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漂亮的女老師

黑早生是1971年臘月底抱著板凳去上學的，按照陽曆是1972年1月。那時課桌是村裏的，但板凳都要自己帶。

黑早生上學很積極。黑妮自從那次被年輕人轟走以後，就再也沒來找他，每天都和梅嬌玩。漸漸地，梅嬌代替了黑妮。黑妮也漸漸從黑早生腦子裏淡化了。

上學是和梅嬌一起去的。梅嬌小一歲，按規定不讓上。可她一聽說黑早生上學去，她也抱著板凳跟著去了。

那天陰天，刮著風，天氣很冷。他們到學校時，老師們還沒去。有幾個膽子大的學生找了一間教室，從房門的破洞裏鑽進去避寒。

過了一會，有更大膽的來了，從院子裏抱來了柴草，在教室裏烤火取暖。黑早生本來膽小怕事，開始不敢進屋，後來耐不住溫暖的召喚，兩個人也進去了。可剛進去，還沒到火堆旁，老師就來了，一屋學生立即像受驚的蜜蜂，擁擠著向外鑽，把門上本來不大的洞鑽成了大洞，房門也幾乎不能用了。

來的老師好像還兼任學校的後勤上的官。他對於學生挨凍不怎麽關心，倒關心學校裏的桌椅板凳和門窗。學生把教室門的損壞程度擴大了，還有一股濃煙填滿了教室，他以為肯定要有大火燃燒了，教室裏的財務要受損了。他像天要塌下來似的聲嘶力竭地喊道：快來人開門哪，一年級教室裏著火了。

黑早生和梅嬌是最後出來的。當他們的兩眼被煙霧熏得眯著眼、腦袋從門破洞裏伸出來的時候，那人大聲問道：誰還在裏麵？

兩個人似乎熏暈了，並沒有回答那人的話。

那人更嚇壞了。有人拿著一串鑰匙跑來，那人又喊開了：快點開門，裏麵好像還有孩子。

拿鑰匙的老師開開門，一股濃煙像大海裏的波濤似的湧了出來，那個老師差點被撲倒。接著，屋裏傳來明亮的火光，煙霧立即少了。

兩個老師趕緊跑進教室，三腳兩腳就把火踩滅了。

實際上，早來的老師有些小題大做了。剛才學生不會生火，弄得煙霧繚繞，等火著起來，煙霧就散去了。

這時候，老師們陸續到了，黑早生被分到一年級二班，班主任是個姓馬的漂亮女老師。

她足有一米七高，皮膚粉嘟嘟的，像剛從粉缸裏爬出來的。眼睛大而有神，裏麵亮晶晶的，發散出藍幽幽的光，好像鑲著夜明珠。說話聲音響亮不刺耳，像鳥的鳴叫聲。

馬老師點完名字排座位，梅嬌沒有名字，像小尾巴似的跟在黑早生身後。

沒有正規教室，三十幾個人擠在一間隻有一個小小的木格窗子的偏房裏。沒有課桌，隻能把書包放在膝蓋上。室內光線昏暗，不能書寫，閱讀也看不清字，隻能聽老師講。

老師解釋說，這隻是暫時的。馬上要過年了，新生年前報完到，領了新書，就可以回家了，等過了陰曆年，到正月十六，再來正式上課，到那時，就有教室了。

小屋隻有一個木格窗子，沒有玻璃，也沒用白紙糊。朔風像害冷似的爭先恐後地向屋內鑽。不一會，學生都凍得縮成一個球。

馬老師心疼孩子們，柔聲說：冷的話就拍拍手、跺跺腳吧。

學生聽到馬老師的號令，行動起來，整個小屋就要爆炸似的響起了“咚咚，啪啪”的聲音。緊接著，黃土夯製的地板被學生的腳跺鬆散了，塵土像霧一樣彌漫了屋子。

馬老師被塵土衝擊得連連後退，一直退到門外，它們還追著去。馬老師趕緊喊：停，停，同學們快停下。

隨著稀裏嘩啦的掌聲和雷鼓一樣的跺腳聲漸行漸遠，塵土霧慢慢散去，馬老師終於看清學生的臉了。馬老師說：真是人多力量大啊，弄得一陣狼煙。

老師說完，讓學生們原地不動，她去領新書，可過了一會，馬老師又回來了，說今天新書沒到，明天才能領，現在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黑早生和梅嬌又早早地去了，還是沒有新書，一直到了第四天，新書才到。黑早生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排著隊去老師辦公室領新書。可他行動慢，排在最後一名，等輪到他的時候，新書沒有了，他的眼淚突然下來了。

馬老師看到黑早生可憐，把她的教本給他了，另一個老師把一本有殘損的算術給了他。黑早生領到的新書隻兩本：語文、算術。

梅嬌不在名冊，自然沒領到新書。黑早生說：不要緊，咱們倆用一本。

可萬萬沒想到，梅嬌卻因此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