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章 采萍的心願

“夢曇,外麵好像有人敲門。”

雲容擦洗了臉,剛好聽見院門被扣響,這是大清早,不會有人需要住店過夜,此時來的客人一定是有所求的。

“你別開門,等我親自來。”

夢曇悠悠然從樓上下來,輕輕拉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四十多歲風韻猶存的女人,她打扮得豔麗非常,雲容想起在宮中見過的皇後妃嬪還有大臣之妻,好像都未曾有像她這般模樣的。

“老板娘,人人都說您神通廣大,可以為常人所不能為之事。我從江南長途跋涉而來,請您一定要幫我。”

那女人一見夢曇氣勢十足,立刻猜出她正是老板娘,屈膝就拜,夢曇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既然你知道我的花汐客棧,應該也知道我這裏的規矩吧。所以你也別先拜我,若是白受了你這一禮,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老板娘,我都懂的,若不是蝕骨之痛,我一個風塵女子也不會獨自跑這麽遠的路來求您的……”

那女人抽出帕子抹了抹眼睛,抽抽噎噎地說出了她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江南一帶最有名的秦樓楚館莫過於得月樓了,而年方二八的采萍則是其中最紅的姑娘。年少被賣做舞姬,混跡於煙花巷陌,頭腦聰明才思敏捷,自然很容易出挑。采萍的名聲在外,一時風頭無兩,甚至到了可以自己挑選客人的地步。風月之地,向來都是虛情假意多,真心相待少。也曾想過一人孤老此生,也省去許多牽絆,卻沒想到也會幸運地遇見個有情郎。當愛情到來時,憑著一腔熱血也能豁出一切,就在采萍用多年積蓄為自己贖身跟著愛人離開之後,才發現所謂真情無二的人其實早有妻室。更加可悲的是,忍氣吞聲產下一子之後,又被無情拋棄。多年來,采萍一直在尋訪著孩兒的下落,直到去年,才意外得知兒子考中了狀元,如今大有出息。想要和孩子相認卻又極度自卑,想要彌補過去二十多年缺失的陪伴,卻又擔心影響他的前程。如此煎熬,幾乎夜夜承受錐心之痛,終於無法忍耐,便求來夢曇門下,希望能夠獲得她的幫助。

“雲容,帶采萍進去找間房住下吧。”

夢曇聽了采萍的故事,隻是點了點頭,讓到一邊,囑咐了雲容一聲。雲容聽故事時很是投入,這女人的命可真苦,愛上一個錯的人,居然會鬧到這種下場,看來自己即時抽身而退,似乎是明智的選擇。

“雲容!”

看雲容癡癡傻傻想心事的模樣,夢曇伸手便在她的頭上敲了一下。雲容捂著腦袋,嘴裏一邊應著,一邊向樓上去。采萍衝夢曇施了一禮,滿眼感激。

“老板娘,您這是應承下我的請求了?”

“是,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替你辦成這件事,至於其他的,你就不要多問了。”

夢曇揮了揮手,徑自回到自己的屋裏去了。

這天晚上吃了飯,夢曇叫雲容去她房間裏,神神秘秘的樣子讓雲容很是好奇。

“雲容,你想不想跟我一同辦這件事情。”

“一同?我都沒有經驗,恐怕反而會誤了你的事。”

“好歹也是一個神女,這麽沒自信?”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使激將法,我不是沒自信,是真的怕影響了這件事,采萍挺可憐的,我希望她盡快母子相認。”

“不瞞你說,我是想先請你陪我一同去試驗一番,最起碼先弄清采萍的兒子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若是他輕易肯認回一個出身風塵之地的母親,那麽一切倒沒有那麽難辦了。如若不然,咱們還得另想法子。”

“我?”

雲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夢曇則握住了她的手指。

“沒錯,就是你。”

翌日,夢曇和雲容便請采萍先行回江南去,二人將花汐客棧閉門落鎖,一同去了京城。

京城依舊繁華,雖然隻離開了不到半月,但是雲容卻有一種闊別已久的感覺。她和夢曇行走在街上,一路上夢曇都在囑咐著什麽,但是她卻總是聽不進去。

“雲容,我剛才說的話,你到底記下了沒有?”

“記下了,不就是讓我扮作張廣元的朋友嗎,然後拐帶他去青樓。”

“那他朋友的個性,你可了解一二了?”

“不就是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嗎?我見過,能學的來。”

張廣元靠著滿腹學問考入京中,到頭來還是需要走門路晉升官位。正因如此,所以便結交了不少酒囊飯袋之徒,夢曇就打算讓雲容偷梁換柱,喬裝打扮成張廣元一個叫做陸遜的朋友,設一個局,試一試張廣元。

雲容從來沒打算細細了解陸遜的為人,隻想著行事做派上模仿姬煜,大約就有半個紈絝子弟的模樣了。反正張廣元同陸遜並不交心,對於一些小的細節,想必也不會追究。

趁著陸遜外出喝花酒的夜晚,雲容打暈了他,將他藏匿在她和夢曇暫住的客棧裏,夢曇早幾天前,就已經成功混入了京城的一所青樓了,這幾日蠱惑人心的本領使得爐火純青,在那間青樓裏已是小有名氣。如此一來,這場戲就已經初具規模。

雲容扮成的陸遜第二日趕早兒就給張廣元下了請帖,約著晚上一同去吃酒,張廣元自然不敢違背,早早地候在約定的如意館門前。

“張兄,久等了!”

