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愛和人間的愛
那是一個夏季的午後,我回到少年時代居住的老屋。
老屋門前的石橋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風,塵埃也沒有飛揚,隻有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著靜態的老屋。
老屋的門扇悄然關閉著。
我推開大門,有一個大人的信封從門縫裏掉在了地上。
我俯身撿了起來,拆開。
裏麵是一幅舊畫和一張生日卡片,畫麵上是一個踏春采花的女孩,右下角的角落裏簽著“柯其亞·1994年5月”,生日卡片上寫著:
你一定不知道
或者已忘記
對於那種忐忑的心情
神秘的微笑
在我們的一生
又有幾個記得清
……
我的精神有些恍惚,記憶穿越時間的燧道把我拉回到一九九四年的一個秋天的傍晚,在杭州植物園的一個花園裏,花香嫋嫋,微風吹拂,天空萬裏無雲,綠色的橙子林滿了金色的小果實,鬱金香、銀蓮花、水仙花遍地開放……
我提著花長裙,俯身采擷路旁的野花……
記憶在繼續往前追溯……我感覺四周的某一處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我,我的心裏不安了起來 ,四下張望了一下,果然,在一從月季花的後麵,我看見一張男人的臉。
我迅速地走向另一條小道,卻聽見後麵有一個焦急的乞求的聲音:“別!別走!我快畫完了 ……”
我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他繞過花從朝我走過來,在我麵前站住,說:“你別走開,就象剛才那樣,剛才那樣挺好的 。”
後來,我在柯其亞的畫室裏看到了那幅名為《采花姑娘》的畫,畫上,采花的少女純潔無暇 ,表情恬淡,少女的四周繁花心錦,春意盎然。
自此,我經常看見柯其亞,柯其亞隨身背著畫夾,穿梭在杭大的校園裏,背影瘦削,麵容帶著貴族氣的蒼白,行為舉止是一幅藝術家的肆無忌憚。
他總是出現在我觸目可及的地方,教室、圖書館、食堂,我總是看見他四下張望的、尋找的眼睛,一看見我,便會朝我笑笑。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那時的我,潛意識裏也是在人群中尋找他的,不然怎麽知道他在找我呢 ?
有一天,我居然在學校的一個超市碰到他,我問:“你經常跟著我幹嘛呢?”
他說:“我想畫畫,畫你。”
“你畫我幹什麽?”
“不知道,我隻是覺得,看見你之後,我對色彩、線條的感覺突然敏銳了起來。”
“你好象很空的,你們學院不用上課的嗎?”
“畫匠才上課學技巧,美術這件事,玄之又玄,靠的是天份,是感覺。”
……
我和柯其亞漸漸熟了起來,我答應每個星期六跟他一起到野外去采風。
柯其亞總是靜靜地呆在離我不遠的一個地方,在畫架後而凝望我。
那段時間柯其亞的作品很多,畫中,我或是坐著石階上看書,或是站在橋上看風景,或是在湖畔邊嬉水,或是在樹林間漫步,畫麵清新自然。
柯其亞最得意的一張畫是《**秋千的少女》,濃濃的樹蔭下,我穿著素裙,悠然自得地**著秋千。柯其亞說,正如蔣碧微的吹簫在徐悲鴻手下得到永生,蒙娜麗莎的微笑在達·芬奇的手下得到永生,克洛代爾的凝思在羅丹手下得到永生一樣,你,陳曉曉,**著秋千的陳曉曉 ,也會在柯其亞手下得到永生!
我們頻繁地接觸,我們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杭州美院附近的“柳浪聞鶯公園”,西湖湖濱附近的各個畫苑、畫吧、書畫店、古玩店,也經常有我們的出現的身影。
我和柯其亞屢屢流連在一些畫苑中不舍得離去,他總是驚歎著說,古羅馬的藝術是征服者的藝術,羅馬人是征服者!中世紀時的藝術是教堂裏的繆斯,充滿宗教味,文藝複興時的佛羅倫薩畫派開始覺醒,到了文藝複興晚期的威尼斯畫派,已是樂園裏的繆斯!他說,我現在就處於文藝複興階斷,身處繆斯的樂園之中!
他說,如果說達·芬奇猶如大海,博大精深,米開朗基羅猶如高山,雄渾壯麗,那麽,拉斐爾的藝術猶如清溪,秀美,寧靜,清純,柔美,就象你,陳曉曉,你就是拉斐爾筆下的女孩 ,我更喜歡拉斐爾!
