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贏家

第三十七章章像寄宿的房客

那時小麥聯合收割機跨區作業已開始實行,自家麥子熟了就隻管在地頭等開過來的收割機挨家收割就行了,隻需準備好一塊很大的接麥粒的塑料布和裝麥粒的袋子,不必像原來那樣先忙著在地頭造好場,再去田裏彎著腰揮動鐮刀一鐮鐮地去割,省事了許多,所以農忙相對於以前就不算忙了.

當年前定親的那家的表弟來找小秋去縣城玩時,小秋就隻好奉陪,兩個人各騎一輛自行車沿著公路往縣城的方向走。小秋現在可以近距離地打量這位表弟,發現這位表弟雖然還保留著兒時的那雙大眼睛,但腦袋也長得格外地大,中等的個子倒顯得很粗壯結實,那雙手更是關節粗硬,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其人也很粗糙,那張大臉盤看起來雖然透著善良,但卻又透著缺乏文化修養的粗俗,怎麽看都是個鄉下俗人,沒一點小秋所理想中的白馬王子的儒雅瀟灑英俊。想想自己將來要嫁給此人,要和此人同床共枕生兒育女,一輩子生活在一起,小秋心裏就一陣鬱悶一陣絕望。對眼前人沒興趣,小秋的眼睛就要麽盯著自行車前的路,要麽就扭頭瞅著路邊忙碌著的麥田,陽光下金色的麥田看起來竟也透著焦灼,似不想被那粗笨的大機器收割。

一路上那個表弟殷勤地搭訕,小秋隻好勉強敷衍。

到了縣城,兩人先逛服裝街,那表弟問小秋喜歡什麽樣的衣服,小秋說都不喜歡,表弟要強買給她,小秋就不論如何不讓買——在小秋的心裏知道和這表弟很可能沒有未來,既然不想嫁給人家,就不要讓人家破費,以免日後為這些事兒扯不清。逛了兩條街後小秋就要求回去,那表弟強拉著在路邊小店裏吃了一頓飯,是加了牛肉的鹵麵。然後兩人就沿來路回去。

走到縣城北郊外的那條河邊時,這個表弟就下車攔了小秋的自行車,說在這兒歇會兒說說話。小秋隻好下車,但又覺得實在無話好說,隻得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聊了一會兒,那表弟就要求小秋今天去他家看看,小秋無論如何不答應,這下這位表弟臉上的笑容才盡斂,換上一副緊張而又惶恐的表情,坐在小秋身邊問她是不是有什麽意見或是對自己不滿意?小秋不想傷這位表弟的自尊,就沉默以對,並不說這位表弟有什麽不好.最後那位表弟隻好悻悻而去,小秋也滿腹鬱悶地一個人回家了.

麥收後小秋又在家裏幫父母種完玉米等秋季作物,然後又去廣東,臨出發前小秋向母親表達了對婚事的不滿意,並表明自己要退親的決心.母親因為表弟家表現得太吝嗇也對他家有意見,也就不反對退親,於是退親這燙手的熱山芋就交給了母親.後來小秋聽母親說,那位表弟曾在醉酒後去大舅父家鬧過事,說是舅父家的人在中間說了不好的話,但這樁婚事終於還是退掉了。

小秋這次去廣東後又進了那家紙盒廠。由於廠子小管理鬆散甚至都說不上有管理,再加上沒門衛沒保安,廠裏住宿的人也不多,那些花心的男員工就放肆胡為。有次小秋和別的員工正忙著往紙盒邊上刷膠,卻看到那位休息的男員工領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走進來,直接進了幹活大廳邊上的男工宿舍,那女的進門時還不忘衝著幹活的一個男工拋媚眼。當時小秋看到那女的暗拋媚眼時隻是覺得很好玩,以為這是那個男員工的家屬在犯賤,過會兒聽別人議論才知道這女人是個野雞。小秋隻覺得那個女人很可悲,為了幾個小錢就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和尊嚴。小秋雖然小時候就聽人說過野雞這個詞,但在廣東打工的歲月裏,卻是聽得最頻繁:某某是野雞,某某做雞了,某某看起來像個野雞,某某找野雞了———真不知道長相美觀、身手敏捷的野雞造了什麽孽,竟和人間如此肮髒齷齪**的人物劃了等號.

