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塵網 第1章 巫山往事
“山鬼妹妹,你看這錦鯉可美?”身披彩霞,腳踩五色雲的少年乘風而至,青絲散落,白衣勝雪,玉容斐然,姿儀翩翩。
“晏華,你不要再叫我山鬼,我也不是你妹妹。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的名字是雲容。”少女抖落裙羅上芬芳滿溢的杜若,拂開搖漾的綠葉簾子,從古榕樹上縱身一躍,輕盈地落在少年麵前。
“從小喊慣了,一時改不過來口。對不起,雲容。”少年像是犯了錯的孩子,深深地低下頭去。
看他癟嘴的樣子,她撲哧一聲笑了:“你可長點記性吧,小時候我不懂事,不明白‘山鬼’這個稱呼和你們神仙有什麽不同,任由你們喊了三百年。可是現在我長大了,曉得這不是什麽高尚身份,終歸是低你們一等。”
“雲容,你可千萬不要這麽說,你生得這樣美,比那些神仙姐姐漂亮千萬倍,連天君來巫山巡視的時候都盛讚你美豔無雙,和你母親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呢!”
“模樣好些又有什麽用?就因為我是山鬼,便不能像真正的仙人那樣騰雲駕霧,每一次出去遊玩,隻能孤零零地乘著赤豹彩車跟隨在你們後麵,看你們在雲頭談天說笑。就因為我是山鬼,你們可以承歡父母膝下,我的母親卻被鎮壓在這巫山之下,永世不能見日月,而我要等待一甲子才能見上她一麵,至於我的父親,更是從未謀麵,生死不知。你覺得,這一切公平嗎?我就是比你們神仙差好多好多,我恨死‘山鬼’這個名字了!”雲容越說越氣憤,眼睛酸酸的,好像有什麽熱熱濕濕的東西從眼眶中溢出,順著臉頰緩緩流下。
“雲容,你的眼睛裏怎麽流出水來了?”晏華緊張地用衣袖替她揩拭。
“你看你看,就連這莫名其妙的淚水也落井下石來欺侮我了。這勞什子你們都沒有,偏我有!你快別替我擦了,不要讓這凡人的俗物弄髒了你的錦衣雲裳。”雲容拂開晏華的手,迅速背轉身去,胡亂地抹了抹臉,倔強地仰望著天空,想讓這些不聽話的眼淚流回心裏去。
晏華腳步一轉,掠到雲容麵前,定定地凝視她淚痕縱橫的粉頰,無限的憐愛——被風吹得淩亂的額發輕輕覆在她潔白如玉的前額上,如鳳凰一樣明麗柔美的眼眸透著湖水的清澈,如小鹿般濃密黑亮的睫毛在陽光的照射中投下淺淺的陰影映在眼瞼,小而微翹的鼻子像是一朵盛開的茉莉在風中輕輕翕動,潤澤柔軟的粉唇微微張著可以隱約看見幾枚形狀精巧的貝齒。
“雲容,你可知道,我真羨慕你可以流出如此清澈的淚水,它們是這世上最純潔的聖物。父親曾經說過天地間最珍貴的水是無根之水,想來這眼淚便是頭一等的無根之水。你瞧我天天泡在江水裏,未見有什麽長進,若是有一天我也可以流出像你一樣的眼淚,那我的修為一定登峰造極。”
“真的?江神伯伯當真如此說過?”雲容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我怎敢騙你,就算你能饒了我,你的通關掌可不會輕易放過我。”晏華不假思索地立掌發誓。
“好啦,你說的我都信。好歹是堂堂的江神二公子,別隨隨便便賭咒發誓的。”雲容拉下晏華高高舉著的左手,笑容淺淺。
見她的眼睛裏陰霾散去,重新變得明媚動人,晏華這才鬆了一口氣,方發現右手還握著隻錦鯉,可憐的魚兒已經奄奄一息,唯有纖弱的魚鰓徒勞地掀動著。
“天呐,你快把它給捏死了,趕緊給我!”雲容這會兒注意到晏華手裏還緊緊握著的鯉魚,看它費力呼吸的樣子,心疼極了,接過魚兒便飛奔至山間的一處小水潭,輕輕將它放歸水中,見它魚尾一擺,自在地遊開,方放下心來。
“你這丫頭向來對我們這些能說能笑的夥伴不怎麽待見的,倒是對這些依托著一口氣的小生靈嗬護備至,真是怪哉怪哉。”晏華慢悠悠地跟上她的腳步,立在水潭邊,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水中的遊魚,略顯憂傷地說。
“這有何奇怪,你們可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仙,無所不能,神通廣大,哪裏輪到我這等蹩腳的半仙來扶助?反而是這些無聲無息的小東西,那麽弱小,那麽卑微,沒有任何防禦的鎧甲,誰都可以傷害它們,而我這個山鬼,職責所在就是保護這些小生命不受摧殘。”雲容伸手輕輕撩撥著清淩淩的水,**漾起一圈圈柔和的小漣漪。
晏華看她十指纖纖,素手弄水,不由得心神搖曳,喃喃道:“有時候,我真願是這巫山上普普通通的一株大樹,白天你為我驅趕啄食枝葉的鳥獸,夜裏你依我的臂膀安眠。我們日夜相伴,這樣的生活該有多美好。”
“你胡說什麽呀,我隻願你是晏華,是個能在我受傷無助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關心我,照顧我的神仙。”雲容掬起一捧水,清洗著微微出汗的麵頰,言笑晏晏。
