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8章 避而不見

接下來許多天,姬襄都很忙的樣子。有幾次想要趁夜直接溜進他的房間,可是雲容總聽見裏麵似乎有別人的動靜,不敢擅自進入。就這樣一夜夜等到困得睜不開眼而睡去,也沒有和姬襄見上一麵。雲容暗自想著他一定是因為剛回來,手頭積壓了太多的事情沒有處理,等到他辦完事情,一定會來找自己。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姬襄其實隻是在躲著她。

“喲,霓裳妹妹,你都兩個多月沒露麵了,如今一看清減了不少呢。”

雲容在園中涼亭閑坐,園子裏的草木大多已經凋蔽,隻有牆角的幾枝梅花盛開著,暗香浮動,沁人心脾。剛覺得心裏寬鬆些,就聽見方櫻瑛的聲音,她慢吞吞地起身看向她。

“櫻瑛姐姐,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也出來了?”

“我隻是路過,皇後讓我去紫宸宮量尺寸做衣服呢。”

雲容並沒有從方櫻瑛的語氣中聽出什麽,反而是淡淡地笑著。

“皇後對你可真好,還親自請人給你做衣服。”

“洛伴讀,這回可不是皇後偏愛我家小主給做衣服了,是皇上親自下了旨,要太子殿下著吉日迎娶我家小主做太子妃呢。今天要做的,可是大婚當日要穿的喜服。”

方櫻瑛身邊的春桃洋洋得意地對雲容說道,以後在這東宮,還不全都是自家小主說了算。

“春桃,誰允許你胡亂插嘴了,我們快些走吧,皇後娘娘還在等著我們。”

看著方櫻瑛和春桃離去的背影,雲容有些迷惘,剛才她們都在說什麽,她怎麽一點也聽不懂。

回屋替雲容取鬥篷的秋爽回來,就看見小主坐在亭子圍欄上發呆。

“小主,你瘋了,好端端的椅子不坐,就這樣坐在圍欄上,實在太危險了。”

秋爽一把將雲容從圍欄上拉了下來,將鬥篷披到她的身上。無意間摸到她的手,冰冰涼涼的。

“不行,我還得回去再給你取個暖手爐過來。”

“別走!”

雲容一把攥住秋爽的胳膊,拉她到石桌邊坐下。

“小主,你怎麽了,臉色這樣不好,是不是又病了。”

“秋爽,我問你,姬襄要娶方櫻瑛了,你知道這件事情嗎?”

“我……”

秋爽怎麽會不知道這件事情呢,姬襄已經找過她,讓她一定把洛伴讀看顧好,不要讓皇上已下了聖旨的事情泄露到她的耳朵裏。雲容平日裏不喜歡出她的小院子,身邊現在又隻有自己近身伺候,想要瞞住這個消息倒也不難。今天是因為雲容自己想要來透透氣,又因為天冷,外麵沒什麽人,所以秋爽也就疏忽了。可就回去取鬥篷這麽點功夫,她怎麽就全知道了呢。

“我知道你忠於姬襄,可是咱們在一起也相處了這麽久,你難道還不把我當朋友?連句實話都不能對我說。”

“小主,我錯了。我說,我都說。”

“皇上十天前就已經下旨了,再過整整一個月,就是太子立妃的日子。隻是奴婢也不知道,為何這次皇上的旨意下得如此倉促。”

“姬襄呢,他怎麽說?”

“太子他,沒怎麽說……”

秋爽低下了頭,她狠心一直瞞著雲容,絕大部分原因還是太子的態度不明朗。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雲容揮揮手,示意秋爽退下。秋爽擔心地看著她,卻不敢再多言,今天說出實情,已經是違背了姬襄給她的命令。若是再多說話,自己恐怕就不能再待在小主身邊服侍了。

雲容看向亭外,天空中飄起了雪花,一片兩片輕輕覆蓋在萬物上,不消多時,這天地恐怕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就如同她的心。姬襄的情,怎麽說變就變了呢,半個月前還在跟自己攜手漫步,一個月後,他就要另娶他人了呢。來到這人世間時,她是何等無所顧忌自由自在。可看看現在的自己,宛如被剪斷羽翼的飛鳥,被束縛在這片狹小的天地裏。她忽然覺得曾經為了姬襄努力學習人情世故的自己,是那麽的好笑。

入夜,雲容躺在**輾轉反側。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一點也不覺得驚奇,秋爽果然是姬襄的忠仆,這麽快就稟報給他下午的事情了。可是自己惦記了姬襄十幾天的事情,怎麽就沒有人去告訴他呢。

“你站住,別再上前了。”

