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殤
正當所有人都震驚於這慘烈的一幕,城門之上、城門之下皆陷入寂靜無聲之時,一個淒厲的女聲將他們的魂兒又都拉回了現實。
“爹!”
一個身著青色衣裙的女子撲到了城牆處,向下探出了大半個身子,差一點便要墜落的樣子。那些隱衛不用姬煜吩咐,瞬間便躍到那女子的身邊,一左一右地將她拉住,穩妥地護住了她。
雖然未曾謀麵,但是姬襄也猜到了這個女子的身份,她一定就是朱雨池的女兒,姬煜口中的綺雯了。
“王妃,請節哀。”
那兩個隱衛雖然拖住了朱綺雯的手,但是卻不敢使力,生怕傷著了她,隻能放緩了語氣慢慢安撫。可是朱綺雯卻置若罔聞,隻是望著那攤血紅,絕望而瘋狂地呼喊著。
“綺雯,回去吧,你不該來這裏。”
姬煜臉色鐵青地看著失態的妻子,走到她身邊強力地將她拉了起來,將朱綺雯牢牢地禁錮在懷裏。
“你太殘忍了,原來你想來想去的安定之法就是將我爹推出去……”
朱綺雯的確是愛慕姬煜,也的確一直遵守婦道,願意毫無保留地支持丈夫的一切決定。可是姬煜今天做出的決定,當真傷了她的心。就算是愛得再盲目,殺父之仇總是不共戴天。夾在愛人和父親之間,她簡直被逼瘋了。
聽著朱綺雯歇斯底裏地哭喊,姬煜隻覺得心煩,他原本想要先度過今日的難關,以後再同她慢慢解釋,如今看來卻是不行了。
“你在本王心中,一直是賢惠的,我也是尊重你的。今天我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受了你那天晚上說的話啟發,如今你這樣質問我,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在你父親和我之間,你到底準備效忠於誰。”
“王爺說我是賢妻,可是在你心裏,到底有沒有真正將我看作是你的妻子一天!我不要回去,今天不在我父親的屍骨前向你問個明白,我是不會回去的。”
朱綺雯嘶啞的嗓音飽含怨氣,姬煜無奈地將她交到了隱衛的手裏。
“王妃,你失態了。實話對你說也無妨,從前我並沒有將你看作是自己的妻子,隻是將你看作你父親安插在我身邊的棋子。正是你那夜對我說了一番動人心魄的話,才轉變了看法,開始用審視妻子的目光重新衡量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但是你今天這般不得體,讓我覺得失望,甚至懷疑自己的決定。”
“起初便是我自作多情,現在看來竟是一錯再錯……”
聽了姬煜的一番話,朱綺雯身心俱損。親眼目睹父親殞命原本就對她刺激頗深,現在這一番來自愛人的狠決之語更是像一把匕首殘忍地插進了她的心窩。精神支柱崩塌了,人也就垮了,朱綺雯雙眼一閉,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好在隱衛穩穩地托住了她。
“王妃!王妃見紅了。”
跟著朱綺雯一同前來的小丫鬟指著朱綺雯的裙擺,尖聲驚呼。姬煜一看,心中也知不好,忙不迭地揮手。
“還愣著做什麽,快帶王妃回去,叫最好的大夫來醫治,務必保住腹中孩兒。若是辦事不得力,你們都要跟著填命。”
那小丫鬟碧桃是朱綺雯的陪嫁,小姐在府中偶然得知城門上的變故,可府中眾人都攔著不許她來,最後隻有碧桃一片忠心大著膽子陪同趕來。主仆二人拚了命似地一口氣爬上城樓,卻還是晚到一步,恰巧看見朱雨池被姬襄逼得從城樓上跳下去的那一幕。碧桃正驚魂未定,又聽到姬煜讓自己填命雲雲,被嚇得抖如篩糠,慌忙磕了兩個頭,在隱衛的幫助下將朱綺雯往城樓下抬。
看著朱綺雯被人七手八腳地運走,姬煜穩了穩慌亂的心神,轉身向著城樓下的姬襄。
“太子哥哥,我親自下來開城門迎你。”
總略顯陡峭的城門樓梯向下走時,姬煜的腳下打滑了兩次,每一步邁起來都是那樣的艱難。走上這座城樓,他隻花了短短數年,但是真正走下去,恐怕要花一生的時間。作為一個皇子可以享受到的錦繡輝煌他已經都經曆了,從今往後,即使隻做個閑散王爺,恐怕都難了。
在做出今日這個決定之前,姬煜心中每一刻都在天人交戰。到底是一條道走到黑,還是迷途知返,都在他的一念之間。最終,在兵力的弱勢和人言可畏兩相夾擊中,姬煜決定將賭注壓在姬襄看重的骨肉親情上,事實證明,他押對了。雖然這場起源於衝動和貪婪的皇位之爭,姬煜沒有贏,但是他自認也未曾輸,對於他來說,如此了結,也是唯一可以確保全身而退的方法。
厚重的城門打開,闊別兩年的兄弟倆隔著一道門的距離相對無言。城外是午間的陽光燦爛,灑在姬襄的身上仿佛鍍出了一層金邊;而站在城門蔭蔽處的姬煜,周身被陰影籠罩,顯得異常陰鷙。
“煜兒,既然有罪之人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那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們都過去,咱們還和從前一樣做兄弟。”
最終是姬襄打破了這種無言的尷尬,先一步跨進門內,衝著姬煜大度地笑著。而姬煜的臉隻是抽搐般地抖動了兩下,擠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目光從姬襄的肩膀上躍過,落在了幾步之外那片已經被踐踏得有些模糊的血紅之上,朱雨池的屍體已經被清理幹淨,隻剩下滲入土地的長殷之血倔強地講述著方才那場慘劇。
