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練攤
因為下午賓館比飯店下班早,五點就下班了,吃過飯也不過才五點多,第二天八點才上班,這業餘的大把時間怎麽打發呢?那些上進的服務員小姑娘們竟然還在情人節那天批來玫瑰花去大街上賣,平時下了班就在宿舍內刺繡,小秋就也想利用業餘時間去掙點外快,但是去幹什麽呢?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去天橋上擺地攤賣小飾品,主要以各種項鏈為主,再雜以各種手鏈和發卡,這些東西本錢小,最多也就占用百十來塊錢,一件賣不掉也沒多大損失,且重量不大,占地又少,便於和城管周旋,一旦瞥見城管,可以包起就走。
定好計劃後小秋就在休息天時去木樨園的百榮世貿小商品城批了一些貨回來,並找來一塊紅色的長方形絨布作為墊布,準備選個日子就去正對著京瑞大廈的那個過街天橋上去擺地攤。但事到臨頭小秋心裏卻發了怵:以下九流的形象站在天橋上麵對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男女?那不有毀形象嘛!不管多麽窮愁潦倒,小秋的內心深處都是把自己當作高貴人物來看的,即使是給人家洗碗,也隻是在一個店內丟人失身份,可在天橋上擺地攤,那人可就丟得大了去了!早年常常以官貴為人生目標和追求,可如今竟淪落到去街頭擺地攤了!
於是,礙於顏麵,小秋好幾天都沒敢去擺地攤,後來終於一咬牙於黃昏時去了天橋上,擺好攤子後,卻裝出一副憑欄賞景的姿態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第二天就趕緊抽時間去網吧打開博客寫文章,紀念這次偉大的人生突破,題目就叫做《練攤》:
每天下午五點下班後就有很無聊的感覺,這下了班都幹什麽呢?吃住在公司,不操心柴米油鹽,最多就是洗洗衣服,剩下的時間幹什麽呢?躺在**睡覺?睡得腰疼;出去遛達?每天都遛也沒什麽意思,再說都下午五點了也沒地兒去遛了,大酒店夜總會咱遛不起;看書?書看了幾十年也沒讓我在書中發現黃金屋,反倒看得與大眾融合不到一塊,弄得自己落落寡歡;上網?每天上也是沒意思!想來想去就想到了擺地攤了,這擺地攤才真是咱窮人幹的活計:沒工商稅,不交攤位費,用一點小錢隨便批點小玩意就可做生意啦!唯一不趁人意的地兒就是得操心城管,可五點後城管們也基本下班了,那些小玩意兒要是能賣掉手中就多了零花錢了,賣不掉也無所謂,本小,再說那些小玩意不占地兒不像食品會腐爛變質,今天賣不掉就明天賣,今年賣不掉就明年賣若有耐心的話。再說,站在天橋上,借擺地攤的機會也盡可放眼三環路上的車水馬龍和盡情觀察紅男綠女,也不失為一樂,如此一想,就覺得象我這樣的外來小民最適合擺地攤了,於是就趁休息天去木樨園的百榮世貿二期進貨。花了兩百元,進了一些玉石手鐲,就樂滋滋地回公司了。這點小貨裝在手提袋裏就那麽一點,還沒一件厚衣服占地兒,拿回公司沒人知道,隻要我不說。
可是夜裏躺在**想到明天就得出去擺賣,就得站在天橋上麵對各色男女的各種眼光,心裏又不禁一陣恐慌。要知道我這人是很膽小怕羞的,平日裏在人前從來沒大聲說過話,在公共場合我都是像啞巴一樣沉默,平日裏在飯堂吃飯遇到同事大聲向我打招呼引起大家注意我都要臉紅的!而且我也從來沒做過什麽生意,哪怕是小買賣,我這嘴巴到與顧客談價時不知還靈活不靈活?當然如果是站在演講大廳裏讓我去麵對聽眾慷慨陳詞,我也許還能**飛揚、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一番,因為在那種情境下我還有良好的自我感覺。可是真讓我獨自站在天橋上守著擺在地上的一小堆小商品,立即就有了那種天涯亡命、窮愁潦倒、失意落拓的感覺,自覺就先矮了三寸形象,短了三分英雄氣概,再加上麵對的人中很多是風度翩翩的京城紳士、高貴矜持的優雅淑女、讓人情何以堪?顏麵何存?再者上天又讓我在眼下長了一大塊青灰色的太田痣,真真讓人過目難忘!要是長得沒什麽特點、扔到人堆裏立即就找不出倒還好點。再者,我一個人還得訕訕地加入那些先去那兒擺攤的幾個小販裏,到時我該用何話搭訕?思來想去很是頭痛,輾轉反側,夜半方眠。
第二天懷著滿腔心思把班上完,下了班我出來一瞧,不禁心頭一鬆:外麵在下著毛毛雨耶!那我就有理由不出去擺地攤了!我心裏好希望這毛毛雨能多下幾天,好讓我調整調整心態。
第二天下了班出來一看,心頭又一鬆:外麵在刮著風,風還刮得挺大,而且氣溫還下降了,挺冷,畢竟還沒出正月啊,一刮風還是挺冷的。哈哈,今天又不用出去擺推了,這是老天爺不讓我出去,可不要笑我沒膽哦!為賣那點小錢可不值得糟蹋身體哦。
第三天我以氣溫太低、得愛惜身體為理由沒出去擺地攤。
第四天我以墊布不合適為理由沒出去擺地攤;
第五天,我以……………………為理由沒出去擺地攤;
第六天,我以……………………為理由沒出去;