雲容冷冷的聲音從簾子中傳了出來,姬襄嚇了一跳,她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姬襄並沒有止步,今夜來見雲容,他一定要解釋清楚,不說原諒,至少讓她不要對自己產生怨懟。可是剛剛多走了兩步,他的腳步便邁不動了。雲容施法讓他動彈不得,她則翻身坐起,隔著簾子看向姬襄。

“雲容,你聽我解釋。”

“那你說……就這麽說,我不想麵對你。”

姬襄知道雲容是真的生氣了,可是他一時間竟也說不出合適的理由。若是直言,隻能將母後推出來了。

“雲容,母後已經懷疑你的身份了,為了讓她不再追究,我答應了她一個條件。我的確會立方櫻瑛為太子妃,但是我對她無半點私情。你隻要把這當做一場交易,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我們還是以前的我們。”

“姬襄,你難道不清楚我為什麽要來這皇宮裏?你為什麽要自作主張地替我擔心皇後的追查?我有法術,還需要畏懼她嗎?這個皇宮,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聽了這句話,姬襄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最害怕的就是雲容會說出最後這句話,百般周旋想要維護她,最終卻還是得到了這句話。

“雲容,你別走,就算是為了我。還記得我們之前說過什麽嗎?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生死都不能將我們阻隔,現在怎麽能為了一道聖旨而違背呢?”

“那句話是建立在我們彼此相愛的基礎上的,可是現在你要娶別人為妻,我便不愛你了。你放心,我不會走,我還想看看太子和太子妃是怎樣成婚的呢,也好叫我死了心。”

雲容一揮手,姬襄就不知怎麽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中。他站在窗口望向雲容所在的方向,心中一片寂然。這或許是愛上一個仙子最大的劣勢了吧,當她不想見自己或是不想聽自己說話時,是一點機會都不會給的。

拒絕見姬襄,雲容的心也飽受煎熬。她嘴上雖然惡狠狠的,但是卻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一顆心還是向著他,如何舍得決然地離開?

東宮開始懸掛火紅的紗幔裝飾,宮燈也全都貼上了喜字。到了夜晚的時候,整個東宮都是紅通通的,特別是在雪後。白雪映照著紅豔豔的紗幔裝飾,東宮顯得喜氣洋洋,或許隻有雲容所在的這一間小院,安靜得顯的有些淒涼。

“小主,你好歹吃些東西吧,我給你拿來了各式各樣的糕點,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秋爽,別忙了,回去休息吧。”

雲容吹熄了臥房的蠟燭,裏間陷入一片昏暗,秋爽無奈地將桌上之前擺好的晚餐和剛剛拿來的糕點都撤了出去。她知道小主並不是睡了,而是一個人在獨自傷心呢。

“秋爽。”

一路垂頭喪氣快步走著的秋爽忽然被眼前閃出來的人影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姬襄。慌忙放下手裏的托盤行禮,被姬襄攔住了。

“不必多禮,她還是不肯吃飯?”

“回殿下的話,奴才把小主平日裏喜歡的吃食都拿遍了,可是她連看都不肯看。”

“她這是在怨我。”

姬襄點頭,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秋爽瞅了他好幾眼,實在忍不住心裏的話。

“殿下,您也別怪小主。您外出的兩個月,她就是鬱鬱寡歡的模樣。好不容易把您盼回來了,您二話不說,丟給她一個要冊立別人做太子妃的消息,放在誰身上,一時都難以接受。您心裏是怎樣待小主的,奴才心中跟明鏡一樣,隻希望殿下可以寬容些,多給她點時間。”

“我怎麽會不寬容她呢,隻是怕她不肯再給我時間了。”

“殿下,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秋爽一頭霧水地看著姬襄,他卻擺擺手,有些失魂落魄地走開了。

雲容雖然活了三百多歲,但是她的心智也就是十幾歲少女。她也是會任性耍橫的,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一種撒嬌,可惜的是姬襄也不明白。

靠在窗口望著天上高高懸著的那輪月亮,雲容的心情卻很陰鬱。眼淚又不爭氣地滾落,想起上一次哭泣,還是因為被晏華氣的。晏華說再多不中聽的話,她一會兒就能放下,可是姬襄做了一件不妥當的事情,她就難過得跨不過這道坎了。或許晏華說對了,她不該對一個人下這麽多心思。

婚期在即,姬襄要麵對的煩瑣事也越來越多。雖然心中一刻也不能把雲容放下,可他也不敢去見她。

門口又是方櫻瑛的聲音,她總是以婚禮為由,變著法兒的來找他的麻煩。拒絕了一次,還有下一次,如果以後日日要麵對如此的妻子,他簡直無法想象會有多痛苦。

又在姬襄這兒吃了閉門羹,方櫻瑛的心情如何能夠平複?她不敢埋怨姬襄,隻能去怨恨雲容。叫春桃提上原本燉給姬襄的湯水,到雲容那裏撒氣。

“小主,方伴讀在外要見你,我編個理由把她給回絕了吧。”

