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鐵騎蹴踏汴京塵(十二)
西軍老將血染城牆的消息順著寒風鑽進每個軍民耳朵裏。趙官家為其哀悼,賜金帛,命官員護葬。
然而老將的死亡隻是個開始。
這群來自白山黑水的悍勇之徒,在滅遼戰爭中學會了攻城之術,掠奪了大量工匠,器械水平趕超宋國。
先前不過是小打小鬧,現在帶著精良攻城器械撲向汴梁,誓要一舉攻破這大宋心髒。
鵝車、洞屋、雲梯、拋石機等,在周邊迅速搭建,巨大的拋石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數十斤巨石如流星般劃過天空,狠狠砸向城牆和城樓。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守軍的慘叫和建築崩塌,塵土飛揚,血肉橫飛。
“一砲所擊,死傷數十人!”
利用鵝車和洞屋向城牆逼近,這些帶有堅固頂棚的移動工事,是一座座移動堡壘,有效抵禦著城上射下的箭矢和擂石。
金兵躲在下麵奮力挖掘城牆,或架起雲梯準備登城。那高大登城器械一旦搭上城頭,金軍精銳便會如潮水湧來與宋軍展開慘烈白刃戰。
宋軍這邊禁軍作為核心主力,在李綱指揮下分守各門。在太學生們多次演講打氣,得知失城就會家小被屠殺,盡管心中充滿恐懼,依然咬緊牙關與敵人殊死搏鬥。
那金兵驍勇異常,個人戰力遠勝宋軍。每一次交鋒,宋軍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城牆之上,喊殺聲震天,鮮血染紅了磚石,屍體堆積如山。
酸棗門戰事已到了最危急的時刻。雲梯逼近城牆搭在垛口上,金兵舉著刀從裏麵往外衝,韓防禦使指揮士兵往前殺,決不能讓他們站穩陣腳。
城樓下,兵部尚書孫傅指揮廂軍加固防線。
這些二線軍隊扛起了最繁重的活計,不是修補被砲石砸壞女牆,就是推著裝滿石塊獨輪車往城上運。
“孫尚書,蔡京府假山拆得差不多了!”石匠頭老王抹著汗跑來,他的手上全是鑿石磨出的血泡,“太湖石硬得很,我們輪著班鑿總算湊夠了兩車。”
孫傅抬頭望去,隻見數十名搬運夫竭力推著車往城上走,上麵還有牽繩子往上拉的,石塊摩擦聲響與喊殺聲交織在一起。
這些曾裝點園林的珍寶被鑿成碎石往下扔,阻擋入侵。
“好!優先送酸棗門!”孫傅拍了拍老王肩膀,又轉向趕來的飲食行頭目,“熱湯飯好了嗎,輪下來的士兵們得吃口熱的!”
飲食行灶火從黎明就沒熄過,廚子們在城牆根搭起臨時灶台,婦女提著水桶來回打水,蒸汽在寒風中凝成白霧。
“第一鍋粥剛熬好。”灶娘王嬸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民婦讓夥計們用陶缽裝著,隨時有的吃。”
話音剛落,幾名夥計就扛著盛滿熱粥的木桶跑來。
知樞密院事吳敏在附近封丘門督戰,這裏是金軍次要攻擊方向。他剛安排好保甲民兵的巡邏路線,就見醫藥行的抬著傷兵擔架匆匆而過。
“吳相公,城東傷兵營滿了!”郎中黃大夫白褂子已被血染紅,“藥材也快用完了!”
“城南還有,快去調!”吳敏剛跑兩步就撞見了搬運行主事。
“木料運來了!”主事臉上沾著木屑,身後跟著數十輛牛車搬運木料,由於敵人攻勢太猛宋軍守城能力又弱,因此城頭上防禦物資耗損的非常快,需要大量補充。
在城內物資短缺的情況下,李綱果斷下令拆毀權臣童貫等人府邸中的園林假山,以及艮嶽園林,將其中的太湖石全部運上城牆作為滾石使用。
耗費無數民脂民膏的奇石異木成了守城最好材料。
而張元幹等學子展現出了非凡勇氣和擔當,他組織同窗搬運石塊、澆灌沸油,甚至冒死登上城牆用弓弩射擊金軍。
“學生等雖無武藝,願以血肉填溝壑,換取城池不失!”陳東,這位以上書聞名的太學生,在守城期間也毫不退縮,多次親上城牆搬運傷員。
城內各木匠、鐵匠和裁縫們也在各自的領域裏為守城貢獻著力量。
木匠緊急製造和維修各種守城器械,各處工坊裏木屑紛飛,斧鋸聲不絕於耳。
撞杆、拋石機等器械不斷建造和修複,鐵匠們則日夜守著爐火,將一塊塊生鐵鍛造成鋒利的刀槍箭鏃,火星四濺中,汗水滴落在熾熱的鐵塊上化作一縷青煙。
車馬店和搬運行人們,更是承擔起了運輸物資的艱巨任務,他們趕著裝滿物資的牛車馬車。
無論是沉重石塊木料還是急需糧草衣物,都被運抵城牆邊。那運輸隊伍是一條條源源不斷生命線為城上守軍提供持續支持。
暮色降臨時,金軍攻勢終於減弱。城頭上,活著的人互相依靠著喘息,屍體堆得幾乎與垛口齊平。
張元幹靠在斷牆上,傷口疼得直抽冷氣,汴梁城在戰火的洗禮中又抵抗了一天。
第二日下午,城南宣化門守軍**起來。
“看南邊,是援軍,援軍來了!”一個眼尖士卒指著遠處地平線上出現的模糊旗幟。
霎時間,疲憊不堪守軍鼓起精神紛紛湧向垛口,極目遠眺,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是荊湖援軍?還是江南來的?”
