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暖冬
姬襄和洛鴻隻騎來了兩匹馬,天亮之後風雪稍歇,便又要開始趕路,雲容和姬襄共乘一騎,姬襄雙臂環著雲容的腰,雲容的兩隻手則緊緊地抓著馬鞍。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麽要給馬兒帶上這樣的勞什子,從前她策馬,都是直接坐在馬兒的背上,緊緊地摟住馬的脖子,伏在它們的背上,靈魂可以與它們融為一體,在風中馳騁,多麽地自在逍遙。
如今馬兒行走在顛簸的山路上,人在其背上坐得也不平穩,前仰後合、搖搖晃晃間,雲容的後背和姬襄的胸膛在不經意間偶有觸碰。雖然都沒有說話,但是他們的心裏早已是波濤洶湧。
之前姬襄抱自己,抱一會兒也就放開了,但像是今天這樣長時間地緊緊抱著她,倒是第一回。如此親密接觸,雲容覺得很是羞澀,一張小臉上全是甜蜜羞澀的微笑,幸好一直背對著姬襄,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殊不知,身後的姬襄也並非心如止水,雲容的頭發離他的鼻尖很近,毛茸茸的、香噴噴的,如此靠近,早已將姬襄的心撩撥得**漾。這一切美好得就像是一個夢,是他這一年來一直在做的夢,但是卻又是那麽真實,畢竟雲容溫熱的身子此刻就在他的懷中。他感到滿足,卻也感到貪婪,如果可以一直抱著雲容這樣走下去,那麽哪怕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也無妨。
洛鴻還像是做隱衛那是一樣,在不被人發現的地方緊緊地跟隨著姬襄和雲容。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是他依然能清晰地看見主上臉上的春風得意。或許主上選擇放棄太子之位,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對皇位和天下趨之若鶩者不計其數,其中有能力者也不在少數,即使主上不做皇帝,也未必會對天下帶來什麽太大的改變。為了擔一個虛名而一生不快樂,倒不若看透一切盡早放手。畢竟一生的壽數有限,若不能夠抓緊,那麽逝去的便是永遠也不能追回了,那樣豈不是白活一世。對於洛鴻來說,與其陪著姬襄在宮中勾心鬥角地活著,不如看主上和他心愛的女子一起自在地生活。
心情輕鬆,旅程也就沒那麽疲憊。回到闊別已久的巫山,更是神清氣爽。站在第一次遇見的那條山路上,姬襄牽起了雲容的手。
“算來也有近三年沒見了,這巫山還是同以往一樣。”
“怎麽一樣了,你來時天氣尚暖。可是現在是冬天呢,萬物凋敝,不見青色到處是白茫茫的一片,動物們也都躲著睡覺去了,連個陪我玩的都沒有。每到冬天,都是我最孤單的時候。”
“今年你肯定不會孤獨了,有我在你身邊,這個冬天一定不會冷的。”
看著滿山的皚皚白雪,姬襄卻絲毫感覺不到冷意。
“姬襄,你確定還要讓洛鴻這樣遠遠地跟著咱們,反正這裏也沒有旁人,他現身了也無妨。”
雲容四下裏看著,卻依舊找不到洛鴻的身影。洛鴻的身手當真高深莫測,雲容每次試圖將他找出來都失敗了,不愧為姬襄身邊的第一隱衛。
“無妨,他已經習慣了,若是真讓他在我麵前隨從,他恐怕還會覺得不適應呢。再說了,這裏雖然沒有旁人,但是我隻想跟你在一起,洛鴻現了身,我也會不自在的。”
姬襄湊近雲容耳畔說了後半句話,羞得雲容滿臉通紅。
“別胡說了,咱們還是快上山吧,你都還沒見過我的家呢。”
雲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自己先跑路了。
看著這個別有洞天的地方,姬襄被震撼了,雲容畢竟是巫山神女,她居住的地方自然也是不一般的。洞口設著似有若無的屏障,姬襄伸出手去試探了一下,明明狀若空氣,卻仿佛始終有一股力量阻擋著他穿不過去,他疑惑地看了看雲容。
“這洞口有我母親設下的結界,她為了保護我,便讓這道屏障除我之外無人可以躍過,就連神仙也不可以。晏華每次來尋我,也隻能在洞外相候呢。”
“晏華,他經常來尋你嗎?”
從前聽雲容時不時地提起晏華,姬襄隻是沒來由地吃些幹醋罷了。自從見過晏華,他的心裏便更加有些不是滋味。原本隻知道晏華是個神通廣大的仙者,雲容對他或許更多是對他能力的仰仗。可是那夜所見的晏華英俊非常,仙氣飄飄,連姬襄這個男人見了,心中都難免產生一絲仰慕。雲容和晏華相處了幾百年,若說是沒有情分,姬襄很難相信。
“你怎麽了呀,這麽緊張做什麽。我也沒什麽朋友,從前不是他來找我就是我去找他,哪裏還回去算這些呢。”
聽了雲容這麽說,姬襄的心裏更加忐忑,他的神色忽明忽暗,雲容看得一頭霧水。
“姬襄,沒頭沒腦的,臉色這麽臭做什麽?”