“你放心,再怎麽樣,我終歸是晏華,是要守護在你身邊的。你瞧這巍巍巫山,再看那滔滔大江,自盤古開天辟地,女媧點化眾生以來相依相伴,亙古不變。你是這山上的女神,我是江中的男仙,自然是要永世相守,此乃天地恒常。”
“呸呸,誰要和你相依相守,當真是自作多情。”雲容把水一撩,濕了晏華的衣襟,見他微微蹙眉的小樣,心頭暗爽,攀住一根青蘿藤蔓,足尖輕點,躍上山頭,腰身一晃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閑的時間,除了逗弄晏華來打發漫長的光陰,雲容還喜歡在山間自由地徜徉,她是屬於這座青山的,這座大山也是她的所有,雙腳踏在這堅實濕潤的土地上,雲容才能安穩踏實。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這座古老神秘的山峰是雲容與母親薪火相傳的紐帶,亦是她父母浪漫愛情的見證。
三百多年前,天地間尚沒有一個名為雲容的巫山山鬼,隻在這江水之濱,巫山之巔幽居著一位巫山神女,名喚燕婉。
那時人間洪荒初辟,人類剛剛通曉繅絲製衣,生火煮食,架房築屋之法,社會的道德典範方才建立起來,先民強壯勇毅,民風淳樸自然,一番大同景象。
巫山腳下亦居住著這樣一群人,氏族部落——納達。寨子裏的男人們上山打獵,女人則在家中紡織耕耘,生活美滿,其樂融融。在這世代生活的人們口口相傳在巫山幽篁之處,有一位風華絕代的神女,專司守護山間生靈之責。所以獵人們在打獵的時候,絕對不可以傷害受到女神庇佑的弱小動物,否則會招來雷霆之怒的報複。
納達族的首領桑煌正值春秋鼎盛之年,驍勇善戰,征服欲極強,每次上山打獵都是滿載而歸,豺狼虎豹都不是他的對手。寨子裏的人們皆神明一樣的崇敬他,視他為領袖和部族的象征。桑煌的兩個孩子還在總角之年,這對龍鳳胎生得聰明伶俐,可愛無雙,桑煌視他們為掌上明珠,期望他們百年之後,可以接替他的首領之權。孩子們太小,當下為他打理部落事務,作他左膀右臂的則是桑煌的胞弟思蹇。思蹇當真是年少英雄,力大無比,可雙手開弓;智慧過人,有勇有略。桑煌與思蹇自小父母雙亡,是桑煌一人打獵捕魚養活思蹇,兄弟倆相依為命,情比金堅。
那一天,桑煌帶領部眾上山打獵,清晨的山間細雨霏霏,視線模糊。這不是打獵的好日子,就在欲折返之際,隱約間,桑煌看見一塊巨石下躲著兩隻避雨的野兔,立刻彎弓搭箭欲射。
思蹇見狀攔住,勸阻道:“大哥,這兩隻兔子不大,打回去也沒有什麽用處,何必濫殺無辜。”
“思蹇,我不會殺了它們,我要一箭將它們的耳朵射穿,釘在一起,帶回去給兩個娃娃耍。”桑煌話音剛落,拉滿的弦便放了出去,離弦的箭直逼兩隻白兔而去。
這一箭並沒有射中,兩隻兔子受了驚,奪路狂奔。桑煌大失所望,忿忿地說:“思蹇,你總是婦人之仁,原本一定可以射中的,定是你方才突然發聲,亂了我的思緒,箭一走偏,兩個娃娃的玩物便失掉了。”
見兔子走脫,思蹇倒是長舒了一口氣,不知怎麽,他總覺得這兩隻兔子不該殺。
“該死的兔子,竟然還蹲在那大石頭上躲躲閃閃,像是在嘲笑我。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這次一定要射中。”桑煌迅速從箭囊中抽出兩支箭,搭在弓上。
那兩隻野兔不知為何竟然又折返回來,瑟縮在大石頭上的雜草叢中,白色的皮毛若隱若現。
思蹇心中一驚,正欲發聲驅趕,桑煌的箭矢已發,兩支箭,不偏不倚,直直地釘在兩隻兔子的腦袋上。
跟隨的眾人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去撿回首領的獵物。兩隻兔子被提回來,鮮血淋漓,不斷抽搐著。大家齊讚桑煌百發百中無虛弦,不愧是納達第一神射手,而思蹇遠遠地站著,憂心忡忡地看著兩隻瀕死的兔子,一言不發。
“把這兩隻兔子帶回去,皮扒下來給兩個娃娃做皮帽,肉熬成暖粥給大家嚐嚐鮮。”桑煌隨手將弓拋給思蹇,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了。
兩隻白兔柔順的皮毛最終成了龍鳳胎頭上雪白的裝飾,野兔鮮美的肉粥亦慰藉了族人的饑腸,一切似乎是皆大歡喜,隻有思蹇悶悶不樂,為此惴惴不安。
十日之後,桑煌的龍鳳胎在山腳玩耍時莫名其妙的迷失了,族人們上山下江連尋三日也找不到,隻在半山腰拾到了兩頂白兔皮帽,人們聯想起數日前捕殺的白兔,想來不妙,紛紛猜測這一雙白兔莫不是受著巫山神女的庇護,兩個孩子的失蹤或許是女神降災於納達的前兆。
丟了孩子,桑煌本就憂心孔疚,見族人人心惶惶的樣子,更是備受煎熬,隻怪自己一時鬼迷心竅,不聽思蹇進言射殺那兩隻野兔,當真後悔莫及。
思蹇見部落混亂,亦是深深憂慮,看大哥自責得寢食不思,日漸消瘦,終是下定決心,上山去尋找那所謂巫山神女,欲向她說明事情原委,希望能夠求得她的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