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中原大戰(十五)
夜幕低垂,營地裏喧囂漸漸平息,隻剩下巡邏士兵腳步聲和遠處傷兵營呻吟聲。
李驍就著熱水啃完一塊馬肉鍋盔,正準備和七妹再膩歪一會兒,帳外親兵報:“頭兒,姚家少將軍和孫先生來訪。”
李驍一愣,姚家人,不會是那姚平仲來找麻煩了吧。
他擦擦嘴整理衣甲,對七妹使了個眼色,女子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帳內用布幔隔出的後方小間裏。
“快請。”李驍迎了出去。
帳簾掀開,當先一人龍行虎步踏入。
此人約莫三十五上下年紀,身高八尺體魄雄健,一身玄色鐵甲征塵,生著一張標準國字臉,膚色黝黑,顯然是常年風吹日曬所致,眉頭習慣性微鎖,在眉心刻下幾道深痕,顯得不怒自威。
一雙虎目精光四射帶著軍人特有的銳利和沉穩,正是姚古親子姚友仲。
他身後跟著的便是那位麵容清臒,眼神透著精明的孫幕僚孫義,據說在姚經略相公帳下參讚軍機,是個有見識的文人。
“姚將軍,孫先生什麽風把你二位吹來了,快請坐。”李驍笑著拱手,招呼兩人在帳內簡陋馬紮上坐下。
姚友仲也不客套,坐下後便開門見山:“李兄不必多禮,今日姚某與孫先生是特來感謝你的。”
“謝我?”李驍驚訝道,“末將何德何能,當得起少將軍一個謝字?”
姚友仲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若非李兄當機立斷,提前將牟駝崗近萬匹戰馬轉移出來,我西軍此戰後,騎兵便算是徹底打廢了,你可知道,這九千多匹健馬意味著什麽?”
他語氣沉重:“我大宋缺馬人所共知,西軍連番苦戰折損慘重,戰馬更是損失殆盡。這九千匹馬,哪怕其中隻有三成能充作戰馬,也能讓我軍騎兵恢複幾分元氣。剩下無論是馱運糧草器械,還是牽引我父帥正在打造的鐵索車陣,都至關重要。若這批馬落入金賊之手,他們本就騎兵強悍再得此補充,那我軍…”
他搖了搖頭後麵話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宋軍將在平原上被徹底壓製,步兵再勇也難擋鐵騎反複衝蹂,敗亡隻是時間問題。
“所以,”姚友仲抱拳鄭重一禮,“李兄此舉於公於國,於我西軍皆是大功,姚某代家父代西軍將士謝過了。”
李驍見他如此鄭重,正色還禮:“姚將軍言重了,末將隻是奉命行事僥幸成功而已,當時情況危急金虜奸細四處作亂,先鋒又至,也是險象環生。能為大軍保全些許元氣,是末將本分不敢居功。”
一旁孫義撚胡須,微笑道:“李副將過謙了,臨機決斷排除萬難這便是大功一件,否則我軍此刻處境怕是艱難十分。”
姚友仲本性務實不喜虛文,見李驍有能耐便生出好感,順勢將話題引向了當前戰局:“李兄以為眼下這局麵金賊下一步會如何,我軍又當如何應對?”
姚友仲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金人南侵蓄謀已久,細作遍布確是防不勝防。對了李兄,你此前駐守側翼與金兵交手,感覺如何?依你之見當下這局勢,我等該如何應對?”
談到這個,李驍那零碎軍事知識加上摸爬滾打經驗,也有一套自己看法。
“金人鐵騎確實名不虛傳,衝擊力極強來去如風,尤其那重騎兵更是難纏,我軍與之野戰,若無有利地形或堅固營寨,勝算不高。”
“此番受挫但主力未損。”
李驍摸著下巴,“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末將以為,接下來要麽是休整後發動更猛烈進攻;要麽就是分兵四處抄掠,斷我糧道困死汴京,至於我軍…”
一行人露出難色,隻有真正與金人戰過了才明白他們的可怕,更何況西軍在陝北高原地區依托堡寨與夏人戰鬥,一下子到了大平原,各種戰術戰法都不習慣,而金人可是在遼東大平原打垮了遼軍精銳的。
他話鋒一轉,“但末將以為金人亦非無懈可擊,其長在野戰突襲,短在攻堅與持久。我軍當下還應以穩為主。效法老種相公結硬寨,打死仗之法,深溝高壘步步為營,以營寨之堅耗其騎兵之銳。同時,發揮我強弓勁弩之長,於其衝擊路線上層層設防大量殺傷。待其師老兵疲,再尋機反擊。”
姚友仲聽得頻頻點頭:“李兄所言,與家父及種帥之見不謀而合。金人利在速戰,我軍利在持久,隻是…朝中諸公,未必有此耐心啊。”
他歎了口氣,“這堅壁清野談何容易,京畿之地人口繁密,豈是說清就能清的?糧草補給更是大難題。”
話題既然打開,氣氛便活絡起來。
兩人從眼前的戰事,漸漸聊到了更廣闊的地方。
姚友仲常年隨父在西北征戰,對熙河路(今甘肅臨洮、臨夏一帶)極為熟悉。
“李兄是西蜀人,想必對吐蕃情形也多有耳聞,這熙河自唐中期陷於吐蕃後幾成胡羌之地。直到本朝神宗王韶王公經略熙河,開邊兩千裏才複歸漢家,那裏地勢高亢山川險峻,民風彪悍番漢雜處。”
孫幕僚在一旁補充道:“不錯,熙河之役可謂我朝自太宗朝以後最大規模開邊之舉,意義非凡。”
“那裏有雪山皚皚草原茫茫,黃河在積石山間奔騰咆哮,景色與中原大不相同。番部(吐蕃等少數民族部落)各有首領,或耕或牧崇信佛法,各處山林都有番僧建立寺廟,有些番僧地位尊崇能影響一部落之動向,還有那唐時吐蕃讚普鬆讚幹布後裔,被吐蕃人視為貴族、佛子。
如唃廝囉後裔董氈一族曾雄踞青塘(青海西寧);還有諸多羌人部落,如青塘羌、木征部等,時而歸附時而叛亂。朝廷在此設州立縣,建堡築寨移民實邊,開設茶馬互市,用茶葉、布帛、瓷器換取番人良馬。
當年王公能成功便是招撫與征討並用,既以武力震懾亦以茶馬、封賞羈縻。”
李驍聽得入神:“我雖未親至但也聽往來商旅說過,聽說那裏出的馬乃是天下良駒,耐力極佳不輸契丹、西夏之馬?”