有一天,我和室友正在校園的草坪上看書,旁邊有幾個女孩子頻頻朝我們這邊看,我正疑惑間,她們走了過來,問我:“你的男朋友是不是柯其亞?”
室友感興趣地問:“誰?誰是柯其亞?”
一個女孩說:“杭州美院四年級的柯其亞,那個畫畫的,挺帥的那個。”
室友問:“我怎麽沒聽說過,你們認識他嗎?”
女孩說:“誰不認識他?他在各大院校有名得很呢,聽說,他們學校還為他舉辦了一次個人畫展,非常的轟動。你們沒聽說過?你們是大一新生吧?”
室友點點頭。
她們離去的時候我仍然在發著呆,原來柯其亞竟是各高校女生的偶像人物呢,我的腦海中浮現他那張蒼白而清秀的臉,內心突然被一種驕傲所占據。
我想起了有一次在一個畫苑中,柯其亞在提香的《天上的愛和人間的愛》前停住了腳步,柯其亞告訴我,那幅畫取材於希臘神話,畫中,維納斯勸美麗的美狄亞和希臘英雄私奔,柯其亞輕輕地對我說,我聽見了天使的聲音,曉曉,我們也私奔吧……
那一刻,我的心中被一種崇拜所溢滿,我從來沒有象那天一樣渴望見到他。
我跑到美院的時候,天突然下起了雨,世界在雨中變得一片模糊,我一路跑著,雨水打在了我的臉上,在快到他的宿舍的時候,我被一個硬物拌倒,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我的衣服髒了,狼狽之極,我猶豫著是不是該去找柯其亞,但是,雨越下越大,天氣越來越冷。
我還是上了他宿舍的樓,我走到他門口的時候,看見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桌子上,地上到處都是畫、宣紅外線和顏料,畫架支著,柯其亞並不在房中。
我走到畫架旁,這時,我看見了畫麵上的我。
那是一張我永遠也忘不了的畫,畫麵中,陳曉曉睡在林邊的草地上,**,流暢的線條如夢幻一般的起伏,她閑著眼睛,充滿了對肉欲的向往。
我想我的臉在那一刹一定變得煞白,我感到一陣陣眩暈,幾乎站立不住。
好一刻,我才回過神來,這時我又發現了桌上的許多畫,畫中人物的麵孔全是我一個人,無 一例外的全都是**,有的坐,有的臥,有正麵的,有側麵的……
我看見旁邊的,那幅曲線就又在眼前了,曉曉,照亮我生命的光,點燃我靈感的火!
這時,柯其亞渾身濕淋淋地從外麵回來,他一見到我,眼睛中馬上露出一幅驚喜的光彩 ,“曉曉,你怎麽來了?”
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發抖了。
這時候他看見我的衣服濕了,髒了,問:“你怎麽了?怎麽,你摔倒了嗎?”
我依舊不說話。
“怎麽這麽不小心呢?”他的語氣裏含著一種溫柔的責備,“你等一下,我去找幹淨的衣服給你換。"
我冷冰冰的說:“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他又問:“你怎麽了?”
我對他說:“你為什麽是這樣的人?你為什麽要對我這樣?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說完,我衝出門,瘋一般地衝下樓。
我聽見柯其亞在雨中叫我的聲音,我的眼淚象雨水一樣,打在了臉上。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柯其亞給我的信,信上說:
我以為,你是一個藝術的女孩,我以為,有你就會有天堂,我以為,天上的愛與人間的愛就 要重合了,誰知,天上的愛墜入人間,除了悲傷和失望,我無話可說。
……
記憶到這時已沒有了記憶,柯其亞很快就畢業了,我不知道他到了什麽地方,正如我不知道 這幅畫是什麽時候送來的。畫並不是郵寄來的,而且,夾帶生日卡,那麽,是不是在我生日 的那一天,柯其亞來到了我家門口,悄悄地送來的這幅畫與他的祝福,又悄悄地走了?
我的眼睛落回到了手中的畫和生日卡,畫麵中,青春的少女提著花長裙,俯身采擷路旁的野 花,線條流暢,色彩豔麗。卡上,是柯其亞清秀消瘦的字跡:
……
隻知道花兒必是戀著著蝶的
而蝶也飛來飛去
在我們的一生
又有誰會忘記
那年輕的美麗
那美麗的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