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之事?
宋婉禾並不知道脖頸上的力道什麽時候鬆的,她回過神時,隻看見大批軍士維持秩序,流民抱頭蹲下,渾身失了囂張勁兒。
宋婉禾用力呼吸,撫摸到跳動的心髒,這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車門被人自外打開,一道聲線沉澈的嗓音響起:“宋二小姐,你可還好?宋家看護皆送往醫館,你這汽車也被砸爛了,我派人送你回宋公館。”
程硯雲逆著光,眉眼並不清晰,宋婉禾卻覺這一刻的程硯雲,令她無比安心。
她抿了抿唇,心底滿是感激。
宋婉禾下了車,認真對程硯雲道謝:“多謝程總督相救。”
程硯雲朝近處的汽車揮了揮手,軍士將車停在宋婉禾身側。
“程總督,我是聽說流民可憐,才想著布粥行善,卻因缺乏經驗,導致這般後果。若要責罰,我毫無怨言。”
“宋二小姐,搭棚布粥是好事,流民暴亂事出有因,也不全然是你的緣故,你先回宋公館吧,這裏交予我善後。”
宋婉禾聞此言,感激不盡,遂上了汽車。
……
糧政科這頭,待所有粥棚處都已拿到糧食,季煙重新鎖好門,將鑰匙交還到張欽同手上。
“張科長大義。”
張欽同看著手心的鑰匙,緩緩握緊。
“是我手底下的人不懂事了。”張欽同走至李副科長身側,瞥了一眼倉丁:“以後不必來了。”
李副科長回過神,忙抓住張欽同的褲腿:“張科長,小的做錯了什麽?”
兩個倉丁跪地求饒:“張科長,求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啊——”
張欽同露出一抹厭惡:“趕緊走,別逼我強扔!”
“是是是,小的這就滾,這就滾——”
兩個倉丁比李副科長懂事,硬是將他的手從張欽同褲腿上拔下來,一左一右架著他離開了。
張欽同的眸光落在季煙身上:“不知太太可否給張某一個賠罪的機會?”
“城中流民多如潮水,開倉放糧並非長久之計,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張科長若想賠罪,便勸勸家裏頭顧全大局,妥善安置流民才是。”
張欽同自嘲一笑:“確實是張某思慮不周了。不過……”
“太太瞧著跟小時候一點兒都不像了,若不是提前在小報上見過,張某真認不出。”
季煙聞言,眉尾微動。
“你見過幼時的我?”
方副官快步上前,打斷兩人對話:“夫人,糧食已籌到,我們該去粥棚瞧瞧了。”
季煙輕輕頷首,目光掃向張欽同:“張科長,告辭。”
“太太,江鎮流民湧向都城,此事責任在我,不如一同前去?”
季煙尚未回話,方副官下意識拒絕:“不可……”
張欽同麵露疑色:“方副官?何處不妥?”
方副官意識到自己太過急切,緩緩解釋說:“眼下糧政科無人,張科長理應守好糧倉。”
季煙隱去眼中暗芒,笑著開口:“那方副官你留幾人鎮守糧倉,張科長與我同去吧?”
“夫人,我怕張科長不放心……”
“無妨,我自然是信得過張副官的。”
季煙動了動步子:“那便一同前去吧。”
方副官無話可說,心底自責,怎麽就如此嘴笨。
幾人到了院子外頭,方副官啟動汽車時發現,點不著火了。張欽同出聲建議:“不如坐我的車吧?”
季煙透過車窗看向方副官:“還是打不著火麽?”
方副官僵硬地點了點頭:“夫人先過去,我修好車便趕過去。”
季煙輕輕“嗯”了一聲,坐上了張欽同的汽車。
“張科長有話對我說?”
“什麽事都瞞不過你。”張欽同勾唇一笑:“太太對我就沒有一點兒防備?”
沒錯,方副官的汽車,是他動的手腳。
“方副官知曉我上了你的車,我若有事,你跑不掉。”
張欽同眼底的笑愈發深邃:“稚柳,你變了。”
季煙垂下眼瞼:“張科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有話直說。”
張欽同一手撐著方向盤,另隻手從中央扶手盒中翻出一個小小的珍珠發卡。
“還記得這個麽?”
季煙接過珍珠發卡仔細端詳,腦海中似有人在說話,她緩緩閉上雙目。
“小時候在都城上學,經常有人欺負我,父親從外地給我買了個珍珠發卡,也被她們搶了去……”
“我很討厭上學……”
“父親送母親到烏鎮養病,我便主動跟著來了,這裏沒人欺負我了……”
這嗓音柔和,又帶著兒怯懦。
莫非,是真正的計稚柳?
季煙心底瞬間湧起疑團,漸漸變大,彌漫成漫天的雲霧,將自己纏繞其中,窺不出真假。
她慢慢睜開眼睛,麵上卻不露聲色。
“這是我的珍珠發卡,怎麽會在你那兒?”
張欽同忽同她道歉:“稚柳,我替我妹妹道歉,幼時的事,都是她不對。”
原來,欺負計稚柳的人,是張靈韻帶頭的。
難怪,張靈韻總喜歡跟自己過不去,竟從小便是如此。
“還有,王公館宴會的事我也替她道歉,我當時人在江鎮,未能趕回來,今日才知曉她幹的蠢事。”
季煙手指漸漸收緊,珍珠發卡硌得發疼,她臉上卻神情淡淡:“既是我的東西,我便收著了。”
張欽同側目看了她一眼,又立馬目視前方:“自然該物歸原主。”
“張科長,犯錯之人非你,中傷之人也非你,你的道歉無濟於事。”
張欽同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絲笑意:“你說得對,是我自以為是,我代替不了任何人。”
季煙沒有回話。
汽車內久久無言,隻餘下汽車呼嘯的聲響。
“他,對你好嗎?”
張欽同的聲音極輕,隨著車窗外的風一同吹過。
季煙低低“嗯”了一聲:“文野待我是極好的。”
張欽同握著方向盤的指尖微微用力:“那便好。”
汽車開得又快又穩,青雲街離糧政科並不遠,不過十分鍾便到了。
季煙遠遠看見陸鏡雪正在幫忙布粥,青雲街的流民皆整齊有序排著隊領熱粥,不似先前那般混亂。
張欽同停好車,率先下車替季煙打開車門。
“多謝張科長。”
季煙下了車,剛站定,忽聞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阿煙。”
程硯雲幾步走到季煙麵前,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如一麵肉牆,立在兩人之間。
程硯雲唇角的淺笑一如往昔,聲調卻加重了幾分:“我在這兒等你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