“有救了,終於有救了!”老兵拄著弓,渾濁老眼也眯了起來。
經過數日長途跋涉,荊湖義軍終於抵達了汴京附近。
當他們遠遠望見那座雄偉城池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隻要入城就能封官受賞。
義軍頭領陳虎興奮地大喊:“弟兄們汴京就在兒眼前,我們殺進去!”眾人歡呼雀躍,加快了腳步。
這支隊伍約莫千餘人,少量馬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裏,旗幟下士兵連像樣盔甲都沒有,不少人手裏攥著的刀槍鏽跡斑斑,還有人扛著鋤頭改製兵器。
隊伍前列稀稀拉拉的幾十騎,馬匹跑起來晃晃悠悠。
勤王軍來源複雜,除了朝廷官員組織就是民間勢力,甚至連各個山上的強人盜匪也可以組建,因此戰力差距很大,對敵人的認知差距更大,完全不知道他們麵對的是怎樣一支軍隊,一部分想著的便是封妻蔭子,搏個富貴出身。
他們的到來,也驚動了城外遊弋哨騎。
數裏之外,幾股鐵流席卷而來,大地傳來一種低沉而令人心悸震動。
從汴京城頭望去,隻見遠方原野上金軍騎兵以一種驚人速度朝著那支孤零零的勤王軍殺過去。
“不好!”老兵臉色驟變,嘶聲喊道。
城頭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來的景象,成為城頭無數守軍和百姓終生無法磨滅的噩夢。
那支勤王軍顯然也發現了危險,試圖結陣防禦。但他們大多是步兵,陣型還未完全展開,金軍的鐵騎已經如同狂風般卷到眼前。
女真騎兵甚至沒有進行傳統的騎射騷擾,而是直接發動了雷霆萬鈞的衝鋒。
那些來自苦寒之地的戰馬膘肥體壯,馱著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和骨朵騎士,狠狠地砸進了義軍那單薄而混亂的陣列中。
陳虎瞪大了眼睛喊道:“兄弟們,不要慌,穩住陣腳!”
聲音很快就被喊殺聲淹沒,金騎將義軍的隊伍切割得七零八落,毫無抵抗能力,一觸即潰。
義軍紛紛倒下,陳虎揮舞手中大刀奮力拚殺,身邊同樣身手好的還能拚個兩招,可惜寡不敵眾,很快就被砍傷了手臂。
他痛苦地悶哼一聲,但仍咬牙堅持著。
與此同時,兩淮也有一支地方勤王軍抵達了。
這支軍隊由當地富戶和鄉勇組成,裝備相對荊湖義軍要好一些,但與金軍相比仍是天壤之別。
領隊將領名叫林風,他出身將門,雖有一身武藝和報國之誌,但麵對金軍這樣的強敵,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他們陣型同樣在接觸瞬間就被撕得粉碎,長槍折斷,旗幟倒下。有人試圖勇敢地揮刀,卻被連人帶刀撞飛;更多的人則是在極度的恐懼中轉身就跑,將後背毫無保留地暴露給追殺騎兵。
金人發出野性嚎叫,他們甚至懶得用複雜的戰術,隻是簡單地追逐、砍殺、踐踏。
狼牙棒揮下,便是血肉模糊;馬蹄過處,盡是倒伏的軀體。這根本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屠殺。
這些從各地趕到的勤王軍,大多是臨時拚湊的民團,就揣著一腔熱血趕來。他們以為自己是救星卻不知早已走進修羅場。
城頭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看著遠方那場殘酷狩獵。
他們能看到援軍像稻草一樣成片倒下,甚至能隱約聽到隨風飄來慘叫聲和金兵興奮呼哨。
那麵曾經帶來希望的勤王軍旗幟,在混亂中搖晃了幾下,便迅速消失在一片黑色的潮水裏。
從希望燃起到破滅,不過短短一刻鍾,有人癱軟在地,失神地喃喃自語眼淚無聲流下。
老兵一拳砸在冰冷垛口上,骨節破裂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可恨!”
