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土不安

第一章 失蹤的男人(1)

陳子言跟隨周淵易警官來到了警局做筆錄。警局裏,陳子言告訴周淵易,那篇文章的梗概與樣章,他除了發給過馮舒之外,還發給了兩個信得過的朋友,正是三皮與小雯。

周淵易記錄下了這一點後,揚了揚眉毛,突然問道:“今天白天一整天,你在什麽地方?”

陳子言愣了愣,說:“怎麽,你懷疑我?”

周淵易尷尬地笑了一聲,說:“別介意,做警察就是這樣,必須得懷疑一切的。”

陳子言也知道,這確實有些匪夷所思,馮舒的死法竟然與他前一天夜裏所寫的小說橋段一模一樣。出現這樣的事,無論換成誰,都會認為馮舒的死與他有關。

他隻好咳嗽了一聲,無奈地答道:“我理解你們的想法。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家裏寫這篇驚悚小說,寫了足足一萬字。很遺憾,沒有人為我作證,我沒有不在場證明。我不可能提前知道馮舒會死,更不可能特意叫個證人來陪著我寫小說。不過,我有一邊寫小說一邊瀏覽網頁的習慣。”他頓了頓,又說道,“我特別喜歡在一個叫蓮蓬鬼話的論壇裏看帖,這個論壇裏全是我所喜歡的各種驚悚小說與恐怖小說,也包括很多推理小說。我喜歡看完帖後在帖子後留言。今天也不例外,我瀏覽時在幾個帖子裏都留了言。”

周淵易也知道蓮蓬鬼話這個論壇,這個論壇是華人第一網絡社區天涯社區的一個板塊,人氣極旺,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網友流連其間,不知歸返。

陳子言把自己在論壇裏使用的ID告訴給了周淵易,周淵易委托小高聯係上了蓮蓬鬼話論壇裏一個叫莊秦的版主。莊秦版主立刻查閱了論壇,發現這個ID確實於昨天白天在幾個熱帖裏留了言。莊秦在最快的時間內聯係了網站後台技術管理員,獲得了這個ID發帖時所使用的IP地址。

得到的結論是,這個ID在幾個帖子裏留言時所顯示的IP地址,證明了陳子言確實是在自己家裏使用電腦發表的跟帖。

也就是說,陳子言的嫌疑暫時被排除了。

周淵易對於陳子言為何會構思出這樣的情節很是好奇。靈感總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是什麽促使他寫出了如此變態恐怖的故事呢?

聽到周淵易的提問,陳子言笑了笑,說:“確實如你所說,靈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總需要什麽東西觸動一下才行。懸疑小說作家必須博覽群書,留心關注身邊事才行。據我所知,有位作家就喜歡徒步旅行,在鄉村中收集民間故事,從中汲取靈感。還有位作家喜歡在論文網站裏下載最新的論文,了解時尚流行方向。”

“那麽你呢?”

“我喜歡看電影,各種各樣的電影。我認為不管佳片爛片,總會有或多或少的可取之處。我最喜歡在電影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下來,然後自己構思後麵的情節。如果我所構思的與影片的結局一樣,就說明電影編劇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如果不一樣,嗬嗬,那麽我的靈感就來了,我就能寫出一篇不一樣的好文章。”

“陳老師,你還沒說你是怎麽得到這篇文章的靈感呢。”周淵易忍不住再次問道。

陳子言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是看了一部名叫《滿清十大酷刑》的電影後,得到了靈感,決定寫一篇與古代酷刑有關的驚悚小說。”

“《滿清十大酷刑》?”周淵易覺得這個片名有些熟悉,卻一時腦子短路,想不起這是一部什麽電影了。

“是的,就叫《滿清十大酷刑》。嗬嗬,那部電影,是一部香港三級片……”陳子言竟有點臉紅了。

周淵易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也想起來了,那是一部以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江南舉人楊乃武與小白菜之間的桃色案件為題材的香港電影。雖然其片名以揭示滿清王朝酷法嚴刑為宗旨,片中也展示了觸目驚心、駭人聽聞的各種刑具,但該片最為人稱道,也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卻是影片中極力渲染的**情節。

那是一部不折不扣的三級片。

周淵易斂住笑容,又問了一句:“這篇文章真是昨天才開始動筆寫的嗎?”

