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贏家

第十六章渺茫而不可預測的未來

小妹的出生給家裏帶來了挺大的麻煩,但小妹並沒因此而自卑,反而卻是兄妹中最會撒嬌的,小秋兄妹除她外再沒人會向父母撒嬌,也沒人能像她那樣嗲嗲地向母親說些肉麻的討好言語,也許是她的乖巧,也許因她是家中老幺,母親明顯地偏心疼她,這位小妹在母親麵前做盡惹人憐愛之態,但在別人麵前卻透出一股豪爽大氣的男孩子風度,她沒有大妹的好勝愚頑,也沒有二妹的嬌弱多愁,倒是很通情達理,豁達開朗,因此三個姐姐都喜歡她,隻有哥哥覺得她跟自己在母親麵前爭寵,因而有些微不耐煩她。

以前母親眼裏可隻有哥哥這一個寶貝的,視小秋三姐妹如草,母親常說,女孩兒家是菜子命,隨風吹落到無論什麽樣的田地裏都得生根發芽,又常說,嫁出去的女是潑出去的水,出嫁後的女兒是不中用的。小秋每聽到母親這樣念叨心裏都感覺很不舒服,因為她從中聽出了對女孩兒的歧視和其中隱藏著的對女孩兒們的某種不負責任。父親倒是沒表現出偏向哪一個子女,更沒表現出對女孩兒的歧視,有一次,哥哥放假從縣城回家,和小妹為爭一塊烤紅薯而惹得小妹哭了,父親還不是一樣對哥哥舉手就打,雖然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又是剛放假回到家中,氣得哥哥也眼圈紅紅的,小秋因為從小就是和哥哥一起長大的,對哥哥的感情很深,看到哥哥難過,心裏也難過,就小聲責怪小妹,要知道,小秋雖然是妹妹,卻從來都是讓著哥哥的,無論是零食還是玩具。

父親在對待孩子們上是一律平等的,但卻愛和母親吵嘴打架,好多次當小秋放學回到家中,都看到母親氣鼓鼓地躺在**,不說話也不吃東西,父親也是黑著臉不吭聲,每當此時,小秋隻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自己到廚房學著母親平常的樣子胡亂做點吃的出來,然後再心情忐忑不安地去學校。

還有幾次母親曾離家出走,她也不去姥姥家,有一次被村人在八裏外公路邊的一個大水塘邊找到,當時她正在麵對水麵發呆。據母親說,她和父親剛結婚不久兩個人就吵架,有一次,兩個人吵架後,母親抱著還在繈褓中的小秋離開了家,到了田邊的一口水井前,母親把小秋放在地上,準備投井,但此時小秋卻放開嗓門哇哇大哭,哭聲揪心撕肺,母親隻好打消投井的念頭,重新抱起小秋去了娘家。

父母之間的戰爭帶給小秋無比的恐懼,她怕父親打壞了母親,也怕失去母親,同時也擔心父親有什麽想不開的氣壞了身體,父親那唯我獨尊的暴燥乖戾脾氣讓小秋經常擔心害怕,她擔心父親和村裏的人吵架打架,擔心父母之間吵架打架,也擔心哪天父親心情不好自己就會莫名其妙地被揍一頓。

父親一旦壞脾氣上來,那可是說揍人就揍人的,甚至是不說什麽就揍人的,小秋兄妹幾個哪個沒挨過父親的揍?而且父親揍人可不是用手的,那可是抓到什麽就用什麽揍,木棍,皮鞭,鞋子。當父親發脾氣時,小秋看著他那因暴怒而扭曲可怕的麵容時心裏也生出一股對他的恨,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竟致於動不動就大發雷霆?你動不動就動手揍人,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樣動不動就揍你,你心裏會是什麽感受?當然小秋的不滿也隻是在心裏,她不敢把不滿情緒泄露出來,如果她敢那樣,等著她的將是一頓暴打,父親發怒時從來不聽理由。

當小秋被父親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暴揍時,她在無聲吞咽的同時真想起而反抗,真想淋漓痛快地破口大罵,但她不能也不敢,傳統的倫理道德規定她身為人子隻能忍氣吞聲,幼小的年紀又讓她不敢貿然離家出走,她隻能忍耐,她隻能寄希望於渺茫而不可預測的未來,她幻想著以自己的努力學習而考進大學以改變自己目前這可憐的命運。

當然每當她看到父親從田裏勞作歸來,看到父親從集市上做生意歸來,心裏的感恩之情還是油然而生,她還是感謝父親的生養之恩,她也體諒父親養活五個孩子的不易,有時看著父親心情好時臉上的笑容,她巴不得這笑容永駐父親臉上,這樣的笑容給人親情的溫暖,她永遠都不願看到父親生氣時那扭曲的臉,那會帶給她恐怖的夢魘。如果父親能夠笑容永駐,能夠不再亂發怒火,能夠不再和村人、母親吵嘴打架,小秋寧願放棄唯一能寄予她人生希望的學業。小秋又在熱鬧的學校中、安靜的課堂上、溫馨的友誼中、逗妹妹們的嬉笑中、父母之戰的瑟縮中讀完了五年級。

就在小秋讀四年級時,鄉政府教育部門又在鎮的北郊開辦了一所鄉級重點初中,全鄉的成績優秀的學生將集中在這裏讀完初中,那時全鄉還有六七所普通初中,這些普通初中是幾個地域相近的大隊聯合辦的。對於能否上重點初中,小秋是不以為然的,她認為無論在哪所學校讀書隻要自己努力、隻要有書讀、隻要有誌趣相投的朋友就足夠了。

但等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後,她還是以不錯的考試成績被那所剛成立不久的鄉重點初中錄取了。按父母原來的意思,是打算讓她讀完小學就輟學的,但她卻爭氣地考取了鄉重點中學,當時全大隊幾個村隻有她一個人是被正規錄取的,雖然還有兩三個孩子上了那所學校,但其中的一個男孩是托了他在糧管所當主任的姑父,其中的一個女孩的母親是師範學校的畢業生,也憑她母親和同學的關係上了這所學校,另外的一個女孩的父親也是在鄉上任職混飯吃的,他直接找那所學校的校長給自己的女兒要了個名額。當時父母對她的考取重點初中是既無奈又自豪的,本打算讓她輟學,既能幫家中幹活又能減輕負擔,如今隻好繼續供她讀書了,他們對自己女兒將來能否考取大學實現魚躍龍門心裏是既沒譜又抱有一些隱隱的希望的。

在家鄉熾烈的驕陽下、濃鬱的樹蔭裏、聒噪的蟬鳴裏、禪定一樣的夏日午後的靜謐裏小秋結束了自己的幼年、童年和少年,這是人生中最懵懂也是最純潔最純真的階段,這猶如一幅煙霧繚繞的山水畫,朦朧而又曆曆在目,飄渺遼遠而又恍在眼前,又猶如那水中之月、鏡中之花,時常在突然複活的記憶裏炫耀她的皎潔與美好,卻又讓人再無從把握,隻能在莫名的惆悵中流下那瑩瑩的追思之淚,以祭奠那永遠逝去的美好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