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火槍手

第二十六章 阿拉米斯的論文

我們的這個貝亞恩小夥子,雖然年輕,但非常聰明。對於他自命不凡的火槍手朋友所講的,他裝作統統信以為真,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揭穿朋友的秘密肯定無助於保持友誼。其次,如果人們掌握著朋友的某些秘密,在精神上對他們總有某種優越感。

達達尼昂在考慮未來勾心鬥角的計劃時,決心把他的三個夥伴視為自己出奇製勝的工具,所以有三個這樣可以幫助他的朋友,他是不會感到不高興的。

一路之上,他一直在想念年輕漂亮的波那瑟夫人。他想到,對於他的忠誠,她是應該作出回報的。但是年輕人心中的悲痛情緒大部分是由於擔心這個可憐的女人吃苦頭,對於幸福的懊喪,隻占一小部分而已。毫不懷疑,她成了紅衣主教複仇的一個犧牲品,至於他本人是怎麽會得到了首相的“器重”,實在令他莫名奇妙。當然,德·卡弗瓦先生本來是會替他解開這個謎的。

一個人走路時整個身心沉浸在某種思考之中,肯定會覺得時間過得快,路程也顯得短,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外表上像是在沉睡,而他的思想則插上了翅膀,至於中間所經之處,在他的記憶之中隻是一片空白。此時此刻達達尼昂的狀態就是這樣,他聽任坐騎馱著,信馬由韁,走完了從尚蒂利到科雷沃爾學之間的七八裏的路程。當他在科雷沃科爾這個鎮口停下時,沿途見過什麽東西,他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他晃了一下腦袋,看到了那家當初把阿拉米斯留下的小酒店,他策馬奔跑過去,在那個小酒店門前停了下來。

這回出店接待他的不是老板而變成了老板娘。達達尼昂很會看麵相,隻打量她那高興的臉蛋兒,就知道他無須對她隱瞞什麽,他也是根本用不著害怕的。

“好心的太太,”達達尼昂問她,“十一、二天前,我們的一個朋友被迫留在了這裏。您能不能告訴我他現在怎麽樣了?”

“那個二十三、四歲的強壯、溫柔、和藹的年輕人,對嗎?”

“不錯。”

“肩上還受了傷,對嗎?”

“一點都不錯!”

“您找對啦,先生,他一直在這兒。”

“老天!”達達尼昂下了馬,把韁繩扔在普朗歇的胳膊上,“親愛的太太,您真是救了我的命。這個親愛的阿拉米斯,他在哪兒?”

“對不起,我想他這會兒恐怕不能見您。”

“為什麽?他和一個女人在一塊嗎?”

“主啊!您在講些什麽!不是的!先生,沒有什麽女人和他在一起。”

“那跟什麽人在一塊?”

“蒙迪迪耶[ 法國北部索姆省的一個城市。]的本堂神父,亞眠的耶穌會[ 天主教修會之一。16世紀時,是天主教會反對歐洲宗教改革運動的主要集團。]修道院院長正在他那裏。”

“主啊!”達達尼昂大聲說,“可憐的朋友!他的傷勢惡化了嗎?”

“不是,先生,正好相反。不過在傷愈之後,他決定做神父了。”

“對呀,”達達尼昂說,“我忘記了,他做火槍手隻不過是暫時的。”

“先生還堅持要見他嗎?”

“當然,比剛才更想見了。”

“那好吧,他住三樓五號房間。先生請從院子左邊的樓梯走上樓去。”

達達尼昂朝老板娘指示的方向奔了過去,但是進門可不大容易,這是因為,通往阿拉米斯房間的通道,被人嚴加守護著——巴讚在走廊裏攔住了達達尼昂。這個巴讚,在經受了多年的艱苦磨練之後,終於看到,自己日夜盼望的那種結果就要得到了。因此,他堅守崗位絕不讓步。

事實上,可憐的巴讚夢想著他能夠為一個教士效勞。現在,他的等待更加著急了。按照巴讚的說法,眼下他服侍一個火槍手總是終日提心吊膽,失魂落魄。他之所以還繼續留在主人身邊,隻是因為年輕的主人每天都許諾自己離做神父的日子不遠了。

巴讚心花怒放,這一次,他的主人是不會反悔的了,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阿拉米斯同時都有了創痛;最近遇到的雙重意外——情婦的突然失蹤,他肩膀上挨了一劍,看上去是上天的警告。讓他放棄世俗生活,重歸修道院。因此,他把目光又投向了宗教。

