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41章 皇城之圍

姬襄和雲容的談話,隻會有一個結果。帶著這個結果,姬襄將雲容母子留在巫山,自己則下得山去。兵分兩路,姬襄親率的禦林軍打起了太子回京勤王的旗號直奔皇城,而洛鴻向著各重鎮而去,將太子號令曉諭各地官員,還一路集結隱衛和從前姬襄的老部下。

知道姬襄此去,定是一路凶險。雖然滿心擔憂,但是她卻什麽都不能做。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可以憑著自己的喜好上天入地到處走的雲容了,成為母親的她,為了孩子的安全,她隻能聽從姬襄的安排,留在巫山,也是讓他安心。

話說姬襄同淩雲一路北上,著實不易。畢竟已有不少封疆大吏在明麵上倒戈逸王一黨,所以沿途許多城鎮的官員在麵對姬襄的時候,雖然嘴上表忠心,但是其實心中卻不然,實質上在觀望,畢竟現在病重的皇帝在京城,而京城盡在逸王的掌控中。逸王想要趁此機會,矯詔在皇帝駕崩之後巧取皇位,並非難事,在逸王占盡風頭的時候,憑誰都不敢輕易站隊,若是選錯,不僅前途盡毀,就是性命也難保。

“殿下,您也別灰心,雖然這些官員隻是口頭支持了您,但是至少說明他們還在意著您太子的名分。您也別見怪,誰不是見風使舵的呢?畢竟一度盛傳您已經薨逝,這忽然出現確實也在他們的意料之外。您已經兩年未與他們打交道,權柄旁落,畏畏縮縮的小人難免猶豫。”

淩雲見姬襄坐在火堆邊望著劈裏啪啦爆著的火花發呆,猜想太子一定是在為這段時間緩慢的進展發愁。他們已經走過了路程的大半,但是追隨者卻並沒有實質性地增加多少,隊伍目前還是以禦林軍的士兵為主。

“我怎麽會因為這些文官的怯懦而煩心呢,他們駐守的這些內陸城鎮,原本就沒有什麽守軍,能夠象征性地撥一些人跟著我,我已經滿意了。見他們如此態度,想必將來不會影響戰局,他們大約隻會在勝負已定的時候站出來搖旗呐喊,在那之前應該都會是龜縮觀望,如此倒是不足為懼。如今我擔心的,實際上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將帥,他們才是這場爭鬥的關鍵。”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畢竟當下手握軍權的將領們,有很多是兵部尚書朱雨池的門生。眾所周知,這個朱雨池早就在太子您還在朝中時,就已經明確了追隨逸王的意圖。”

淩雲垂頭歎了口氣,姬襄已經離開朝堂兩年,可他卻一直戍守皇城,所以對權力中心的風起雲湧了解的清楚。不論是朝堂還是軍中,逸王都是得勢的,這其中主要仰仗著朱雨池的支持。而朱雨池之所以越發對姬煜忠心耿耿,則是因為朱雨池鍾愛的小女兒早就對逸王芳心暗許,後來又如願以償地嫁與姬煜為逸王妃。這天下最牢不可破的關係就是親緣,結為姻親的逸王與兵部尚書組成了鐵築的陣線。

“兵部尚書這關鍵的力量,我早已是失了的,餘下的,隻能指望其他與朱雨池走的不那麽近的將領們那一點忠心了。這就像是一場賭博,傾盡所有,性命攸關,你會後悔加入這場豪賭麽?”

自從在巫山拜見太子,一步步將他逼到如此田地,他對自己便一直淡淡的。淩雲聽到姬襄如此問自己,驚訝得有些惶恐,他單膝向姬襄跪下。

“能夠有機會追隨殿下左右,維持正統,為國盡忠,是我淩雲的榮幸,對於我的弟兄們,也都是如此。”

“好,若是度過此劫,他日必定有你們的好處。”

姬襄扶了淩雲起來,示意他退下。

希望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也但願沒有信錯臣子們的忠心。回來與姬煜一爭,實非姬襄本意,隻是已經有那麽多人替自己做了決定,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雖然情形危急,但是令姬襄可以稍稍寬慰的是,他並不完全渺茫地指望著那些尚未表態的將帥。據淩雲稟告,前年西北大捷之後,皇帝震驚心痛於自己的“死訊”,命姬煜火速回京,並將立下大功的祁連提拔為統帥穩定大局。整編了西涼兵馬的祁連,手下的兵力雄厚,隻要他安排得當,若是可以及時派遣西北軍協同自己勤王,那麽一切都會容易許多。