小秋閑時出廠去玩,碰到過一個裕鴻鞋廠的女工友,據她自己說,她現在已離婚了,因為他老公非要離不行。這位女工友中等個,身材嬌小,長相普通,也不算多醜陋,隻是皮膚黑了些,她老公就老在外邊玩雞,最後就甩了她。她老公曉線見過,一個長著淡眉毛三白眼微駝背的家夥,人並不英俊,也不瀟灑,也沒什麽出眾的才華,但心卻是那麽花,花心的人入了花花世界,真好比狂蜂入了野花叢,蒼蠅進入臭茅坑,日裏隻會粘著那些妖媚女人,連家連結發妻子也不要了。好在那位被甩的妻子夠堅強,依然說笑打鬧若無其事,希望她的內心也和她的表現一樣堅強樂觀吧。

日子說慢也慢,說快也快,又到了年底了,又到了打工人候鳥遷徙一樣地從南方回北方的家中過春節的時候了。小秋和兩個妹妹都辭了工,一塊回家過年,現在這過年對小秋來說還有另外一層意義:趁春節期間相親找對象,雖然小秋對農村傳統的媒人說親有點反感,但自己這內向的性格沒媒人說親還真怕找不到對象,再好的白馬王子站在麵前小秋也不也也對其放電,沒那個膽也沒那個厚臉皮,等白馬王子主動對自己放電好象也不現實,自己都二十三四歲了還沒碰到過追求者,是自己太醜?是自己太悶?是自己太嚴肅?小秋自己也搞不清,隻隱約覺得自己像是一朵被冷落的花,在情場上隻有孤芳自賞自怨自艾的份,引不來蜂也招不來蝶。

小秋和妹妹們到家時才臘月十三,離過年還有半月多的時間,就從村上的做花炮的人家領來幾十盤炮,編成炮仗後再還給人家,掙幾個零花錢。因為前兩天村上一個大娘給小秋提了一門親,是西北角五裏路遠的常樓村的人,對方也領來讓小秋見過了,這個男孩比小秋小了三歲,是家中獨子,個子稍高,身材微胖,看起來很純樸很善良的一個小夥子,小秋覺得還行,對方大概對小秋也滿意,於是就和媒人說,三天後他和他母親一起再來見見麵,以敲定此事。