秋爽推開門走進臥房,雲容依舊躺在**。等了一會兒,無聲無息地,秋爽搖了搖頭轉身準備出門自己解決。

“讓她進來。”

雲容的聲音很輕,但是卻很堅定。遲疑了好一會,秋爽才應了一句“是”。

方櫻瑛進門的時候,雲容已經把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看上去精神煥發的樣子。秋爽見雲容如此模樣,心裏鬆了口氣,小主這次,應該是想開了,也重新燃起了鬥誌。

“櫻瑛姐,你快請坐,我讓秋爽給你泡最喜歡的碧螺春來。”

方櫻瑛被雲容這樣熱情地招待,心裏反而有些不是滋味。已經許久未曾登門了,她料想雲容一定對她滿是怨氣,就衝著這股怨氣,她也能找到機會狠狠打壓她一回。如今看來,這出氣的計劃是落空了。

“春桃,把我燉的湯拿給霓裳嚐一嚐。”

雲容接過春桃遞來的湯碗就準備喝,嚇得正端茶進來的秋爽幾步衝了過來。

“這湯怕是有些涼了,我送到廚房熱一下吧。”

自從上回雲容中毒,一直都是經秋爽的手,檢驗所有的餐點,這也是姬襄的命令。現在許久未走動的方櫻瑛忽然送來一碗湯,不由得讓人懷疑。

按住秋爽的手,雲容將手中的湯水一飲而盡。

“雖然的確有些涼了,但是味道還是很好的。謝謝你,櫻瑛姐。”

“霓裳,你不怪我了?”

“怎麽敢,姐姐馬上就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了,我在東宮,就是在你的屋簷下,還不是萬事都聽從你的安排。”

雲容這話說的誠誠懇懇,臉上也露出乖巧恭順的表情。看到她已經這樣服軟,方櫻瑛心中窩的火也消了大半,可是她卻要好好地泄泄憤,不然就白來了這一遭。

“你放心,以後即使我做了太子妃,也會寬容待你的。雖然我們注定一個是妻,一個是妾,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繼續做好姐妹。”

就連秋爽聽了這句話,心裏都翻江倒海的,這個方櫻瑛實在可惡!太子殿下明明已經在東宮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打擾洛伴讀的休息,但是方櫻瑛仗著自己準太子妃的身份,竟然在這裏橫行霸道。

“姐姐說的是。”

雲容雖然心裏不悅,但表麵上還是忍了下來。心中已經打定了離開的主意,就不願與這裏的人過多的糾纏。雲容原本念著剛入宮時,方櫻瑛待她的那一絲好,便想要和她好好地道別,可是這個女子卻完全不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

“霓裳,我有一個心願,不知你可否答應。”

“隻要我能做到,都願意一試。”

“倒也不困難,就是想讓你在成婚那日,到新房裏陪侍我。也不用多少體力心思的活,不過是替我和姬襄呈上合巹酒,你也算是陪我們一路走來的見證人了……”

方櫻瑛說了好長的一段話,可是雲容卻都已經聽不進去了。她冷冷地看著方櫻瑛那張如花的麵孔,卻看不透她為何內心會如此惡毒。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對她來說無異於走一遍地獄,怎麽能這麽殘忍,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原本已經沉寂的心仿佛又活了過來,如果好好地告別不是他們想要的,那麽她就賞他們一個刻骨銘心的告別。

“櫻瑛姐,夜路濕滑,腳下小心。”

雲容衝著方櫻瑛和春桃的背影囑咐完就轉身回房了,秋爽將她們送到院門口,靜立著待她們走遠,可是走出院子沒多遠,她們主仆二人就一起摔倒在地。

“這路中間到底是誰擺了這麽一塊大石頭,剛才來的時候還沒有啊!”

“哎喲,死丫頭光顧著叫罵,快來把我扶起來啊,我摔得疼死了!”

看著樹影裏互相依靠著的兩個人影一瘸一拐的離開,秋爽心裏別提多解氣了,忙不迭地跑回屋子裏,雲容正在對鏡梳頭發。

“小主,你聽見剛才院外的動靜了嗎?”

“怎麽了?”

“方伴讀和春桃狠狠地摔了一大跤,你沒看見她們那狼狽樣子,可笑極了。”

說完,秋爽自己先叉著腰痛快地笑了一場。而後,她從鏡子裏望見雲容也在笑,她已經許久沒有看見自家小主露出這樣的笑容了。高興歸高興,可是一想起剛才方櫻瑛那囂張的樣子,秋爽的心又沉了下去。

“小主,太子殿下大婚那日,你真的會去嗎?”

“當然,剛才不都答應人家了,怎麽能爽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