雲容遠遠地就認出了張廣元,她和夢曇剛來京城的那天就偷偷去看過他,這是個標準的讀書人,獨自一人在京城謀前程,尚未娶妻生子,是個銳意進取的年輕人。說起他的模樣,倒是好生俊俏,不愧是采萍的兒子。

“陸兄,你說的差事……”

“哎,不急不急,咱們今天主要是來散散心,公務上的事情稍後再說。”

雲容一把拉過張廣元的袖子,將他帶進了如意館。說有大差事要辦隻是個托詞,雲容可不能跟他細說,要不立刻就會露餡了。

“二位客人,來得正巧,我們這兒的姑娘剛剛梳妝打扮好,你們盡可以揀幾位自己喜歡的,陪酒唱和,彈琴作畫,她們都使得來。”

老鴇熱情地湊上來,險些把雲容嚇退。果然做這一行也是各有特色的,那日所見的采萍據她所說,現在也是得月樓管事的,可是她性子恬淡,想必是做不出腆著臉往客人身上貼的事情了。雲容一把扶住老鴇的胳膊,擠出一笑容。

“那就她、她、她吧。”

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指,選出來的三人之中,有一位赫然就是夢曇。

酒過三巡,張廣元看上去還沒醉,雲容便有些著急了,她知道自己酒量不行,所以索性施法一滴未沾。如今時候也不早,若是再不相問,恐怕這酒局就該散了。

雲容佯裝喝醉,上前扯住夢曇衣袖,夢曇自是掙紮,三兩下肩頭的衣物便有些滑落。張廣元立刻別過頭去,他雖然時常陪同官宦子弟來到這煙花之地,可從來也是潔身自好,從不肯占姑娘們的便宜。看到這一幕,雲容和夢曇的心裏都有一些佩服,身為一個男人,可以有如此自控能力,一定不會是一個壞人。

“咦,你肩頭怎麽會有一朵紅梅胎記?”

雲容假裝抹了抹惺忪的醉眼,一把握住夢曇的肩頭。聽到她這句話,張廣元才回過頭,不明就裏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你們都先下去吧,我留夢曇姑娘一敘。”

雲容揮了揮手,另外兩個姑娘順從地退出了房間。

“廣元兄,不瞞你說,我其實有一個青梅竹馬的表妹,從小情誼深厚,隻不過後來她的父親犯了錯誤,全家被牽連,男的為奴、女的為婢……可我心裏一直記掛著她,她的肩頭正是有一塊如梅花的胎記。”

“你的意思是?”

雖然這未免太過巧合,但是張廣元的表情看上去,還是信了。

“表哥……梅兒可算把你盼來了,我以為咱們再也見不著了。”

這些都是先前約定好的劇情,夢曇也很快入戲,同雲容演出了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樣。

“廣元兄,我想要認回梅兒,你意下如何?”

雲容很認真地詢問張廣元,想要聽他的回答。張廣元不知落入陷阱,卻低頭認真思忖。

“陸兄,我知道你們兄妹好不容易相認,的確很是高興,可是你也要保持理智。你在官場上也是起步階段,有一個清白的家世很是重要。平常喝喝花酒也就罷了,如果現在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接回了一個出身青樓的妹妹,還不知道那些人又要說什麽閑言碎語呢。”

既然看見陸遜誠懇地問詢,張廣元自然也就照實回答了。這句話理智中肯極了,的確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上認真給出的建議,可是雲容聽他這麽一說,心卻涼了半截。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權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繼續讓我的表妹委身於這風塵之地?”

“陸兄,我隻是給出了自己的建議,並沒有代你做決定的權力。”

見雲容麵有不悅之色,張廣元解釋道。

“如若今天的事情換做是你,你會怎麽取舍?”

雲容雙目炯炯地看向張廣元,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他的回答至關重要。

“我的情況和陸兄還不一樣,陸兄在京城有陸大人庇佑,但是我的父親隻是江南一個普通的鹽商,他在政途上幫襯不了我什麽,我隻能靠自己,容不得出半點差錯。”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說的對,我不能犯糊塗。表妹的事情我自會處理,張兄先請回吧,之後若有空,我再約請你。”

兩人行禮告別,張廣元匆匆地就離開了如意館。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雲容心中五味雜陳。

“采萍的擔心果然是對的,這個張廣元看上去真的把前途看的比親情重,真的是瞧不上煙花柳巷的人呢。”

雲容到這時才忍不住倒了一杯酒喝下,還給夢曇也斟了一杯,夢曇接過也一飲而盡。

“雲容,這些都在我意料之內,而且我們不能因此就怪罪上張廣元。他也有他的苦衷,雖然考中了狀元,有了個官職,但是一個人在京城裏討前程,實在是太難了。若是敗壞了名聲,很可能前功盡棄。”

“可是采萍是他的生母,他就當真一點兒也不會動情嗎?”

“他是個好人,但也是個迂腐的人,如果他的情感一時被理智壓製,當真有可能對采萍見麵不識。現在咱們的任務有些艱巨,必須要做一場更大更真實的戲讓他進入,讓他的情感徹底蘇醒,將理智拋諸腦後。”

夢曇放下酒杯,托腮冥想,臉上逐漸浮現出一個神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