為了給自己加分,小秋決定去集上買件新衣,錢嘛是小秋的私房錢,打工掙的錢回來後沒全部上交完,留下了二百元。但小秋沒想到為了這個新棉襖竟讓自己比穿破棉襖過年還難堪。

那天小秋穿上剛買的棉襖,站在桌子邊編鞭炮,大妹從外邊回家一看到小秋身上的新棉襖就不樂意了,就向母親要錢也要買,母親哪有錢,財政大權是父親壟斷著的,於是大妹就在那兒磨母親,最後竟還掉起淚來,小秋就說這錢不是母親給的,是自己的私房錢,但大妹依然在那兒哭哭啼啼地磨母親。這時大門外一陣自行車鈴響,原來是父親從集上販雞回家了,自行車後座的兩邊的框裏裝滿了買來的雞。小秋知道父親的脾氣很暴燥,一看到父親回來就趕緊小聲對妹妹說:“別吭聲了,咱爸回來了!”然後就趕緊低頭編炮。自從小秋落榜後父親對她比以前更是嚴厲,甚至是凶狠,動輒就操鞭拿棒地打人,所以現在小秋很怕父親。但大妹就好像故意要找事一樣,繼續在堂屋和臥室接口處的門邊哭。父親進屋一看到這情景,就厲聲喝罵大妹,大妹不但不噤聲,卻還不識事務地嘟囔,於是父親的火爆脾氣就立即發作,從牆上摘下平時趕羊的皮鞭對著大妹就打了幾鞭,大妹挨了鞭子後倒止住了哭,不吭聲了。父親抽了大妹後又凶狠地用眼睛瞅著小秋,那眼神啊,哪像父親看子女的眼神,那明明是盯不共戴天的仇人的目光!淩厲,陰鷙.這種讓人心寒的眼神這兩年小秋見得越來越多了,這種眼神讓小秋覺得心冷,並讓人產生孤兒般的孤獨感。小秋見父親在凶狠地盯著自己,就趕緊小聲申辯了一句:“她哭可不關我的事,我可沒找她吵架。”但父親卻吼道:“怎麽不關你的事?!”立即就又用鞭子向小秋劈頭蓋臉抽來。此時小秋心底的委屈和多年挨打所積讚的怨氣再也控製不住,終於如火山般爆發:這次小秋再也不是像從前那樣隻是抱頭躲避,小聲飲泣,而是迎鞭而上,衝父親大聲哭著叫道:''你願意打你就打吧,打死拉倒!這條命是你給的還還給你!

然後就坐在地上任由父親抽打,並放聲大哭:自己從小就是每到別人家都喜慶的關口就要被父親揍一頓,單是臨近年關挨打也不知多少回了,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基本上每年都要挨打,自己雖說因上學而加重了家裏的負擔,但自己在學校裏的辛酸又有誰知道?小學時愛看書卻從沒買過課本以外的書,都是向別人借來的,有時為了躲開父母的幹涉竟借上廁所蹲便的時間來抓緊看,因此頭上還曾被蒼蠅和蚊子叮出過膿瘡;小學時代的作業本正麵用完了,再用反麵,反麵比正麵寫的字作的題還多,正反麵都用完了,再在上麵練毛筆字,就這樣被充分利用過的作業本還舍不得扔,保存好久後才用作茅廁裏擦屁股的紙;初中時代,兩三天都不舍得去飯堂窗口打一次菜,就是打一次,也隻是稀拉拉的湯裏漂著幾片冬瓜;高中時代,小學五年級時的衣服又找出來穿在身上,背上那條長長的撕裂的縫又用針縫上,日子過得比和尚還苦:不但吃不到葷菜,就是素菜一個星期又舍得吃上幾回?小學三年級時就出現過頭腦眩暈,鼻炎伴隨著整個初中和高中時代,高中時又常做噩夢,曾記得還在小學時,領家嬸子向母親說:“小秋這孩子的臉色看起來那麽黃啊!”母親卻回了句“她就那煙熏似的黃顏色。”;還有次早上醒來覺得腮幫子疼,照鏡竟發現嘴角還留有血跡,起床後頭疼,母親卻還在那邊罵著小秋懶床,不早起。不良的營養,升學的壓力,父母的不和,父親的打罵,這一切,都得默默地承受。自己又何嚐不理解父母養活五個子女的辛苦?又何嚐不體諒父親的操勞?自己又何嚐不想一下考上大學,讓父親在村裏揚眉吐氣?自己又何嚐不知道該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但殘酷的事實卻是高考落榜,這直接瓦解了小秋的自信,讓小秋差點兒精神崩潰!小秋有時看到父親從集上歸來時的疲累和憔悴,也曾在心中發誓:將來但有我小秋的衣食,必有父母的衣食!但父親你也得給時間讓小秋來孝敬啊!小時候挨打,大不了人家說是大人打小孩天經地義,但孩子都長到了找婆家談婚論嫁的年齡了你還動不動就打,村裏別人會怎麽看怎麽說?不但打疼了孩子的皮肉,傷了孩子的心靈,也掃盡了孩子在村裏做人的麵子!如此這般,哪還會有三姑六婆敢上門來提親?還害了孩子的前程!母親在灶房聽見動靜就跑過來拉架,結果被父親甩到了一邊,小秋也不想讓母親拉,她倒想讓父親狠狠地打自己,最好打死,如此一來,既發泄了父親的怨恨,也償了欠他的生養之恩。