“雲容,你當真是個不開竅的!難道不知道男女有別,見你和晏華親厚,我也會吃醋麽。”
姬襄有些忿忿地轉過身去,雲容從前連男女之別都不識,又怎麽可能知道吃醋是怎麽回事呢。
“吃醋是什麽呀,我真的不知道。”
聽到雲容這麽說,姬襄原本賭氣緊緊抿著的嘴唇忍不住抖動了一下。
“看來你跟著夢曇這麽久,也未見得將什麽都學會了。不論男人女人,看見心愛的人和別的人親近,便會吃醋。晏華是神仙,不僅法術高強,長相更是天下無雙,我自愧不如,你和他親近。與其說是吃醋,不如說我是害怕失去你。”
雲容終於弄明白姬襄方才的別扭是為何,她一把摟住姬襄,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後背上。
“人人都說你英明神武,我看你這回是犯糊塗了。若我當真對晏華有什麽別的情愫,那以我的個性還能忍耐住百年麽,恐怕是早就等不到與你相識了吧。再說了,仙界有仙界的規矩,若非天帝指婚,仙人是不可以擅自結下姻緣的,我母親就是先例,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便被天帝鎮壓在無盡深淵,永世不得自由。”
姬襄一聽雲容這麽說,立刻顧不得埋怨她,慌忙轉過身去,滿臉擔憂。
“你方才說你的母親因為未經天帝允許就與你的父親相愛受罰,那你和我在一起,會不會也……”
“不會的,別擔心。我母親原是天帝的外甥女,自小受過他老人家的寵愛,在被罰去深淵受刑之前,她向天帝求來的最後一個恩典,就是我這一生可以不受天條的桎梏,自由自在地,一切隨心所欲,包括姻緣。”
“那我就放心了,若是與你相愛一場,最終卻害了你,那就是我的罪過了。都怪我方才胡亂猜忌,害你想起傷心事了。”
姬襄一把將雲容摟到懷裏,滿眼心疼。
“殿下、雲容姑娘,外頭風大,你們有什麽話還是進去再說吧。”
洛鴻在遠處等得著實心急,山間的寒冷可不是開玩笑的。他雖然訓練有素,身強體壯,還是凍得直打哆嗦,忍不住走出來打斷了姬襄和雲容的對話。
“你出來做什麽,當真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姬襄責備地看向洛鴻,洛鴻無奈地低下頭。
“主上,您小的時候發過一場寒症,從那之後每到冬天都是精心養著的。這次出來征戰,各方麵伺候得也沒有那麽周到的,這段時間又是風餐露宿的,再如此不愛惜自己,身子恐怕是吃不消的。屬下此生立誓護你周全,請恕我不能眼見您病倒卻不進言。”
“你,你當真是越發長進了,說起話來頭頭是道。”
“好了,洛大人也是為你好啊,你就別再責怪他了。”
雲容拉了了姬襄的袖子,領著他們走進洞去。
洞外天寒地凍,洞內卻是溫暖如春。蔓蔓青蘿依然兀自盤繞,綠草如茵的地麵像是鋪著一層軟綿綿的地毯。雲容脫下了鞋子赤足走著,姬襄和洛鴻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脫下了鞋子。這是他們第一次赤足踏上地麵,那感覺當真是奇妙。在人前總要偽裝著些,如今缷去防備,首先從除去鞋襪開始。雖然一開始在心理上有些不適應,走著走著便覺得無比自然輕鬆。
眼前未見花朵,卻總覺得鼻尖有芳香縈繞,姬襄和洛鴻四下裏打量著,也沒察覺什麽端倪。
“你們別找了,這是我珍藏的鮮蕊蜜,拿來泡水喝,就像是品嚐著百花的甜蜜芬芳。”
雲容捧起一隻蜜罐,揭開來更是香氣四溢。她挑起幾勺放入杯中,又去洞中的泉眼處接了泉水化開。
“抱歉,我從前不喝熱水,所以沒有加熱的器具,你們將就著喝一些吧。”
姬襄和洛鴻聞著這芳香,也顧不得水涼,喝了一大口,卻不覺得冰冷。這泉水清冽甘甜,與這鮮蕊蜜相得益彰。
“我以前都不曉得生火的,更不知道如何對事物進行加工,也是到了人間才知道熱乎的東西那麽好吃。”
“雲容姑娘不用擔心,以後生火做飯的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看著洛鴻一臉赤膽忠心的模樣,雲容忍俊不禁。
“洛大人你雖然吃苦耐勞,但人的精力終歸是有限的。你既然精於武藝,恐怕沒辦法也精通廚藝了吧。倒是我近來長進不小,可以擔此大任。不過洛大人,雲容心裏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洛鴻彎腰抱拳:“雲容姑娘對洛鴻,想說什麽盡管直說,不必顧忌什麽的。”
“洛大人,你上次說過自己曾經也是殷實之家的少爺,那麽小的年紀就和家人失散,不幸又無奈。可是現在你修得了一身的武藝,跟隨姬襄走南闖北相信也結交了不少人脈,你難道就沒想過要去尋一尋家人麽?”
“怎麽會沒有動過尋親的念頭呢,隻不過身為殿下的隱衛,必得寸步不離、誓死效忠。”
“洛鴻,對不起,我雖然早就知道你的身世,卻從沒有動過放你去尋找家人的念頭,當真是不近人情。這麽多年,想必你一定在心裏怪罪我吧。”
聽到雲容如此問,姬襄的心頭也是一驚,他當真是犯糊塗了。自認為待屬下不薄,卻連人倫親情都未能替他們顧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