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9章 安得與君相決絕

拿著簪花仕女圖跑回京城另一端的宋昭家,夢曇和他二人還在飲茶。看到雲容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夢曇一點兒也不意外,隻是抱歉地衝宋昭笑了笑。

“她太任性了,還是把蕊姬帶來了。”

“無妨,其實我也有幾句話想對蕊姬說。讓她一個人枯守了那麽多年,說到底還是我的過錯。”

宋昭站起身,將雲容向屋內迎。

“到我的畫室裏去吧,那裏的溫度濕度都適宜,在別的地方展畫,我怕有所損害。”

到了安靜的畫室裏,雲容將手中的畫卷除去外包的絲套子,緩緩鋪展在桌麵上。隨著蕊姬的麵容一點點露出,宋昭的眼神不斷地閃動。

闊別了二十年再次見到這幅改變自己命運的畫,原本是該高興的,可是宋昭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幾乎是屏氣凝神地等待著,等待見證方才聽來的故事有幾分真實。

“蕊姬,我帶你來見宋昭,你就出來吧。”

雲容衝著畫卷喃喃自語,說實在的,她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幅畫。雖然畫中的女子和那夜見到的蕊姬一模一樣,但是她的心裏還是直打鼓。

不可思議的場景出現了,那畫中女子先是眼睛動了,繼而逐漸變得越來越立體,在刹那間從畫中走出。輕盈地落在地上,看了看圍著她的三個人,眼波流轉、顧盼神飛。尤其是當蕊姬的目光落在宋昭的身上時,少女的嬌羞使她紅了臉頰。

可憐的蕊姬,她還不知道宋昭對她,根本沒有感情。他們之間的關係,隻能是作者對作品的珍視,再不可能有其他。

“蕊姬,當真是你?”

宋昭摸了摸空空的畫紙,又看了看眼前的佳人,連呼吸都變得輕柔緩慢,仿佛哪怕是稍沉重一些的呼吸,都會將這縷芳魂吹散。

“我是你親手畫的,二十年不見,難道就不認識了。”

“是,的確是你,你顎下的這顆朱砂痣是獨一無二的。”

再三確認,宋昭大著膽子上前細細看了蕊姬。

“真是神奇,我這隻庸俗的筆,居然真的可以把你畫活。”

“蕊姬先要謝過先生多年看顧荒墳的恩情,再謝你將我重現於畫紙上的恩情。”

蕊姬衝著宋昭拜了又拜,宋昭忙不迭地去扶。

“蕊姬,這都是你的福報。多虧老天爺的指引,否則我不會發現你的墳頭,也是你自己的信念,讓我在睡夢中感應到你的存在。你的感謝我受之有愧,與其說我幫了你,倒不如說是你幫了我。若是沒有你托夢賜予我的靈感,我又怎麽能畫出如此精妙的簪花仕女圖呢。”

“想必夢曇姑娘,已經替我表明心意了吧?”

蕊姬垂下眼簾,輕聲說道。宋昭的表情卻漸漸變得嚴肅,他原本堅定的心誌,在見到蕊姬的那一刹那,幾乎被摧毀了。麵對眼前這個楚楚可憐,深情款款的柔弱女子。叫他如何忍心,將剛才對夢曇她們說的那番話再重複一遍。

“蕊姬,我留不起你。”

聽到宋昭這一句,蕊姬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她當真沒有想到自己等待了二十年,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先生,你是嫌棄我的身份嗎?”

“不是,蕊姬,是我配不上你。你已經成為了一個神話,可是我隻是普普通通的一個畫家。可笑的是,其實我是依附著你的,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沾了你的光彩。如果簪花仕女圖隱遁於人世,那麽我也將重新變回那個籍籍無名的失意者。”

“你是在求我成全你?”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抱歉,我的思緒全亂了……我希望看到你自由,卻又不能麵對失去你這件作品的痛苦。生而為人,總有許多矛盾。蕊姬,我隻是想說,離開吧,離開這幅畫、離開我,去你想去的地方。別再做畫中仙,別再做我的畫中仙。”

宋昭的眼神中閃爍著慌亂,但他還是狠著心不斷說下去。

“別說了,別說了……我都明白,一直以來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蕊姬背過身去,淚水從她的臉龐上大顆大顆的滾落。雲容想要衝出去說明真相,可是夢曇死死地捏住了她的手,疼得她說不出一個字來。

“蕊姬,請不要因為我一時的善念和舉手之勞就將一切情感放在我的身上,這不值得。你還沒有看見過這個世界有多大多美好,你還沒有遇見你的真命天子。忘記我,你應該到處去看看。從此以後,我將不會在簪花仕女圖的光芒下迷失,你也不會被二十年前的舊事束縛。”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這世界太大,我已經在畫中待習慣了呢,就讓我繼續躲在這裏吧。先生,我祝福你,希望你可以過得好。”

說完這句,蕊姬就義無反顧地回到了畫中。良久,雲容他們才反應過來。雲容衝上去,不斷拍打著畫紙呼喚。

可是蕊姬卻不再有任何反應,畫紙光滑平整,任憑雲容怎麽折騰,都毫無變化。

夢曇拉住懊惱的雲容,與宋昭告別。宋昭將她們送到門口,眼睛緊緊地盯著雲容懷中抱著的畫卷,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揮手作別。

“這幅畫一直在官商名流手中流傳,你是從哪裏取來的?”