因此不難理解,看見達達尼昂,巴讚很不高興。長久以來,自己的主人一直在世俗的漩渦之中被卷來卷去,好不容易才想回到修道院,可是現在達達尼昂一來,極有可能重新把他的主人重新扔進漩渦之中。所以,他決心勇敢地把守住房門。隻是,他沒法堅持說阿拉米斯不在這裏,他隻得試著對這位不速之客說明,他的主人從早上起就開始了虔誠的討論,這場討論據他看到傍晚也結束不了。因此,希望達達尼昂不要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他的主人。

可是達達尼昂根本不去理睬他,再說,他也無意與他朋友的跟班兒進行一場理論。他一隻手將巴讚推開,另一隻手推開了五號房間的房門。

達達尼昂走進了房間。

阿拉米斯身穿寬大的黑罩衫,頭上戴這一頂很像教士圓帽的平頂圓帽。他坐在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滿是一卷卷的紙,一本本對開的大書,阿拉米斯身旁兩邊各有一個客人,屋內氣氛非常適合於虔誠的遐想。在一個年輕人的房間,特別是一個年輕火槍手的房間,所有引人注目的世俗的那些東西,全部消失了,毫無疑問,這是因為巴讚害怕主人看到這些東西會重新產生回歸世俗的念頭,於是統統把它們藏了起來,而代替它們的是一條像苦鞭[ 基督教徒用來自行鞭笞用以贖罪的一種鞭子。]那樣的東西。

聽見有開門的聲音,阿拉米斯抬起頭來,他認出了自己的朋友。可令達達尼昂大感意外的是,阿拉米斯的反應並不強烈。

“您好,親愛的達達尼昂,”阿拉米斯說話了,“請相信看到您我真高興。”

“我也是這樣,”達達尼昂說,“盡管我還難以肯定,您是不是阿拉米斯。”

“是我,我的朋友,不會錯的,正是我本人。”

“我以為我走錯了房間,剛才,我以為自己走進了一位什麽教士的屋子;接著,看到被這樣兩位先生陪著,我又發生了誤會,我又以為,會不會您病情危急了?”

那兩個穿黑袍的人,向他投去威脅的目光,但達達尼昂根本沒放在心上。

“我可能打擾了您,親愛的阿拉米斯,”達達尼昂接著說,“照我所看到的情形,您在向這兩位先生懺悔嗎?”

阿拉米斯微微漲紅了臉。

“您打擾了我?啊!沒那回事,我向您發誓,見到你安然無恙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啊,總算清醒了!”達達尼昂想,“事情還不算太糟。”

“這是我的朋友,剛剛脫險。”阿拉米斯指著達達尼昂熱情地向兩位神職人員說。

“請頌揚天主吧,先生。”這兩位教士一齊向達達尼昂躬身道。

“我沒有忘記這樣一點,二位神父。”年輕人答道,同時回了禮。

“您來得正是時候,親愛的達達尼昂,”阿拉米斯說,“來參加我們的討論吧,這位是亞眠的修道院院長先生,這位是蒙迪迪耶的本堂神父先生,我們正在討論我們一直在關注的神學問題。如果能夠聽到您的意見,我將是感到非常高興的。”

“一介武夫的意見何足掛齒,”達達尼昂說,“請相信我,這兩位先生滿腹經綸,就足足值得信任了。”

兩位穿黑袍的人再次施禮。

“恰恰相反,”阿拉米斯又說,“對我們來說,您的意見是極為珍貴的。現在的問題是:院長先生提出,我的論文主要應該闡釋教理,進行說教。”

“您在寫論文嗎?”

“是呀,”那個耶穌會的院長說,“對於授任聖職前的審查,一篇論文是必不可少的。”

“授任聖職!”達達尼昂叫了起來,他以驚愕的目光反複打量麵前的那三個人。

阿拉米斯坐在扶手椅裏,姿態十分優雅,還舉著他的那隻像女人一樣白皙而豐滿的手,滿意地端詳著,繼續講完他的話:

“噢,您已經聽到了,達達尼昂。院長先生向我提出了一個題目,而這個題目是從來沒有人研究過的。這個題目是:Utraque manus in benedicendo clericis inferioribus necesseriaest.[ 拉丁文,意思是:祝福時,下級教士一定要用兩隻手。]”