“是的。”陳子言給予了肯定的答複。

“那麽提綱與梗概又是什麽時候寫的呢?”

“我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我必須把故事構思好後再動筆,否則一不小心就會陷入進退維穀的境地。所以這篇小說我很早以前就開始構思了,提綱和梗概也已經在我的電腦裏躺了半個多月了。”

盡管陳子言的嫌疑已經被洗清了,但不管怎麽說,這起案件的細節確實與陳子言的小說有著不可思議的驚人巧合。所以周淵易決定把突破的重點,放到曾經看過這篇文章的其他人身上。

周淵易問:“除了你提到的三皮和小雯,你還發給過別人嗎?”

陳子言搖了搖頭。

周淵易又問:“那你的家人呢?是否在你的電腦裏看到了文章?”

“不可能!”陳子言大聲叫道,“我和女友住在一起,雖然提綱已經列好很久了,但我的女友唐憶菲根本就不認識馮舒——她不可能有作案動機。”

驚悚懸疑小說寫多了,陳子言也知道了不少辦案的術語。

周淵易不置可否地記下了陳子言女友唐憶菲的名字,說:“我們會進行調查的。”

陳子言突然不甘心地問:“周警官,我還有個問題沒弄明白。既然你們在屋裏隻找到了一堆白骨,那你們又怎麽能確定死的人就是馮舒呢?”

周淵易瞟了一眼陳子言,反問:“你想說什麽?”

“無麵屍!無麵屍!”陳子言興奮地叫了起來。

作為刑警,周淵易自然明白陳子言所說的“無麵屍”是什麽意思。在偵探小說裏,“無麵屍”是一種時常出現的犯罪詭計。小說中的“無麵屍”通常是指那些臉被砍得無法辨認的屍體,或是被砍掉頭顱的屍體、被焚燒過的屍體,甚至是失蹤的屍體等等。

於是周淵易微笑著點點頭,答道:“不錯,在日本的推理小說中,特別是‘暴風雨山莊式連環殺人’的推理小說中,常會有個無法辨別身份的死者。而通常來說,一開始認為的死者其實並沒死,他才是真正的凶手,這就是你剛才所說的‘無麵屍’現象。在這個案子裏,我們的確無法立刻確認死的人就是馮舒。事實上,我們現在隻是假定死的就是他,畢竟這是他租的房,如果是他殺了一個其他的人,那麽選擇在這個地方行凶實在是太危險了,第一時間他就會被當做殺人凶嫌,這也不太符合邏輯推演了。不過,為了謹慎起見,我們現在正在聯係馮舒的父母進行DNA對比測試,這將證實死者是否就是馮舒。”

結束了筆錄,陳子言與周淵易握手道別,此時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相當融洽了。周淵易知道了陳子言不僅寫驚悚小說,也寫過幾本推理小說。雖然因為種種原因,陳子言的推理小說一直未能付梓出版。周淵易與他的女朋友都是推理小說的狂熱愛好者,周淵易就曾經在以前的案子中,從推理小說裏得到了不少靈感。於是他就對陳子言說,如果陳子言的推理小說出版了,一定要送本簽名本給他。

陳子言欣然答應了。但就連陳子言自己也說不清,他的推理小說會在什麽時候擁有出版的機會。

也許,現在他正在撰寫的這篇驚悚小說,會一炮走紅,在書市大賣。到時候憑借此熱潮,讓以前尚未出版的其他作品也借東風一起出版吧。

陳子言期待著這一天能夠早日到來。

陳子言疲憊不堪地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四點多了。打開家門,屋裏一片漆黑,女友唐憶菲應該早就睡了。

他正要按下玄關處的日光燈開關,這時有輛大貨車從屋外駛過,車頭大燈射出的燈光掠過了屋內。陳子言悚然一驚,他看到屋中的沙發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雙眼空洞的女人——正是唐憶菲。