“太子哥哥,我從前是鬼迷了心竅,以後會用行動來表明忠心,彌補過失。”
“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高興了。不要有壓力,還像以前那樣,做個自在隨性的逸王就好。”
姬襄拍了拍姬煜的肩膀,徑直走進京城,祁連和淩雲緊緊護衛跟隨在他的身後。
看著大隊人馬湧入京城,姬煜仰天,卻不敢長歎。曾經有機會屬於自己的一切,從他打開這道門的那刻起,便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希望以後永遠不要為今日的決定而後悔。
回到闊別已久的皇宮之中,姬襄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原本以為此生再也不會踏足的地方,僅僅兩年過去,居然又身處其中了。他先去紫宸宮見過了皇後,在洛鴻的保護下,皇後毫發無損。
“襄兒,你終究是回來了,母後就知道你不會放任我不管的。”
皇後從前的確跋扈,但是麵對姬襄死訊的絕望,以及和皇帝的徹底失和,都讓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跌到底穀。特別是這接近一年的時間,被姬煜和他手下的人牢牢管製,她早已喪失了皇後的尊榮。天天仿佛階下囚一般的度日,幾乎磨平了她的心性,曾無數次立誓,若是姬襄可以平安歸來順利繼位,那麽她願意放下從前的所有執著,退守深宮從此做個無知婦人。
看著皇後消瘦憔悴的模樣,姬襄知道她這段時間應該的確是吃了苦頭,心中雖然有些不好受,但是麵上卻未顯露,他依然埋怨皇後這一路的所作所為。逼走雲容的是她,威逼洛鴻,脅迫自己回到這大牢籠的還是她。雖然麵前站著的,的確是生養自己的母親,但也正是那個一次次毀掉自己幸福的罪魁禍首,姬襄實在無法做到和顏悅色。
“母後,您受苦了。”
“都是姬煜,他對我百般折辱……”
皇後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姬襄不耐煩地打斷。
“母後,煜兒固然有他的不是,但您也該好好反思了。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今日食下這些惡果,是否是因為當年你種下的惡因。您也別再想著報複,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已經在眾人麵前答應了煜兒,不再追究他之前做的事情。”
這原本隻是皇後作為母親,對孩子的一番訴苦,可是未曾想會受到這樣兜頭的一盆冷水,她悻悻地低下了頭。
“這次,完全是姬煜的不是。”
“別總想著恨別人,您真該好好想想自己都錯在哪裏了。兒臣還要去麵見父皇,就不多留了,您自己多保重。”
姬襄並不願意多留,隻是向皇後行了一禮便離開了。看著姬襄毫不留戀決絕的背影,一直撐著皇後心中的那股力氣也仿佛被抽了出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對姬襄說什麽話來挽留。倒退了幾步,皇後重新坐回了寬大氣派的鳳椅,她竟從來都沒發現這處於權力之巔的座椅,竟是如此的硬而冰冷。
紫宸宮外的轎輦已經等候姬襄多時,抬起他便往皇帝所在的太極殿去,這條路姬襄曾經走過無數遍,卻從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忐忑。一會兒見了父皇,他又該說什麽呢?坦白而言,對於這雙天家的父母,姬襄已是無話可說,他心中埋怨母親手段毒辣將他一次次逼入絕境,可是更加不滿父親對母親的冷漠和對姬煜的偏心。有今天這樣嫡母迫害庶子,庶子折辱嫡母的人倫慘劇,父皇不可謂不是這禍事的源頭。過去,姬襄總想著要做個孝順兒子,所以從不拂逆父母,可是自從剛才一時忍不住對著皇後說出了一直憋在心裏的犯上之言,就仿佛是將滿心的鬱悶撕開了一個口子,那些怨懟之言便爭先恐後似的往外冒,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麵色如常、平心靜氣地與皇帝談話。
“殿下,咱們到了,皇上在裏頭等著您。”
洛鴻方才跟著姬襄從紫宸宮一路而來,是唯一一個注意到主子神色不對的人,就算姬襄有意隱藏心中所想,但是有些微妙的表情還是瞞不住日夜追隨的近身之人。轎輦落地,姬襄遲遲未起身,洛鴻不得不出言提醒。
“知道了,父皇的身體還好吧?”
姬襄回過神來,望了一眼看起來風平浪靜的太極殿,扭頭問洛鴻。
“回殿下的話,方才屬下已經派人帶太醫去看過了,皇上的身體……還撐得住。”
聽著洛鴻猶猶豫豫回的話,姬襄心中也猜到了幾分,想來父皇原本就被病痛拖累的身體,經過這樣一番精神上天翻地覆的動**,應該是快要垮了吧。他來不及再去細想,抬步便向殿內走。皇帝早知姬襄入了宮城,雖然已是病入膏肓的身體,但是依然強撐著讓隨侍的宮人替他梳洗,並且換上了冠冕朝服。無論到什麽時候,無論是作為君王見臣子,還是作為一個父親見兒子,他都要保持著應有的、一貫的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