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隻如初見

誰會愛上一匹狼

我是一匹狼。我來自南方。

南方溫暖潮濕的叢林,是我溫暖寧靜的家。

我有叢林裏最鋒利的牙齒和最尖銳的爪子,但是我卻更喜歡吃青草、樹葉和果子——是的,我是一匹與眾不同的狼。當然,在旱季來臨、食物匱乏的時候,我也會以野兔、山貓和狐狸為食。我並非嗜血,我隻是為了生存。生存就是一場戰爭,從來隻有勝利者和失敗者——沒有誰會為了贏得生存的權力受到指責。

是的,我是一匹與眾不同的狼。和熱衷於奔跑打鬥的夥伴們相比,我更喜歡安安靜靜地趴在我的叢林裏,仰頭望向叢林之上的一片藍天,幾朵流雲,冥想著叢林之外的那個被稱為人的世界。他們是否也和我們狼一樣,熱愛自由的生命,渴望幸福的愛情?

說到愛情,我忽然記起在春天的早晨,我曾經在叢林裏最老的那棵槐樹下對另一匹狼說過的話——如果叢林裏的愛情不能在雨季來臨之前發生,我將離開叢林流浪遠方,去尋找我心愛的狼。

但是當雨季來臨,我不但是一匹與眾不同的狼,而且也是叢林裏唯一的一匹狼——所有的夥伴,都已死在獵人的槍口下。我所以會幸存,隻是因為我愛吃青草、樹葉和果子,他們都以為我是一條狗,一條喜歡吃素的有些奇怪的野狗……而已。

我從來不曾怨恨過人類,也沒有想過要複仇。這不是因為寬容,而是無奈。無論如何,一匹狼鬥不過整個人類。何況我也始終深信,如果易地而處,狼也會這樣對人。有什麽好怨恨的呢,一切隻是一場不合時宜的宿命罷了。

但是我的心,卻又是如此的悲傷。我穿越戈壁,踏向荒原;我走過曠野,獨行大漠。我如此熱切地渴望著一場愛情,但是即使是一場如暴風雨般狂烈的愛情,是否就能洗去我心頭的悲傷?

其實,在這場漫長如一生的流浪中,我隻遇見過一匹狼——在一個農夫的院子裏。那時我還很年輕,我經過農夫院子的時候,它拖著鐵鏈懶洋洋地汪汪叫了兩聲,然後就昏昏欲睡——它實在太老了,以至於無法分清站在它對麵用溫柔並且憂傷的眼神看著它的究竟是一條狗還是一匹狼。我慢慢地走到它的身邊,用爪子輕輕地撫摸著它蒼老的臉,發出低低的又是長長的悲吟。四行熱淚從兩匹狼的眼睛裏滾滾流下,然後我們一齊昂首向天,發出悲憤蒼涼的嗥叫……

槍聲,如雨點一樣響起——原來,在人類心裏,一直是害怕狼和狼的嗥叫的。我拚命地向前一路狂奔,腳上沾滿了老狼飛濺的鮮血。我幸運地逃脫了,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的腦子裏除了空白,便隻有老狼最後說的那句話,它說: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因為你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匹狼。

我記不清曾經走過多少城市,穿過多少村莊,我也記不清自己夾著尾巴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在這寒冷的世界上漂泊了多少年。“活著為了什麽?為了什麽活著?”我常常昂起頭望向遙遠的天空,那裏沒有答案,隻有我憤怒的青春正搭乘著雄鷹的翅膀孤絕地飛走。

我的容顏變得和腳下的大地一樣蒼老,我的身軀變得和頭頂的天空一樣虛弱。我不再渴望愛情,不再擁有夢想,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在人類麵前體麵地死去並以此證明狼的尊嚴。我拚盡最後的力氣爬上城市最高的樓頂。我將夾了太久的尾巴高高地豎起,在凜冽的風聲中,它就像一麵獵獵飛舞的旗。

樓下已經擠滿了好奇的人群。一些年輕而鮮活的麵孔正在興奮地叫嚷:快看,天啊,那是什麽?難道那竟是一匹狼嗎?

“我是一匹狼,我這一生最大的夢想也不過是找到屬於我的愛情。但是在這個沒有狼的世界裏,誰會愛上一匹狼?”

我蒼白的唇邊綻出燦爛的笑顏——我說過,我是一匹與眾不同的狼。我不但會笑,我也會——縱身躍向腳下這片蒼茫的大地。我身體飛速下墜,人群開始慌亂,我惡毒地想道:“你們和後來、再後來的你們再也不會見到一匹真實生動的狼了。沒有狼的世界,你們就會快樂嗎?”

在生命即將淪為永恒的黑暗與寂寞的那一刻,我還依稀記得一件事:我曾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匹狼,我來自遙遠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