唐憶菲的手裏,夾著一根快要燃燒到盡頭的香煙,神情木然地凝視著對麵一片虛空般的黑暗。一縷青煙嫋嫋地從她指間升起,煙霧將她籠罩在中間,令她看上去顯得格外神秘與詭異。忽然,從她的膝蓋間驀地躥出一團雪白耀眼的東西,她卻像呆住了一般,沒有一點反應。這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家夥嗖的一下鑽到了陳子言腳邊,一邊輕輕地摩挲著陳子言的褲腿,一邊發出撒嬌的叫聲:“喵——”

這是唐憶菲最心愛的那隻白貓。黑暗中,它的兩顆眼珠,像兩粒正在燃燒的煤球一般,熠熠發亮。

陳子言有些好奇,他不知道唐憶菲在做什麽。

這時,唐憶菲也仿佛從她自己的世界裏走了出來。她轉過頭,麵向屋外投射進來的燈光,臉上似乎有淚痕。她看到了站在玄關處的陳子言,緩慢地站了起來,幽幽地問:“子言,你愛我嗎?”

陳子言默然點頭。他又怎能不愛唐憶菲呢?

三年前,陳子言還是一個在天涯社區蓮蓬鬼話裏勤奮寫作的網絡寫手。他寫的東西有些深奧,太具個人色彩。雖然他寫的是驚悚小說,但在文字底下,卻藏著許多他的個人思想。

在這個崇尚快速閱讀的快餐時代,陳子言是個異類。他的文章,跟帖的人不多,點擊也很少,他幾乎是個不被關注的寫手。他從來不在乎別人的想法,隻是不停地寫著,不管寒暑,一直寫下去。

陳子言大學畢業後,就立誌成為職業作家。可惜,他寫的長篇小說無法得到他人的認同,他隻能靠給雜誌報刊寫豆腐幹一般的小文章,勉強度日。

不過,從他第一天在蓮蓬鬼話裏寫文章開始,就有一個女孩一直在跟他的帖,追讀他的文章。拿女孩的話說,她感覺到在陳子言的小說裏,有一股力量,一股讓她的內心產生共鳴的力量。女孩還說,她堅信陳子言的文章總有一天會得到人們的認可,他一定會成功的。

後來,陳子言知道了這個女孩竟與他在一個城市裏,於是相約見了麵。他們幾乎稱得上是一見鍾情,很快就確立了戀愛關係——這個女孩就是唐憶菲。

陳子言堅信,正是唐憶菲的出現,給他帶來了轉機,唐憶菲就是他生命中的幸運星。

幾乎是與唐憶菲認識的同時,陳子言在大學同學三皮的介紹下,認識了出版社的編輯馮舒。馮舒是第一個肯定陳子言小說質量的人,他力排眾議出版了陳子言的第一本小說。雖然那本書在書市上走了滑鐵盧,但馮舒卻依舊對陳子言充滿了信心,他相信陳子言一定可以寫出驚世駭俗的不朽之作。

可惜,馮舒卻死了。

而且還是被陳子言小說裏的一種慘烈的謀殺方式給殺死的。

陳子言感到心驚肉跳,不寒而栗。

——難道他寫出來的文章,竟會是一種詛咒?馮舒正是受到了這樣的詛咒,所以才死去的嗎?文章裏難道潛藏著某種不可思議的神秘能量?還要繼續寫下去嗎?新的橋段還會帶來更多的恐怖死亡事件嗎?

陳子言不敢再想了。他打了一個激靈,頓時從一團亂麻般的思緒裏掙紮了出來。

看著唐憶菲的眼睛,陳子言溫柔地問:“怎麽了,憶菲,出了什麽事?”

唐憶菲衝到了陳子言身邊,使勁地一把摟住了他的腰,頭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胸膛上,激動地說:“你永遠不要離開我,答應我,好嗎?”

陳子言連忙回答:“當然,我答應你,我答應永遠不離開你!”

唐憶菲嚶嚀一聲,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衝垮了眼瞼的最後防衛,她哭了起來。

哭聲中,那隻可愛的白貓也高聲號叫了起來,仿佛是在應和著唐憶菲的痛哭,就如一場絕望的雙重奏。

——她為什麽要哭?出了什麽事?

陳子言的心又開始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