姬襄率領的軍隊很快便開到皇城周圍駐紮,似乎是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在他們來之前的多日裏,京城便已然戒嚴,進出皆需要特別通行證。

在距離京城一百裏外的地方停滯不前,眾人都不明白姬襄的意圖,逸王方麵至今並沒有表態,明知他們靠近京城,既沒有派人來迎接,也沒有任何要武力相抗的信號。仿佛是挾裹著熊熊火焰而來的一頭雄獅,麵對著虛無縹緲的敵人,反而有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的失落。淩雲反複征詢姬襄的意思,是否要出兵迫使皇城中的逸王一黨表態,但是姬襄始終猶豫不決。

怎麽能不猶豫呢?畢竟是從小在一處長大的兄弟,他沒有出城來迎接,而是閉門落鎖不出。在姬襄眼裏,其實已經表了態,姬煜他必然是不願意交出權柄的,隻是因為某些原因,也在猶豫觀望罷了。原本是帶著一腔迫切入京城之心而來,此刻,卻終究是無法再向前一步了。若是自己再向前一步,隻有兩種可能,若不是姬煜主動退一步各歸各位,那麽一場爭奪皇位的戰爭便是在所難免了。作為兄長,姬襄是極其不願意與姬煜兵戎相見的,無論誰勝誰負,對於姬氏血脈都是一種損害,也是大晟兵力的內耗。

姬襄想到了這一層,姬煜又何嚐不是呢?走上這條謀奪皇位之路,他原本便是一直半推半就的,可以說自聽從趙一泰的蠱惑,在姬襄夜襲西涼主帥歸來的半路上,設兵埋伏以至於兄長跌落懸崖屍骨無存之後,姬煜就已經後悔了。他也是凡人,在潑天的富貴和權勢麵前,自然是會動心的,但是一想到姬襄可能因為自己的貪心而慘死,姬煜便覺得一陣陣膽寒,偶爾在午夜驚醒,都是一身的冷汗。原本覺得自己是代表著受傷害的正義回來複仇,現在竟然變成了另一個殺人凶手,這樣的自己,和當日的皇後又有什麽不同呢?

有時命運就是如此無奈,即使已經滿腔的悔意,卻因為最初落下的那錯誤的一子,已經奠定了整盤棋局的走向,再怎麽不願意,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了。何況自己現在一身所係,不止自己的性命,還有那麽多依附於自己之人的性命。姬煜雖然並不怎麽鍾愛朱雨池之女朱綺雯,但是她現在也已經懷有身孕,若是自己輕易認輸,必然要將朱雨池交出去抵罪以平太子一黨的眾怒,可這樣一來,會對朱綺雯造成巨大的傷害,而對她的傷害,就是對自己孩兒的傷害,姬煜也是不忍。

“王爺,你在為城外圍著的太子大軍煩惱嗎?”

夜色濃重,姬煜依然一個人在書房靜坐,雖然有儲君之實,但他依然堅持住在宮外的王府裏,這樣至少放下了政事,他還能有喘息之地。朱綺雯雖然身懷六甲,但是依然每日親自服侍,她捧著滾燙的紅參湯來見姬煜。

“你怎麽還沒有睡,快要臨盆了,處處都要小心些。”

姬煜從朱綺雯手中接過參湯擱在桌上,將寬大的座椅讓出一半請她一同坐下。從少年起,他便是一副**的模樣,以王爺之尊,與各種身份的女子關係親昵,可是麵對著端莊賢良的朱綺雯,他還是敬意多一些,尚可做到夫妻舉案齊眉。

“大夫說了,適當的活動對我來說,也有好處。能夠這樣每天侍奉自己的夫君,是我最大的快樂,做使自己快樂的事情,不覺得累。”

朱綺雯在皇家宴會上第一次看見姍姍來遲的姬煜,便被他劍眉星目間流動的瀟灑倜儻給迷住了,自那之後,她便篤定了自己的心誌。少女情懷總成詩,她畫了無數遍他的眉目,也寫了千百句關於他的文字,總算讓父親知曉也同意了她的芳心暗許。仗著父親的寵愛和支持,她如願地成為逸王的王妃,雖然不知道這段婚姻背後究竟包含著什麽,但是她隻是心滿意足地愛著。

“你要求的快樂,竟是這樣容易滿足嗎?”