達達尼昂拉丁文的學問我們是領教過的,而這一次,他的反應也並不比上一次大。

“這句話的意思是,”阿拉米斯為了便於這達尼昂理解,補充道,“祝福時,下級教士一定要用兩隻手。”

“一個非常好的題目!”耶穌會院長高聲說。

“出色而又符合教義!”本堂神父接著說。這位教士的拉丁文水準並不比達達尼昂高多少,他時時刻刻盯著耶穌會院長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亦步亦趨,像回聲似地重複他的話。

達達尼昂對這兩位教父所表現的熱情無動於衷。

“不錯,值得讚賞!Prorsusadmirabile![ 拉丁文,意思是:真正值得讚賞!]”阿拉米斯在繼續,“而這需要對基督教有極深的造詣。我已經向這兩位學識淵博的教士承認,由於成天值班、守夜,為國王效勞,對研究工作有所忽視,因此我本想自己選題目,會覺得更加得心應手facilius natans.[ 拉丁文,意思是:揮灑自如。]當然,院長出的這個題目屬於神學方麵的難題。”

這樣的講話令達達尼昂感到異常地厭煩,本堂神父也是一樣。

“瞧,這是怎樣的一個開場白呀!”耶穌會院長喝彩道。

這時,本堂神父用拉丁文沒話找話地重複了一遍耶穌會院長的話:“Exordium.[ 拉丁文,意思是:開場白。]”

“Quemadmodum inter coelorum immensitatem.[ 拉丁文,意思是:像在遼闊的天空。]”

阿拉米斯向旁邊的達達尼昂瞥了一眼,隻見他的朋友嗬欠打得下巴都要掉了。

“我們講法語吧,神父,”他向耶穌會院長提出建議,“那樣的話,達達尼昂先生聽起我們的話來更有味。”

“是這樣,”達達尼昂說,“這些拉丁文我都難以理解。”

“那好吧,”耶穌會院長表現得甚是不快,可本堂神父卻甚為高興。最後,那個院長補充了一句:“那麽,您來看一看這篇論文怎樣發揮吧。

“摩西[ 摩西:《聖經》故事中人物,相傳他是古代猶太人的領袖,率領被奴役的希伯來人脫離埃及去迦南未成,最後卒於納波山。],天主的仆人,摩西行祝聖禮就是用一雙手。當希伯來人打敗敵人時,他就是讓人扶著他的兩條胳膊(摩西派約書亞去與亞瑪力人交戰,自己站在山頂,拿著神杖,隻要他舉著雙手,以色列人便會獲勝。舉累時,就讓別人在兩旁扶著他的兩條手臂。),因此,他是用雙手行祝聖禮的。而且,《福音書》中說得好:是Imponitemanus……而不是manum……它的意思是:把您的雙手放在……而不是把您的一手放在……”

“把雙手放在……”本堂神父做了一個手勢,又重複了一遍。

“可是對作為曆代教皇繼承人的聖彼得來說,作法就不同了,”耶穌會院長繼續說,“Porrige digitos,意思是‘伸出你的指頭’……現在您明白了嗎?”

“當然。不過,事情挺玄妙。”阿拉米斯高興地說。

“手指頭!”耶穌會院長接著說,“聖彼得用手指頭祝福,教皇也是用手指祝福。不過,聖彼得是用三個手指頭代表聖父、聖子和聖靈。”

這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達達尼昂也應該效法他們。

“宗教體係中的下級教士,地位最低的神職人員,比如說副祭和聖器室管理人,則用聖水刷祈禱,那刷子代表著數量不確定的祈禱的指頭。如此一來,題目變得簡單了,Argumentum omni denudatum ornacmento[ 拉丁文,意思是:沒有任何修飾的論證。],這樣一個題目,”耶穌會院長說,“我將寫出這樣兩本厚厚的書。”

說到這兒,耶穌會院長興奮起來,他拍了拍那本對開本的、重得要把桌子壓扁的《聖克裏索斯托[ 古基督教希臘教父,人稱金嘴約翰。其著作大多是宣傳教義的講稿和《聖經》注釋。]集》。

“當然,”阿拉米斯說,“題目很精彩。可是,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力不從心。我已經選好了一個題目,它是這樣的:《Non inutile est deSiderium in obla tione》,用法語說是:《對世俗稍有留戀無礙於事奉天主》。親愛的達達尼昂,這個題目怎麽樣?”