夢曇皺著眉頭看著雲容,她終究是太莽撞。

“是逸王姬煜,我之前在人間遊曆的時候偶然與他相識的。”

“他送給你的?不可能吧。”

“我搶過來的……”

雲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盯著自己的腳尖,但手裏還是緊緊抱著畫卷。

“那還不快給人家送回去!你若是把這件事鬧大了,就是害了宋昭,他已經沒了家,再沒了名,可就什麽都沒了。”

“可是我還想把蕊姬帶回去,好好勸勸她呢。她不會再在我們麵前現身了,別做無用功。”

“為什麽?”

“哪兒那麽多問題,快些送回去才是要緊的。”

雲容偷偷溜進逸王府,原本想要把畫卷丟在顯眼的地方就撤,可是卻被人一下子從身後抱住。她想要掙脫,那雙臂卻死死地將她扣在懷裏。

“這回我看你往哪裏跑!”

是姬煜,他洋洋得意的聲音讓雲容想要揍他,但是咬咬牙還是忍住了,畢竟姬煜出手幫過她幾回,一直以來除了嘴巴欠了些倒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逸王殿下,我說是借你的畫,自然要給你送回來了。你快把手放開,看看簪花仕女圖是否完好無損?”

“那你陪我一起檢查。”

姬煜強拉著雲容一同進了他的書房,關上了門還不放心。一手緊緊攥著雲容的手,一手鋪展開畫卷。

“殿下,你看這畫子我可是完璧歸趙了,你也該放我走了吧。”

“洛霓裳,既然你不願嫁給皇兄,不如嫁給我吧。你原本就是秀女,可惜選秀那天我不在,否則早就把你收入囊中了。繞了一圈,好在現在也不遲。”

看著姬煜臉上混不吝的笑容,雲容的火氣真的被點燃了。

“呸,這天下難不成隻有你們兄弟兩個,我偏生不愛從你們中間挑。”

雲容將桌上的硯台拍在姬煜的臉上,姬煜一下子頭暈眼黑,天旋地轉。好不容易掙脫開姬煜的手,雲容腳底抹油,又一次順利逃脫。

“臭丫頭,別再讓我看見你,否則別怪我翻臉無情。”

姬煜奮力地抹著眼睛,好不容易看清雲容逃遁的方向,咬牙切齒地咆哮道。

“王爺,剛才屬下看到有女子從您的房間裏跑出去了,有沒有出什麽事情?”

姬煜的貼身侍衛聽到房間裏的動靜,飛跑著進來查看情況。姬煜心裏剛好一團火沒處撒,吼道:“沒看見本王被人迫害了嗎?你們幹什麽吃的,怎麽不抓人?”

那侍衛無奈地低頭小聲辯解:“是您親自帶進去的人,我們哪裏趕攔呐?再說了,那姑娘跑得太快了,像陣旋風似的,我們還沒沒看清就不見了……”

“你們這幫廢物、蠢材!滾,都給本王滾!”

那侍衛嚇得趕緊行禮告退,還沒跨出屋子,姬煜氣急而扔出去的硯台就擦著他的衣角過去,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這麽重的力道,若是砸在人身上,那不得重傷。侍衛暗自慶幸自己的運氣好,躲過了一劫。

姬煜一個人坐在桌邊生悶氣,好不容易求來的簪花仕女圖也棄之一旁,他也不想著去宮中找姬襄的事情了,滿腦子都是雲容的身影。這個女子著實奇怪,神出鬼沒不說,仿佛還有著蠱惑人心的本事。姬襄從小到大克己複禮,不論皇後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他都能忍讓,可是為了這個洛霓裳,他卻做了不少忤逆皇後意思的事情。而在洛霓裳消失於宮廷的這幾個月裏,偌大的宮中居然真的沒有一個人敢提起她,可想而知在這背後,姬襄都做了多少努力。

這個洛霓裳到底是什麽人?如果姬襄愛她,又怎麽能夠容忍她離開?如果姬襄不愛她,卻為何又顧惜著她的性命將擅離皇宮的罪名給兜住?

原本接近這個女子隻是為了了解姬襄的一切,可是現在見到她,卻生出許多莫名的情愫。這種不可控製的情緒令姬煜感到害怕,他的身上和心中都背負了太多東西,玩世不恭隻是他的麵具,而這層麵具有多脆弱,隻有他自己知道。切勿動心動念,否則他的所有籌謀將會功虧一簣。

“還一幅畫兒罷了,怎麽去這麽久?”

郊外,夢曇還在約定的地方等著雲容,她百無聊賴正在用石子在河麵上敲著水花。

“你說的倒是輕巧,那不僅僅是幅圖,更是一條生命啊!是蕊姬,是我們的朋友。”

“錯了,你說錯了。第一,那不是一條命,隻是精神遊絲凝聚的魅影罷了;其二,永遠不要把來花汐客棧求助於我們的人當做朋友。”

“夢曇,你怎麽能說出這樣殘忍的話!還有,今天宋昭表現得如此絕情,你卻無動於衷。不管怎麽樣,也要好生相勸啊。我想要說出真相的時候,你還偏偏把我拉住。這下好了,蕊姬傷了心,再也不肯相見了。你這到底是在幫,還是在害啊?”

“雲容,你的心太軟了。知道麽,有的時候,心軟非但不是為人好,反而才是真正的害人。宋昭今天狠了心,編造一個理由要把蕊姬趕走,我不拆穿他,是知道他做這一切都是為她好。”

“他怎麽是為蕊姬好了?明明是一個薄情的騙子。”

“看來宋昭今天那麽長的一段動情解釋,你都沒聽懂。雲容,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愛上了另一個人,她也付出了很多,可是這就意味著另一個人一定要愛上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