姬煜有些驚訝地看著朱綺雯,他從前交往過的那些女子,必定都是有所圖的。他不點破,並不代表不知曉,這也是一直以來隻有洛霓裳能夠真正走進他心中的原因,那個女人甚至不懂地位尊卑為何,也從不曲意逢迎,姬煜認為隻有這樣簡單純粹的女子才有資格談愛。娶了朱綺雯,他也從來隻把她看作妻子,並未當作愛人。一直以來,她的悉心照料宛如文火熬煮著他的心,已然使他的看法動搖。而今日,看著她眼神中的真情湧動,聽著她從容平靜的回答,姬煜才覺得或許自己從前自以為是猜想的一切並不是真的。

“若是快樂當真那麽難以滿足,便不是快樂而是奢望了。妾身雖然沒有讀過很多書,但還是通曉事理的,人生在世,千萬不可貪求太多,求得越多,往往失去得越多。如果能夠和王爺長相廝守,我便能知足了。”

“綺雯,你知道你父親和我一直都在做什麽嗎?”

同那些臣子們謀劃了一天,姬煜的腦袋都快被他們說破了,卻還是遲遲沒有做出決定。僵持得越久,他的底氣就愈發不足。如今聽見朱綺雯談起婦人於人生的見解,他倒覺得耳目一新,有想要聽下去的欲望。

“父親從小就告誡過我,不應當窺探男人們做的事情,也不能夠妄言,這是婦人應有的品德。”

朱綺雯隻是一腔閨閣女兒情思,哪裏懂那麽多權謀呢?更何況朱雨池所行之事,都是要提著腦袋、大逆不道的,為保女兒平安,也不會讓她知道。哪怕是這幾天京城被圍困,秉持無知便是德的朱綺雯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探究原委。她相信這些“大事”,盡交給丈夫和父親去處理即可。

“綺雯,你真是個好妻子,但正是因為如此,我自覺再也不能瞞著你。太子圍著京城,原是我犯上作亂,不敬中宮的緣故。我這些天一直在與你父親和他的同僚議的事,便是繳械投降恭迎太子,或是負隅頑抗直取皇位,必須擇其一。這個選擇不能馬虎,若是錯了,我們都得賠上性命。”

聽到姬煜陡然將這些駭人聽聞的話一股腦的說出來,朱綺雯被嚇得不輕,身子晃悠了一下,抓住椅子的扶手才勉強地穩住了自己。她雖然從來不過問政事,但是也分得清是非,知道這背後的利害。從前大家都說太子已經陣亡,那麽姬煜事事為先,擔負起太子的職責,甚至被眾臣當作未來國君看待,似乎都是水到渠成之事。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太子又活了過來,可兩方又都不願相讓,如此僵持,想來拖久了必出大亂子。

“怎麽了,這就把你嚇到了?再過幾日,才是見分曉的時候,到那時還不知你要被嚇成什麽樣子,這也是我正在擔心的。”

姬煜將手放到了朱綺雯的肚子上,腹中的孩子已經足月,每日都會精神十足的活動。此刻,感覺到父親的撫摸,他又有力地伸展著腿腳。朱綺雯也順著姬煜的眼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卻再也露不出平日裏心滿意足的笑容。她忽然間生出了濃鬱的恐懼,深深擔心著這孩子是否能夠平安落地。

“王爺,咱們能不能避開這個選擇?無論前者還是後者,妾身總覺得不妥,心中不安呐!方才妾身已經說過了,不敢奢求太多,隻希望可以與王爺平安度日。”

“綺雯,從前我也沒有奢望過皇權天下,隻是想要不再受人欺淩便是。可一步步強大自身,走著走著怎麽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呢?我現在已經被眾人推到了矚目的地方,想要平平安安地從這高台下去,著實不易。”

姬煜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將雙肘撐在膝上,粗重地呼吸著。第一次看見姬煜這樣苦惱,朱綺雯心中也跟著難受,她緩緩地抱住姬煜的背,盡力地溫暖他。

“王爺,別難過,無論怎樣,綺雯和孩子會永遠跟著你。雖然婦人不應該過問政事,但是我還是想勸你一句,應該顧惜骨肉親情,盡量不要和太子殿下兵戎相見。你們若是開戰,無論誰勝誰負,其實對於大晟朝來說,都是一件悲傷的事情。”

姬煜抬起頭看著朱綺雯,她說的話正敲在他的心上,他何嚐不是這樣想的?隻是那些大臣們從早到晚對他進行著勸說,眾口鑠金,他想要做出屬於自己的決定,著實不易。卻沒有想到,會在朱綺雯這個不諳政事的婦人這裏,問到一句在理的答複。

“綺雯,你的意思我都懂了。時間不早,你還是先回去休息吧,我再看看奏折。”

“是,雖然遇到了難關,但是還請王爺顧惜著自己的身子,來日方長。”

朱綺雯行了禮便慢慢退出了姬煜的書房,她是個知進退的,許多事情,自己永遠不能替夫君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