還沒等到達達尼昂回答,耶穌會院長就叫了起來。

“住口!這樣的題目接近異端了!留心吧,我年輕的朋友,您偏離正道了,接近了偽說。我年輕的朋友,這會斷送您的!”

“這會斷送您的!”本堂神父則痛苦地搖起了頭重複道。

“您涉及了自由意誌這個臭名昭著的論點,”院長又道,“這可是一種致命的危險。您快與貝拉基[ 古代基督教神學家。他認為人生來本是無罪的,行善、作惡都是個人自由意誌的產物。其教義與奧古斯丁學說針鋒相對,因此屢遭正統教會的貶責。]派和半貝拉基派邪說同流合汙了。”

“可是,我尊敬的神父……”阿拉米斯聽到他們的話後,有點兒不知所措了。

“您如何能夠證明,”耶穌會院長搶著說,“人在事奉天主的同時應該對世俗有所留戀?一邊是天主,一邊是魔鬼,留戀世俗就是留戀魔鬼。這就是我的結論”

“這也是我的結論。”本堂神父說。

“發發慈悲吧……”阿拉米斯叫了起來。

“Desideras diabolum[ 拉丁文,意思是:你留戀魔鬼。],不幸的人啊!”耶穌會院長重複著。

“您留戀魔鬼!啊,我年輕的朋友。”本堂神父唉聲歎氣地附和道。

這種場麵讓達達尼昂完全摸不著頭腦,他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座瘋人院,自己像是也要變得瘋癲了。他隻是盡量克製自己不說話,因為他對麵前這幾個人說的話一點也聽不明白。

“不過請聽我說,”阿拉米斯有點兒不耐煩了,但仍然彬彬有禮,“我沒有說我留戀,我永遠不會說這種離經叛道的話……”

耶穌會院長朝天舉起了他的雙臂,本堂神父也同樣做了這樣一個動作。

“不,不過,至少你們得承認,把自己完全厭棄的東西都獻給天主,那就太不應該了。達達尼昂,您說我講得對不對?”

“對極了,真他媽的對極了!”達達尼昂說。

本堂神父和耶穌會院長聽到達達尼昂的叫罵聲,都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阿拉米斯道:“下麵是我的觀點,一種三段論法:世俗自有其吸引力得地方,而我離開了世俗,因此我作出了奉獻。《聖經》上就講過:向天主作出奉獻。”

“倒有這樣的一句話。”兩個對手齊聲說道。

“此外,”阿拉米斯繼續說,他現在則捏著耳朵讓它變紅,“此外,我還為此作過一首回旋詩[ 16世紀流行於法國的一種詩體,每小節五行,第一句頭一個詞或頭幾個詞與最後一句重複。],去年,我曾經把它給瓦蒂爾[ 十七世紀法國詩人,法蘭西學院院士。]先生看過,那個大人物對它倍加讚賞。”

“一首回旋詩!”耶穌會院長不屑提到它。

“一首回旋詩!”本堂神父不加思索地重複了一遍。

“讀讀看,讀讀看,”達達尼昂叫了起來,這肯定能給我們換換空氣。

“那倒不會。因為那是一首宗教小詩,”阿拉米斯回答,“詩體的神學。”

“見鬼!”達達尼昂說了一句。

“請聽……”阿拉米斯顯得非常謙虛,但也難免有點做作地說:

哭泣吧,你,你在哀悼永遠美好的過去,

不幸之中,你一心等待,等待時光的逝去,

假如隻把你的淚水奉獻給天主,

你的全部不幸就將消失,

哭泣吧,你……

達達尼昂和本堂神父感到滿意,但耶穌會院長卻固執己見。

“一篇神學作品,”院長說,“不能有世俗趣味。真的,聖奧古斯丁是怎麽說的?Severus sit clericorum Seorm[ 拉丁文,意思是:神職人員的說教必須莊嚴。]”

“是這樣,說教應該清楚明白。”本堂神父說。

“然而,”耶穌會院長見其追隨者理解錯了,便打斷了他的話,“然而,您的論文隻會討得貴婦人們的歡心,僅此而已。”

“但願如此!”阿拉米斯興奮地說。

“瞧,”耶穌會院長叫了起來,“世俗的聲音還在您心中大喊大叫,altissima voce[ 拉丁文,意思是:用盡量大的聲音。]你現在還是被世俗吸引,我擔心,這樣一來,聖寵在您那就完完全全失效了。”

“請放心好啦,我尊敬的神父,我會自己擔保的。”

“世俗的自以為是!”