年底歲尾,村裏人全在家,聽見小秋家有哭聲打罵聲,很快就圍來了好多人,先是站在門外向裏觀望,然後就有幾個平時和父親關係還過得去的鄉鄰走進院來拉住了父親,小秋也被隔牆家的嬸子拉去了她家,剛好她家的女兒,也是小秋小時的玩伴巧雲姐也在家,就由巧雲姐陪著開導勸慰小秋,當晚就在她家和巧雲姐一起歇了一宿。都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還被父親揍得哇哇大哭,小秋隻覺得這是人生大辱,父親留給小秋的心靈陰影自這天起又多了一層。此後村裏和親戚中就有小秋上學上傻了的傳言。也真是湊巧,第二天恰恰就是常樓那男孩和他媽媽來相看小秋的時間,一大早,小秋母親和巧雲她媽就催著小秋梳洗,但小秋卻有被看猴戲的羞辱感:昨天剛被父親狠揍了一頓,鬧得村人皆知,今天就和人家見麵相親,哪有這心情!再說,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怎麽能掩飾得過去?於是,小秋堅持不出去和他們相見,再好的姻緣也散了吧。後來那個男孩和他媽媽站在巧雲家大門口探頭往裏看了看,小秋在屋裏向外也瞥見了那位母親,一臉的疑惑表情.他們娘倆見小秋一直不出來,也就回去了,恐怕他們也納悶兒:說好見麵的怎麽又不讓見了?但他們哪裏知道在小秋身上剛發生過的事情,難為他們白跑了一趟,悻悻而歸。

自從小秋這次和父親衝撞後,父女關係更是降到了冰點,父親自此後對小秋更是冷漠中加了一種敵視,小秋也覺得呆在這個家中渾身不自在,這個呆了二十多年的家突然變得陌生,自己就像是沒錢付房租還賴著不走的寄宿的房客,心裏竟滿是孤獨和淒涼.小秋自己心裏也知道,和自己年齡一樣大的村中女孩們都已結婚生子,自己也實在該給自己另找個家了.在父母的眼裏,女孩兒大了就是人家的人了,母親就曾念叨過閨女大了不中留,留得久了是怨仇,小秋當初心裏就不明白:這怨仇來自何處?又是誰先起怨仇之心?這個問題小秋始終沒搞明白。和父親衝突後小秋心裏最想做的就是趕快離開這個家,永遠不要再回這個家,永遠不要再見到父親!但自己每年會往這個家寄幾次錢,雖然親情已斷,但恩情還在,生養之恩還是要報的。

但以自己內向孤傲的性格,靠自己是很難找得到對象找得到家了,身上缺少那種談戀愛的細胞,沒有那種談戀愛的天賦,此時小秋竟深深地羨慕那些自己以前認為厚臉皮的女孩兒,人家把自己打扮得花枝兒招展,趕路都帶著香風,在男孩麵前舉止自如,談笑風生,斜視的目光配以嫣然的巧笑,是那樣地嬌媚,引得男孩子如蝶戀鮮花一般亦步亦趨,談戀愛有如過家家玩遊戲般容易隨便,自己要是像她們那樣靈通圓融,何至於直到今天還沒個對象?何至於落到如此尷尬境地?小秋當時就下了個決心,趕快找個人把自己嫁出去,趕快離開這個家,不再堅持自己的婚姻理想,既然理想中的翩翩佳公子等不來,那就隨便哪個差不多的男孩就行了。如果排除了愛情,為結婚而結婚的話,哪個男孩子不行呢?所以小秋就忍著心裏的痛苦在家多呆了幾天,沒有春節一過立即就南下打工,以便等等看是不是有媒婆上門,好定個對象,找個未來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