姚友仲點頭:“確是如此,青塘馬又稱青海驄,善於高原奔馳耐粗飼,是極好戰馬。隻是數量不多獲取不易,我西軍戰馬多賴此地補充。”
他語氣中帶著遺憾,“若能盡收熙河、河西良馬之地,我大宋何至於如此缺馬。”
李驍也感慨道:“是啊,無良馬則無強騎。無強騎則平原野戰終是吃虧。當年漢武帝為求大宛汗血馬不惜勞師遠征,咱們連家門口良馬都難以盡用,更別提遠征漠北收複燕雲了。”
孫義歎道:“燕雲…自石敬瑭割讓已近二百年矣,唉,國勢如此非一日之寒。”
姚友仲道,“不說這個,熙河那裏還有不少番和尚,信奉佛教與中原佛迥異,乃是密宗,寺中壁畫色彩濃豔,描繪的多是些佛母、明王、金剛,頗具威儀。有些大寺香火鼎盛僧眾數千,僧人衣著也不同,念的經文也聽不大懂。”
“果然是一方水土一方人,聽將軍說來這熙河路雖是邊陲卻也是生機勃勃,各方勢力交織,治理起來怕是不易。”
“確實不易。”
姚友仲點頭,“需得剛柔並濟,既要有雷霆手段鎮撫不臣,也要懷柔政策籠絡人心,亦常敕封番僧,賜予紫衣、師號,借其力以羈縻諸部,朝廷多年經營方有今日局麵。”
他臉上憂色更甚:“可歎朝廷多次抽調西軍精銳南征北討,先是平方臘戰遼國,如今又悉數東調勤王,西北防務已然空虛,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部落隨時會反叛,試圖奪回昔日草場城寨,更別提那宿敵夏人。”
“夏人見我橫山防線空虛,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之機?他們必定會趁此機會大舉進攻,想要把西軍好不容易奪回來的橫山再搶回去,隻怕此刻夏人鐵鷂子(西夏重甲騎兵)已經在邊境集結了。”
孫義麵色凝重:“少將軍所慮甚是,夏人立國之本一在橫山精兵良馬,二在控製西域商道。如今橫山命脈被奪,若再不能從商路中獲利,其國必生內亂。故而,他們絕不會坐視橫山失去。此番中原板**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複仇之機。”
帳內的氣氛因這遠在數千裏外的隱憂而變得沉重。
大宋正麵臨兩麵甚至三麵受敵困境,北有金國虎狼之師兵臨汴京城下,西有吐蕃、夏人磨刀霍霍,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好在西軍留守人員在橫山還有大量堡寨可以守。
橫山(大致指陝西北部白於山及延伸山脈,是渭河平原與鄂爾多斯高原天然分界)重要性體現在戰略、軍事、經濟三個方麵,可以總結為天險、精兵、良馬六字。
對宋而言橫山山脈是守護關中平原(京兆府長安)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一旦失去橫山,西夏騎兵就可以居高臨下直撲渭河平原,八百裏秦川腹地將門戶大開。
對西夏而言橫山是保衛其核心統治區(銀川平原)的生命線,宋軍能以此為跳板直接威脅西夏心髒地帶,完全可以居高臨下將西夏一分為二,東部是興慶府(銀川),西部是河西走廊。
橫山地區擁有優質草場是重要良馬產地,這對於極度缺乏戰馬的宋人來說是無可替代的戰略資源。
該地區還擁有豐富的池鹽(如烏池、白池)和鐵礦資源,鹽鐵是國家經濟命脈,控製這裏就能極大增強自身國力。
橫山居住著大量黨項與羌人部落(如黨項平夏部、東山部等),他們民風彪悍善於騎射,是天然優秀兵源。
名臣種諤曾一針見血指出:“橫山強兵戰馬山澤之利盡屬中國,其勢且困。”意思是隻要宋能得到橫山強兵和戰馬,西夏就離失敗不遠了。
所以,誰控製橫山誰就掌握了戰略主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