“我了解自己,神父,我不打算變更我的決心。”

“那麽,您頑固堅持寫這樣的一篇論文?”

“我感到自己隻能寫這個題目,不能寫別的題目,但我會按照你們的見解進行修改,希望你們明天看到了我的修改後的文章會滿意。”

“那就慢慢改吧,”本堂神父說,“我們會讓您心情愉快地進行這項工作。”

“是啊,土地播上了種,”耶穌會院長說,“我們不必擔心種子一部分落在石頭上,一部分掉在了大道上,其餘的被天上的鳥兒吃了去。Aves coeli comederunt illam.[ 拉丁文,意思即是上文的“其餘的被天上的鳥兒吃了去”。]”

“那你和你的拉丁文一塊見鬼去吧!”達達尼昂實在聽不下去了,說道。

“再見,孩子,”本堂神父說,“明天見。”

“明天見,年輕人,”耶穌會院長說,“您有希望成為本教會出類拔萃的教士,願上天保佑不使這希望成為毀滅性的火焰。”

兩個穿黑袍的人站起來,向阿拉米斯和達達尼昂施禮後向門口走去。巴讚以虔誠的興趣偷聽了整個辯論。他見神父他們走出來了,便趕忙走上前去接過本堂神父手裏的日課經,又接過耶穌會院長的祈禱經書,畢恭畢敬地送他們下樓去。

阿拉米斯把他們送到樓梯處,立刻返回,來見達達尼昂。

達達尼昂仍在沉思。

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之後,起初,兩個朋友都有點尷尬,誰也不說話。然而,沉默總得被打破,而達達尼昂看來決心把這種榮幸留給自己的朋友,阿拉米斯隻好開口了。

“瞧,你看到啦,我已經回到了我的基本思想之上。”

“不錯的,就像剛才那位先生所說的,靈驗的天恩打動了你。”

“啊!我跟您談過當教士的計劃!”

“我聽過,不過,講老實話,當時我以為你是開玩笑。”

“這事不能當兒戲,達達尼昂!”

“怎麽不能?連死都可以拿來開玩笑呢!”

“那本來就不對,達達尼昂,因為,死是通向永罰或永生之門。”

“就算是這樣吧。不過,對不起,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今天再談下去,我看你也該煩了。我呢,拉丁文本來沒學會幾天,所以一點也不懂。再說,我對您說實話,我還沒吃過一口東西,肚子早已餓得哇哇亂叫啦。”

“我們可以共進晚餐,親愛的朋友。不過,你想必記得,今天是星期五,肉是一個既不能看更不能吃的日子。如果你願意將就和我一塊吃晚飯,隻有煮蔬菜和水果吃。”

“煮蔬菜是煮些什麽東西?”達達尼昂不放心地問。

“菠菜,”阿拉米斯說道,“不過,我可以為你專門加幾個雞蛋,而這已嚴重地違反了教規,因為雞蛋也是肉——雞蛋能夠孵出小雞來。”

“這這筵席實在沒啥可吃的,但為了能夠和你待在一起,我甘願忍受。”

“感謝你為我做出了這樣的犧牲,”阿拉米斯說道,“不過,這樣的飯菜對你的靈魂卻大有益處,請相信吧。”

“看來,您是不會回頭了,阿拉米斯,他們準會把您看成一個逃兵的,我事先提醒你。”

“不是皈依教門,而是重返教門。過去我逃離了教會,追隨世俗。您知道,我是被強迫披上火槍手隊服的。”

“我一點也不清楚。”

“您不清楚我是怎麽離開修道院的?”

“完全不知道。”

“那就讓我給您講講我的故事吧。那麽,現在我就向您懺悔,達達尼昂。”

“那我事先就寬恕您。您看到了,我可是個好心人。”

“不要拿這事開玩笑,朋友。”

“那麽,請講吧,我洗耳恭聽。”

“在我九歲的時候,我就進了修道院,本來在我二十歲那天就會成為一個教士,一切均已安排妥當。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走進一戶人家,給女主人念《聖徒傳》,一位軍官看見我經常給女主人念《聖徒傳》,便產生了嫉妒。當天晚上,沒有通報他就闖了進來,恰好那天晚上,我譯了《猶滴傳》[ 該書敘述的是一位猶太俠烈女子猶滴殺死敵將、拯救同胞的故事。]中的一節,正在把譯詩朗誦給女主人聽。她俯在我的肩上,與我一同重讀那篇譯詩,姿勢未免有點放任,這種場景刺傷了那位軍官的心。而等到我出來時,他緊隨在我的身後,趕上我說道:

“‘教士先生,您喜歡挨手杖嗎?’