這不是罵那些戰死的勤王軍,他們是勇敢也是可憐的。他罵的是這令人絕望世道,是這強弱懸殊到了極點的戰爭。
遠方,金軍已經打掃戰場,收割首級驅趕俘虜。黑色騎兵群在原野上縱橫馳騁,如同在自家庭院裏般閑適自在。偶爾有零星潰兵哭喊著奔向城牆,又被城下巡邏金兵輕易射殺或套索拖走。
城頭都頭閉上眼睛,不忍再看,那是一種更深沉在無邊黑暗中的絕望。
哪怕是守城都死傷慘重,更別說出去接戰了,他對西軍能否解圍產生了懷疑。
...
援兵潰敗、城牆守軍死傷慘重,每一聲砲石敲擊在趙桓那本就懦弱心上。
在主和派反複建議下,趙桓派出使者前往金營議和。
使團陣容龐大——正使鄭望之,暫借尚書身份提高身份地位,本職工部侍郎,擔任軍前計議使臨時差遣,平日裏在朝堂上也算能言善辯;副使李棁,資政殿學士滿腹經綸;另一位副使高世則,“女中堯舜”高滔滔侄孫身份尊貴。
身後還跟著禮部與鴻臚寺的一眾官員,一行人硬著頭皮出城。
鄭望之整理沾滿紫袍官服,轉身看向身後的使團:“諸位,今日出使乃為社稷安危。《禮記》有雲苟利國家,不求富貴,我等身為使臣當效蘇武持節,不失大國體麵。”那官帽在風中微微晃動,指尖攥著的節杖沁出涼意。
副使李棁連忙躬身附和:“鄭尚書所言極是,《論語》曰‘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我等此去縱遇凶險亦當守禮秉義。”
學士官袍下擺沾著泥點,卻不妨礙他引經據典,目光掃過身後鴻臚寺的官員時,刻意抬了抬下巴。
高世則攏了攏袖口,作為高太後侄孫的他早就丟了武將風範,自幼熟誦經書也頷首應和:“《左傳》有雲‘臨患不忘國’,我等高門之後、朝堂命官斷不可在蠻夷麵前失了風骨。”他摸了摸腰間祖傳玉佩,試圖用先祖榮光壓下心底不安,出發前趙官家握著他手“全靠卿等”,便生出一股豪邁之意。
禮部主事周彥跟著念叨:“見利不誘,見害不懼,此乃《孔子家語》所言…”話未說完,就被金兵粗暴喝罵聲打斷。
四名黑甲金兵提著刀走過來,為首者眼神如刀,掃過使團時啐了口唾沫:“快點!狼主沒空等你們這些南蠻磨蹭!”
鄭望之嘴裏還強撐著:“諸位莫慌,君子不憂不懼,且隨我來。”
可惜當他們真正踏上道路,那氣氛便陡然壓抑。
道路兩旁是金軍肆意踐踏後的殘垣斷壁,遍地屍體鮮血,百姓哭聲隱隱傳來鬼哭狼嚎刺耳。
使團成員們腳步沉重,臉上笑容也漸漸凝固。
終於,他們來到金營。
還未踏入營門,一股濃烈血腥味和馬匹的腥膻味便撲麵而來,熏得人直欲作嘔。
營門口,幾名如狼似虎的金兵手持長槍,惡狠狠盯著他們,那眼神要將他們生吞活剝。
使團成員們硬著頭皮往前走,剛一進入營地,便被眼前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一場慘絕人寰的暴行正在上演,幾名喝得半醉金兵圍著幾個被縛的百姓取樂。金兵狂笑揮舞皮鞭,沒頭沒腦地抽打在老者身上,每抽一下,老者便發出慘嚎,在地上翻滾試圖躲避,卻引來金兵更興奮嚎叫。
三名金兵圍著老婦人毆打,皮鞭抽在身上的脆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老婦人懷裏孩童哭得撕心裂肺,被金兵一把奪過,像拋皮球似的扔向人群。
不遠處,試圖反抗的青年人被鐵骨朵砸中頭顱,紅白之物濺了滿地,行凶金兵卻笑著用靴底蹭了蹭血跡。
篝火旁金兵個個黑鐵塔矗立,盔甲上凝結冰霜混著暗紅血痂,正徒手撕扯帶血羊肉,油脂順著指縫滴在火裏。
“這…這…”李棁嘴唇哆嗦著,平日裏能倒背如流經書隻剩舌尖打轉,還說得顛三倒四。
他的官帽歪了,頭發散亂,眼神渙散地盯著那具軟倒的屍體,好似下一個就是自己。
高世則的身份讓他比另外兩人更能感受到屈辱,他高家世代顯赫,姑祖母身為元佑太後,他自小就在繁華富貴中成長,何曾看過大宋子民像豬狗一樣被如此虐殺取樂?
他看到那婦孺受辱,本能地想別過頭去,卻被金兵粗暴地掰正回來,強迫他看。
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
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
尊貴出身成了最大的諷刺,眼前的景象模糊,雙腿一軟,若非身旁金兵扶了一把,他幾乎要當場暈倒。
身後的禮部與鴻臚寺官員們,也都嚇得麵如土色,他們平日裏在朝堂上高談闊論,滿口仁義道德,可惜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引得金兵一陣哄笑,個個用看羔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