第七天,我以……………………為理由沒出去;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到了第十一天,外麵風和日暖,再也沒了不出去擺地攤的客觀理由。在這十多天裏,我也在心裏反複想:我沒去偷沒去搶,賣點小玩意兒也不算犯法,雖然城管不樂意,但又不是沒人在外麵天橋上擺地攤,多個我又有什麽?連這點膽都沒有,就自己這熊窩囊樣還能幹什麽呀?!再者自己又不是什麽大人物,也沒什麽社會地位,地地道道的小百姓一個,我一介草民我怕誰呀我?如此這般一想,心裏就膽大了一點,於是在下午五點下班後就手提那點小商品往大街上走去,往公交車站牌走去,往公交站牌邊上的天橋走去,隻是快走到天橋時,腿有點兒發軟。
慢騰騰地走上天橋,又四麵偷窺了一會兒,在心裏罵了自己幾十遍窩囊廢後,就硬著頭皮走到那幾個早到的小販邊上,低下頭掏布墊,掏東西。那一刻我隻覺得全世界人們的眼睛都在向我聚焦!“如芒刺背”這個詞我此時才有了如此真實的體會。以後若有人讓我講解這個詞,我會講得比任何人都深刻!我心跳得有點快,我手掏東西有點抖,哆哆嗦嗦地掏完東西後又把頭低了一會兒,待臉上潮紅褪去後才站起來並稍稍抬了一下眼睛,但我這眼睛可不是去看人們的臉的,而是去盯人們的腳了。可是我發現那些腳步都是匆匆而過,並沒稍作停留,這時我才意識到這些人們都是匆匆過客,也許他們對我隻是匆匆一瞥,也許他們對我連瞥都沒瞥!有了這樣的意識後我的眼光就又上移了一點,這回我的眼睛不盯人的腳了,卻是盯人們上衣上的紐扣了,隻是人們腳步匆匆,我往往還沒看清那紐扣是什麽樣子人家就已經走過去了。於是我又想,我看不清他們的紐扣,他們也許也沒看清我的臉,那我也就沒丟臉!於是我心跳漸趨平穩,臉上潮紅褪盡。
漸漸地天色暗淡下來,而且是越來越暗,雖然有明亮的路燈照著,那明亮也和光天化日的明亮不一樣,讓我這樣的擺地攤的人有一種安全感,有一種不用擔心全曝光的安全感。於是我就大膽地抬頭看人們的臉了,那都是些路過的匆匆過客,也有少數人是下班後散步路過,那些臉真的是各種各樣,臉上表情也真的是千奇百怪,絕大多數臉是善意的臉,有高貴的,有卑賤的,有矜持的,當然也少不了幾張狡猾的。等我的眼睛適應看這些臉時,我也就沒了膽怯,我隻覺得是在看電影裏的演員鏡頭,隻覺得紅塵三千丈,哪個不辛苦哇!於是我看這些人們的臉時眼光就不由得也露出了善意。
在天橋上站了兩個多小時,有三四個人過來看了我的小商品,但他們沒有買,所以我也就沒賣掉一件小商品。稍後我也就收拾收拾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我在心裏隻嘀咕:這初次擺地攤怎麽這麽難?但心裏同時又有欣慰的感覺,萬事開頭難,這頭我畢竟已經開了啊,明天還來擺吧,既為了掙點小錢,也為了練練我這鼠膽。
此文一發,自是又引來網上那些窮兄難弟們的關注和評論,小秋記憶最深的一條文下留言是一位名叫“簽名粟”的博友寫的“苦難出豪傑,真實、細膩、人窮誌不窮!和我剛出道時一樣,‘晚上躺下千條道,白天還是磨豆腐’然而,生活是最好的老師,人,三天不吃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何況臉麵!”
接下來的幾天,小秋漸漸入了角色,每天傍晚拎包上天橋再也沒了難為情的感覺,還和邊上的幾個擺地攤的攀話聊天,得知他們大都是沒有正當職業的外來人員,也有一位例外,那是位亞洲大酒店的年輕電工,一個月兩千多的工資,卻還來這天橋上擺地攤掙外快。
如果有人蹲攤前看商品,小秋竟也會陪著笑臉向人家誇自己的商品又漂亮又時尚還便宜,希望人家能買走一件或是兩件,但大多數的人都是光看不買,三四天下來隻賣掉了一個手鏈和兩個發卡,此時的小秋已不大以賣不賣得掉商品為意,而是變成了樂意往天橋上跑,享受那種等待顧客和和客人討價還價的樂趣,而且還能欣賞街景、觀察社會。
當小秋去擺攤的時候,城管大都已經下班,小秋就以為沒人再來搔擾,但她想錯了,城管們也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戰術,有天傍晚竟穿著便衣來把小秋的貨物給沒收了!
那天傍晚天橋上隻有小秋和另一位大姐在擺攤,有一個穿著便服的三十多歲的男子在小秋攤前蹲了下來,還若無其事地問小秋:“你這項鏈咋賣啊?”小秋起先以為這是位顧客,於是就熱情地向他報價,但見那人微笑著不再接話碴,緊接著又上來四五個年紀和他相仿的男人,小秋仔細一看這些人的表情,才知這些人是突襲的城管,一時楞在當地兩分鍾沒反應過來,那些城管包起地上的小商品就走,小秋反應過來後趕緊追上去求他們把商品還給自己,並向他們保證再不來天橋擺地攤。
但那些人並不給她商品,並讓她跟他們去派出所,小秋明白,到了派出所不是要被罰款,就是要受訓斥,最怕關上一天兩天的耽誤上班,於是隻好任他們把那些小商品拿走,小秋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地攤生意,就這樣給結束了!小秋隻得垂頭喪氣地回公司宿舍,再也沒心情去擺地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