“‘不好說,先生,’我回答說,‘還沒有人敢拿手杖打我。’

“‘那麽,您聽好,教士先生,如果您膽敢再來,我就敢用手杖揍你。’

“我想,當時,我被嚇壞了,想回答他卻找不到詞兒,結果啞口無言。軍官在等我回答,見我遲遲不講話,他笑了起來,轉身進屋去了。我回到修道院。

“親愛的達達尼昂,您可以想像,我這次受辱是嚴重的,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我感覺它時時壓在我的心頭。於是我對院長說,我還沒有充分準備好接受聖職一事。這樣,在我的請求之下,院長答應,把聖職授任儀式推遲一年舉行。

“然後,我找了巴黎一位最優秀的劍術教師,與他談妥條件,向他學習劍術,每天學習一課,從不中斷,學了整整一年。在我受辱周年紀念日的時候,我換了一身騎士裝,參加我的一位女朋友舉辦的舞會,因為我知道,那個軍官也會在那裏。

“不出我所料,那個軍官果然在那裏,我走到了他的身邊。他正在與別人談話,我打斷了他的談話,對他說道:‘先生,現在您是不是仍然不樂意我去那戶人家?而如果我心血**不想服從您的命令,您是不是還要打我的手杖?’

“軍官驚愕地打量我一眼,說道:

‘您找我有什麽事,先生?我並不認識您。’

“我回答說:‘我就是那個朗誦《聖徒傳》和把《猶滴傳》譯成詩歌的小教士。’

“‘哦!哦!我想起來了,’軍官嘲笑地說,‘您有什麽事?’

“‘我希望您能有閑工夫到外麵去跟我走一趟。’

“‘我非常樂意奉陪,但要明天早上,可以嗎?’

“‘不,對不起,不要等到明天早上,就現在。’

“‘如果非現在不可……’

“‘是的,我要求。’

“‘那麽,咱們走。’那軍官說,然後對周圍的人說,‘女士們,請各位原地不動,隻要等一會兒的時間,宰了這位先生我就立即回來。’

“我們到了外麵。

“我們到了貝葉納街,因為一年前,在這裏,他侮辱了我。這時,我們都拔劍在手,交手的第一回合,他就吃了我一劍,劍擊在了他的要害部位,他直挺挺倒在地上,死掉了。”

“啊!”達達尼昂驚叫一聲。

阿拉米斯繼續說:“而後來有人在貝葉納街找到了他的屍體,大家都認為,那一劍是出自我手,事情鬧大了,因此我被迫脫下了道袍。就在那時,我結識了阿托斯,而波托斯在我的劍術課之外又教了我勇猛的幾招,他們倆勸我申請加入火槍隊,某些原因所致我的申請獲得了批準。現在您該明白,如今,是我回到教會懷抱的時候了。”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而不是昨天或明天?今天,您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個傷口,親愛的達達尼昂,這是上天對我的一種警告。”

“傷口?可它不是快好了嗎?我敢肯定,絕不是因為這個傷口您才感到痛苦。”

“那是什麽傷口?”阿拉米斯漲紅了臉,問道。

“是你心靈上的那個傷口,阿拉米斯,一個更疼痛難忍、更血淋淋的傷口,一個由女人造成的傷口!”

阿拉米斯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啊!”他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以此掩飾住內心的激動,“我怎麽會為愛情而苦惱?Vani ta-svaniCtatum![ 拉丁文,意為:虛榮心哪去啦!]為了什麽人呢?在部隊裏,難道我追求過一個粗俗的女人,或者一個女傭人?呸!”

“對不起,阿拉米斯,我還以為您的目標會更高些。”

“更高些?我是什麽人,不敢有這個奢望,我隻不過是一個可憐的火槍手而已,一個窮得叮當響、默默無聞、在世界上到處奔波的火槍手而已!”

