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溺水

玉泉下遊的汪塘離他們家不遠，水不多，但最深的地方也有兩米。黑早生邊哭邊跑，眼淚模糊了視線，跑到汪塘邊上，失足滑了下去，而且滑到哥哥淹死的地方，也是池塘最深的地方。

那時候經常有兒童溺水死亡的情況，不久以後，在他失足落水點的對過，水較淺的地方，鄰居的小孩掉進水裏淹死了。當時他的姐姐還在一邊洗衣服。洗完衣服找弟弟，發現弟弟漂在水麵上死了。黑早生之所以沒淹死，與他落水的姿勢有關。

黑早生是麵對著堤岸下滑的，滑到水底後，水就像熱情的人群，一下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他感到呼吸困難，可一張嘴，熱情的水就爭先恐後地湧了過來，他被嗆得要窒息。這時候，人的本能起了作用。人在絕望的時候是不會有時間也不可能有機會去製定什麽方案的。後來上學學習英雄模範的事跡的時候，那些英雄模範臨死都要想到祖國、親人或者名人、偉人的話什麽的。實際上，都是瞎扯淡。真正危險到來的時候，根本不允許你想什麽，都是人的本能在起作用。

黑早生本能地手腳並用，亂抓亂瞪，順著堤岸爬出了水麵。這時候，由於缺氧，黑早生躺在岸邊已經接近昏迷狀態了。一過路的村民看見了，一把把他抓了出來。

母親曬完瓜幹回來，看到黑早生躺在水邊渾身癱軟，嚇壞了，扔下扁擔和筐抱在懷裏大哭起來。黑早生漸漸有了意識，但眼還是睜不開。有人說：趕緊回家，把鐵鍋扣在地上，讓孩子趴在上麵控水。

也有的說：趕緊上衛生室。

黑早生醒來的時候，還在母親懷裏。母親抱著他去了衛生室，打了一針，回家後又把鐵鍋扣在地上讓他趴在上麵。由於我肚子裏的水不多，也沒控出多少來。再後來，母親就抱著他坐在**邊哭邊等著蘇醒。等黑早生真正醒過來，母親才不哭了。煮了兩個雞蛋去水邊叫魂。

叫魂是必須要進行的儀式，據說不去叫魂的話，孩子的魂魄就丟在水裏不出來，沒有魂魄的孩子永遠不會健康。

母親用笊籬端著兩個熟雞蛋，把黑早生帶到落水的地方，把盛著雞蛋的笊籬向水麵邊做著撈東西的動作邊喊：嬌兒啊，回來吧。嬌兒啊，回來了。如此反反複複喊三遍，把笊籬裏的雞蛋打碎剝去蛋皮讓他在水邊一口氣吃完。然後，回家，母親從洋槐樹上掰幾顆槐刺，放在嘴裏，喝上一口水，邊弄得呼嚕呼嚕響，邊圍著黑早生身子上上下下地轉。最後，母親把他平放在**說：什麽話別說，睡一覺就好了。

黑早生按照母親的方法去做了，可從那以後我就沒得過好，整天像吃了煙油似的，幹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來。老是發燒，一年到頭，他們家抽屜裏總不會斷了青黴素。那時的青黴素都是藥麵，要兌水才能打。即使兌上水，打到屁股裏還是奇疼。還要吃阿司匹林。這種藥藥片非常大，比現在一元硬幣小不了多少。開始的時候，黑早生吃不下，一片藥要掰成四瓣，後來吃順了，一次能吃兩片。不過，藥片和青黴素起了作用，黑早生越長越大。

父親卻越來越擔心：就這小身板，什麽時候能結婚生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