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幕間（七）

“搞成這副樣子，還不都是你們害的？”穿著圍裙的大媽抄起掃把，要去驅趕那些西裝革履的房地產商。看樣子，這棟僻靜的屋子也安寧不了多久了。第二天我就搬到之前看中的小區裏，房租雖然貴了些，倒是清閑自在。

實際上，我大可不必再去租房。郊區也有相對的廉價套房，自己的收入也綽綽有餘，但我畢竟過慣了那種四處漂泊的生活。對一個寫作者來說，走走停停，行經多所城市，靈感也應運而生，是多麽好的體驗啊！

但是，歸根結底我是不想回到家的牢籠。我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沒有成家，不是沒有合適的目標，也曾有過心儀的女孩，但那些都像過往雲煙一般，消散在我的世界裏。不知不覺，我不再意氣風發。有一句話說得好：丟失的日子如同融化在人群裏的好姑娘，我看著她沿途美麗下去，嫁給別人。

家裏多次催我相親完婚，都被我以固執的態度拒絕了。後來他們便再也不為我操心。但是天知地知，我從小就並非一個心智健全的人，還精通如何與父母對著幹。他們一直將其歸因於“叛逆”，我認為是不恰當的。應該說，我骨子裏就有一種執拗勁兒，以致於酗酒過度的父親去世後，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讓我說說一切的緣起吧。

按照自然法則，傻瓜必然碰上混蛋，但混蛋的死亡並不會給傻瓜以明確的教訓，於是母親這個傻瓜就遇上了另一個傻瓜——我的繼父，他們就永遠在自己的世界裏忙碌著，雞毛蒜皮的事情斤斤計較，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胡亂點評，想要過上十分的生活，卻永遠在五分不到的格局裏活著。

在我的少年時代，我不和別人為伍，我熱愛閱讀和寫作，性情孤僻。那時對於“貓”這種動物，我還沒有產生任何癡迷的情感，但至少還是認為：它和我一樣都是這世界上孤僻的存在。有一天，我的堂姐來到我家，她帶著她寵愛的貓，那貓毛茸茸的，乍一看相當可人，但眼神中分明透露出某種殺氣。看到堂姐毫無畏懼卻引以為豪的樣子，我感到相當驚訝。一眨眼的功夫，它就摸清了我家的各條通道，三十分鍾後果斷地抓傷了我的繼父——那個我以為魁梧有力的男人，正因為一隻小貓的淘氣而齜牙咧嘴。看到繼父那樣陰沉狂躁的表情，除了感歎人類的陰晴不定之外，我頭一回意識到貓身上潛在的可怕力量。

我產生了敬畏之心。一開始隻是少年的懵懂，萬萬沒有想到，多年後的今天，我會如此癡迷於它。在這個係列開始在雜誌上連載之前，我特地跑到樹林裏，去尋找那個養貓人，可他早已人間蒸發了。我知道這種養貓愛好者，應該有廣泛的興趣，說不定隻是淺嚐輒止，去別的領域大顯神通了，但終究沒有再找到那個人。

意外獲得的大量稿件，它揭開的是吊詭的傳說。起初，我實在覺得這故事虛妄，甚至是胡言亂語，完全是某人一時興起的糟糕作品。其情節之布置、世界觀之扭曲，以及一個個麵目可憎的人物，包括講述者“十萬個為什麽”一般的愚蠢，就是給它加上一萬句批判恐怕都不為過。但是，這畢竟是我看完一部分稿件的結論。

當我重新審視它，將全文詳細通讀之後，生性敏感的我，發現稿件的作者並非要講故事本身，而是要抒發故事的“內涵”。所謂“內涵”，就是書中一切故事情節雖是虛構，但恐怕是現實生活的誇張，而所列人物雖然子虛烏有，但出處未必空穴來風。我反複將“貓魈麵具”、“凶貓傳說”、以及“神秘黑櫃”的設定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確定了稿件作者有多大的野心。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直到如今，兩千多年的時間過去了，曆代皇帝及統治者向往的長生秘訣，這個作者卻想要探尋“長生”的古老謎團，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是，鑒於稿件中隱含著驚人的秘密，其秘密又掩藏的恰如其分，所以，將其編成一個多重反轉的故事，恰恰是我這類寫作者所擅長的。於是，在“稀奇古怪”雜誌上，《凶貓》橫空出世了。

我一邊寫作，一邊被書中的奇異故事深深吸引。它似乎有特殊的魔力，令我有時看不清現實與虛擬之間的界限。我開始瘋魔於此，我甚至深以為現實世界真的存在那種“如凶貓作祟之物”。

於是，我的報應接踵而至。

首先是可疑的雙胞胎事件，再緊接著，我的母親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暴病而亡。繼父在臨行送終的路上突發心梗，搶救無效逝世。但繼父的身體一直很好，母親也絕非工作過度，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終究因為忙碌而遺忘了死神的暗示。父母死後，親戚之間因為各種糾紛大吵大鬧，唯有堂姐和我最為親密。去年十二月，她在催我完婚時，順便告訴我了一件事。我舅舅專門請來風水大師看過我家的老房子，得出極其不吉利的結論，舅舅決定將房子賣掉，重新安家。我笑而不語，因為我也沒有回家的打算，以後也不想落葉歸根。

我說不如算了，堂姐以一貫封建迷信的口吻勸我，我自然沒有聽。但最終，房子仍是賣了，當賬單報到我這裏時，看著表格裏的數據，我已經無力去弄清舅舅到底從中撈走了多少錢。

樹倒猢猻散，就是這個道理。

至此我徹底和老家斷了聯係，除了堂姐及其家人偶爾會打電話來，但那些都無關緊要了。我安心的投入創作，並且不顧一切地想要找到現實中能夠和故事重合的部分。

在別人看來，我就是神經病吧。

但這樣的探索道路相當危險。所以當曹教授專門前來與我交流“雙胞胎案件”一事時，我感到心驚。

說起來，最近這段日子，我總是不斷地做噩夢。

幻聽、幻視、突然的脊背發涼。

麵對空曠的房間，產生一種奇怪的不適。

教授說的那個神秘人——不知道是男是女，讓人難以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簡直像極了貓魈的存在。

它也是那般，無法令人留下清晰印象，但能明顯感覺到不尋常。

難道說，貓魈它找上我了嗎？

我坐立難安，看著自己的草稿，不時發出悲天憫人的感歎。

電話打來，是揚警官。

“打擾了，今天發現的無名屍體，也不是你想找的。”

“那你打電話來是？”

“有別的發現。之前你說過的故事裏，在現實中發現了類似的案例。二十年前江西有一起女童猥褻案，受害者姓藍，化名藍小小，施暴者是她的繼父，一個電腦城的工作人員。藍小小在一間倉庫裏自縊身亡，這個案子，你或許會感興趣。”

我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太像了。”

“我就幫你到這兒了，剩下的你自己去發現吧。”

“多謝揚警官了。”

我頓時又有了幹勁兒，回到電腦桌前繼續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