“阿拉米斯!阿拉米斯!”達達尼昂叫了起來,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朋友。

“我要回歸。人生充滿屈辱和痛苦,”阿拉米斯繼續說道,情緒變得挺抑鬱,“所有把人生和幸福連在一起的那些線,統統被人剪斷了,親愛的達達尼昂,”阿拉米斯語調悲傷,“相信我吧,等到您有了傷口,您一定要把它捂起來。您的痛處,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您記住,好奇的人會吸吮我們的眼淚,就像蒼蠅吸吮受傷的鹿的鮮血一樣。”

“唉!親愛的阿拉米斯。”達達尼昂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我也遇到了和您一樣的事。”

“怎麽回事?”

“是這樣,一個我所鍾愛、讓我傾倒的女人,剛剛被人采用暴力綁架了。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她也許成了囚犯,也許已經死了。”

“可是,她不是自願離開您的,您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那是因為她與你之間的通信被徹底禁止。而我……”

“而你……”

“沒什麽,”阿拉米斯接著說,“沒什麽。”

“所以,您要永遠棄絕世俗,就想去當教士,下定了決心沒有?”

“是的!今天您是我的朋友。明天,對我來講,您隻不過是個影子罷了,或者更確切地說,不再存在了。世界也不過是一個墳墓。”

“見鬼!你對我說的這些話好淒涼。”

“沒辦法。我的天職吸引著我,激勵著我。”

達達尼昂笑了一笑,不講什麽。阿拉米斯繼續說:“不過,趁我還在世間,我想跟您談談您自己,談談我們的朋友。”

“我呢,”達達尼昂說,“本想和您談談您自己,可是,瞧您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樣子!愛情、朋友、世界,您都看透了。”

“唉!這一切,您自己會看到的。”阿拉米斯歎息著。

“不要再講啦,”達達尼昂說,“咱們把這封信燒掉好了。它也許是向你報告你那個粗俗女人和那個女傭人對你不忠的消息。”

“信?什麽信?”阿拉米斯急忙問。

“您不在家的時候送去的,有人交給我給您帶了來。”

“這封信是誰寫來的?”

“啊!一個侍女,一個輕佻女工寫的吧。要不就是德·謝弗勒斯夫人的貼身女仆,為了顯示其迷人的魅力,用灑過香水的信箋,並且用一個公爵夫人的勳徽作封印。”

“你盡說些什麽呀,亂七八糟的。”

“壞事了,信可能讓我給丟了,”達達尼昂一邊裝作尋找著,一邊別有用心地說道,“幸好,您什麽都不相信了。愛情呢,隻不過是一種被嗤之以鼻的感情!”

“啊!達達尼昂,達達尼昂!”阿拉米斯叫起來,“你真要人命!”

“啊,找到啦,找到啦,總算找到啦!”

說著,達達尼昂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封信。

阿拉米斯跳起來,一把抓過了那封信,接著,便貪婪地讀起來,漸漸變得容光煥發。

“看起來,寫得很是動人啊。”達達尼昂站在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謝謝你了,達達尼昂!”阿拉米斯幾乎是夢囈般說道,“她不得不被迫返回去,她並沒有對我不忠實,而是一直愛著我。我都要幸福得透不過氣、要憋死啦!”

隨後,兩位朋友跳起舞來。那篇論文的羊皮紙落在了地上,並任憑他們**踐踏。

這時,巴讚端著煮菠菜和炒雞蛋進來了。

“滾開,倒黴蛋!”阿拉米斯喊著,扔掉了頭上的小圓帽,“滾他媽的蛋,把這些討厭的蔬菜拿走——從哪裏端來的,就端回哪裏去!這裏需要的是一盤煎野兔肉,一盤肥閹雞,一盤大蒜煨羊腿,外加四瓶勃艮第陳年葡萄酒!”

巴讚望著主人,麵對這種變化,一時不知所措。自然,他滿肚子的不快,手裏的炒雞蛋和煮菠菜一起,一股腦兒地掉到了地上。

“現在,可是您把自己的一生獻給天主的時刻,”達達尼昂說,“如果您還想對天主表示一下禮貌的話,Non inufile desideri um in oblatione.[ 拉丁文,用法文說是對世俗稍有留戀無礙於事奉天主,但漏了“est”一詞。]。”

“讓拉丁文見鬼去吧!親愛的達達尼昂,喝酒吧,該死的!趁新鮮喝,放開量喝,您把那邊發生的事講給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