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食肉糜？
粥棚搭建好了，鍋碗瓢盆也買齊，流民按秩序排起長隊，翹首以待。
就在此時，負責去糧倉搬運糧食的軍士卻一臉土色地跑了過來，在方副官耳旁低語了幾句。
方副官臉色同樣難看，他低聲對季煙說：“夫人，糧政科的人不放糧，說此事並未收到上級指示，也無正式函書，他們不批糧。”
季煙冷笑一聲：“城中因流民發生暴亂，死傷無數，人命關天的當口，他們糧政科還要正規程序才可放糧？”
“夫人，該如何做？”
流民情緒好不容易才安撫下來，粥棚也已搭好，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卻無糧食？
若讓這些流民知曉無米可施，後果不堪設想。
“怎麽回事，怎麽不見米？”
“是不是唬我們的？”
“這麽久了還沒煮好嗎？”
“餓死了……”
流民已發出怨言，礙於持槍的軍士，暫且還在掌控之中。
“糧政科不放糧，我們便去買，不管如何，先將今日的米買齊。”
方副官點點頭，卻不想，城中米鋪的米大部分被神秘人買走，剩下的米鋪趁機抬價，當前能買到的僅有八十斤大米，連一石都不足。
青山街流民卻有百餘人，甚至更多，這些米遠遠不夠。
“將這些米熬成粥，分發給流民，能撐會兒是一會兒，表姑娘，你留在這兒。”季煙看向方副官：“帶我去糧政科。”
方副官沒想到這種關頭，季煙竟能如此沉得住氣。他不敢耽誤時間，迅速開車送季煙到糧政科。
車上，季煙問：“糧政科背後可是張家人？”
方副官輕輕點頭：“張家二少爺張欽同乃糧政科科長。”
季煙見狀，心底有數。
十分鍾後，兩人到糧政科外院，瞧見好些個軍士急得四處踱步，他們皆是各點粥棚的負責人，已在此處無計可施。
一見方副官，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方副官，各點的粥棚已搭建好，但糧政科不見函書便不放糧，眼下無米可施，流民情緒高漲，快鎮壓不住了……”
方副官一驚，不僅他們那處無米可施，城中各點皆是如此？
糧政科真是要反了。
“夫人，他們不是要函書麽？我即刻前往城西稟告軍座，叫軍座擬放糧文書。”
季煙眉頭一擰：“先不說函書手續繁雜，就算拿了函書來，他們也有借口不放糧。”
“那該如何是好？”
季煙沉思片刻，壓低嗓音，在方副官耳邊低語。
方副官聽罷，與在場的軍士交代幾句，末了，又說：“速去，我與夫人先進去看看。”
“是！”
兩人進了糧政科，糧倉大門拴得嚴實，外頭設有一層鐵欄。科長與副科長辦公室大門緊閉，倒是有兩個倉丁在公共辦公區守著。
他們雖不認得季煙，卻識得方副官。
“喲，今兒個什麽風，竟將方副官吹來了？城中流民暴亂，您怎麽還得空來我們糧政科？”目光一轉，落在季煙身上：“這位小姐眼生得緊，難道是您的小情人？”
“小妹妹，喝杯茶？”
倉丁將桌上的茶杯端起來，眼睛裏冒著光，直勾勾盯著季煙。
季煙輕掃一眼茶杯，杯沿上沾著顯眼的唾沫，一看便是用過的茶杯，心底劃過濃濃的厭惡。
平時情緒鮮少外漏的方副官此刻臉色黑沉如鍋底。
“放肆，這位是我們軍座夫人！”
兩個倉丁相互看了一眼，並未將季煙放在眼裏。
那倉丁將茶杯又湊近了些：“怎麽，就算是總督太太，難不成還看不上我們糧政科的粗茶？”
方副官眉頭緊鎖：“兩位放尊重些。”
季煙眼中沒有一絲溫度：“原來你們知曉城中流民暴亂，為何還不開倉放糧？”
倉丁換了一隻手舉著茶杯，語氣輕佻：“總督太太，舉著茶杯怪累兒的，先喝茶，一切好說。”
季煙忽轉眼看他，笑著在唇邊輕漾，漸漸抬起手。
倉丁揚眉，隻覺季煙笑容燦若朝霞，明麗動人，令他心猿意馬。
下一秒，一股大力直衝右手而來，茶杯狠狠砸在嘴上，根本躲避不及，冒著熱氣兒的茶水飛濺在他嘴邊，疼得他尖叫捂嘴。
“你、你這個女人——”
季煙仍在笑，如同一株正在綻放的罌粟花，美麗，又藏著致命的毒。
“這茶，喝著如何？”
另一個倉丁見同伴栽了跟頭，心底已有警惕。
“你們來幹什麽的？”
方副官適時出聲：“城中流民因糧食暴動，軍座下令搭棚布粥，事急從權，未擬文書，還先請糧政科配合，緩解燃眉之急。”
捂嘴的倉丁輕蔑一笑：“開倉放糧的函書都沒有，還想我們配合？這事兒沒法談。”
方副官臉色沉鬱：“這是軍座的命令。”
“我們隻認函書，函書拿來，我們即刻放糧！”
兩人端著理所應當的模樣，篤定他們手中拿不出函書。
季煙瞥了一眼科長辦公室：“我要見你們科長。”
“科長不在……”
“那副科長呢？”
倉丁不屑開口：“我們副科長忙著呢，哪有空見你們……”
人命關天，季煙不欲與他們逞口舌之快，幾步走到副科長辦公室門前，隱隱聽到裏頭傳來男女難以言喻的聲音。
她眸光微暗，冷聲開口：“將門踹開。”
“你們想幹什麽？”倉丁緊追其後，試圖阻攔：“我們科長在忙……”
方副官將門一腳踹開，副科長正與他的小情人在辦公桌上倒鳳顛鸞，姿勢難言。
小情人察覺有人，推了推身上的副科長，副科長不善怒吼：“都滾，老子正忙著……”
倉丁沒眼看，弱弱解釋：“李科長，程總督的太太來了！”
“什麽總督太太……叫她等著！”
季煙緩緩轉過身，示意方副官將門合上。
城中流民背井離鄉，衣不裹體、食不飽腹，糧政科科長不在其位，副科長在這關頭指使手下拒不放糧，自個兒與小情人在辦公室行這齷齪之事。
季煙看向倉丁，唇角勾起一抹諷笑，骨子裏的尖銳張揚隱匿不住。
“在糧倉內部養米蟲，真真可笑。”
“是以為流民暴亂鬧不到這裏？還是覺得待在這兒或是躲在家中就安全了？”
兩個倉丁麵容微變。
“再不開倉放糧，大不了魚死網破，我告訴流民你們這裏囤有餘糧，你們猜，會如何？”
季煙隻是唬唬他們，自然不會大肆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