩誤了終生啊……”
“勤能補拙，補不了心拙，認命吧……”
無數紛亂的話語像洪流一樣淹沒了他，有些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卻仍在這時給他鑽心一擊，宛如揮之不去的夢魘，相伴終/身。
丹陽子感覺眼前陣陣發暗，絕望籠罩了他的所有思緒，讓他喘不過氣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明明剛剛還好好的，就要成功了……
從前的失敗他還可以歸於沒有資源或沒有人指點，可現在現在滿屋子靈藥給他煉，滿櫃子丹方讓他翻，還有丹道至尊在一旁事無巨細地叮囑。
可他還是失敗了……
沒有什麽可以改變，沒有人救得了他，因為他就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勤能補拙，補不了心拙。
丹陽子慘笑一聲。
公儀九見他印堂發黑，神色/微變，當即兩指合並點在他的眉心，“靜心，定神！”
“摒棄雜念！”
“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