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國王的火槍手和紅衣主教的衛士
與阿托斯決鬥的時間就要到了,按規矩,每個絕對的人都可以帶上幾個副手。達達尼昂沒法帶副手前去與阿托斯決鬥,因為在巴黎他沒有任何熟人。因此,他不得不接受對方所帶的副手作為自己的證人。更何況,他已經想清楚,要采取一切得體的適當的方法向這位英勇的火槍手表示歉意,從而取消這次決鬥。隻是,也不能示弱,不要表現得自己是軟弱膽小就行。他為什麽會這麽想呢?因為在他的意識裏他是一個年輕、強壯的人,而阿托斯受了重傷、身體虛弱,與這樣一個人進行決鬥,不管什麽樣的後果總是令人不快的。在此情況之下,假設一下,他輸了會使對手獲得雙倍的榮譽;他贏了呢,人家肯定會給他加上不老實、討便宜的罪名。
再說,我們這個愛惹是非的年輕人的性格,就算我們沒有交代清楚吧,但是我們的讀者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達達尼昂絕非等閑之輩,他聰明機智,顧全大局。因此,我們看到,他一邊在不停地喃喃自語,確定自己必死無疑,小命不保;一邊又自我安慰地想著,對方有傷在身並不比自己更英勇,也不比自己更健壯,這樣,自己死在他的手下並不甘心。所以,他想取消這場決鬥。應該說,他們三個人的性格,各有千秋。他考慮了就要與他決鬥的幾個人的不同性格,對自己的處境開始看得更清楚了。阿托斯是一個有貴族派頭的青年,莊重的儀表。他非常喜歡這種人,他希望通過老老實實的道歉,能使阿托斯變成自己的朋友,。至於波托斯,由於他的虛假被他看出而惱火,如果決鬥時他沒有當場被波托斯殺掉,往後,他就把那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巧妙地利用流言的影響,一定讓這個波托斯成為所有人的笑柄。至於那個狡猾的家夥阿拉米斯,倒沒什麽值得怕的。如果最後還能夠輪到他與阿拉米斯決鬥,幹脆一劍結果他的性命,對於這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至少,他可以采用凱撒對付龐培的辦法[ 在公元前48年的法薩羅戰役中,龐培的參戰士兵多為年輕人,年輕人都很愛美。凱撒看到了敵人的這個特點就命令他的士兵朝敵人臉上打。龐培的士兵年輕怕毀容破相,便紛紛逃離。結果,凱撒大獲全勝。],專攻擊他的臉,永遠毀掉他如此自豪的那張漂亮的臉蛋兒。
此外,父親的諄諄教導,在達達尼昂內心深處形成了堅定不移的決心他父親曾著重教導他:“除去國王、紅衣主教和德·特雷維爾,絕不能允許任何人碰你一根毫毛。”這樣,我們的年輕人就是懷著這種決心,心急如焚的飛向了赤足聖衣會,或者簡稱赤足會修道院。這座修道院沒有窗子,旁邊有一塊光禿禿的草地,它可以被稱為教士草地的一個分號。(教士草地是巴黎有名的決鬥場所。原是塞納河邊聖日爾曼·德·普萊修道院旁的一塊草地,赤足會修道院旁的這塊草地離盧森堡公園比教士草地近得多,所以,後文講要決鬥而沒有時間可浪費的人便經常不去教士草地,而選擇這個地方作為決鬥的場地。)
達達尼昂趕到修道院旁邊那片荒涼的草地時,阿托斯已經在那了。正好在這時,12點的鍾聲敲響了。就是說,達達尼昂到得挺準時,就像薩馬麗丹女人水塔上的時鍾[ 薩馬麗丹女人水塔建於1606年,位於塞納河新橋右岸。上麵有一薩馬麗丹女人塑像,因此得名。塔頂上有一時鍾,以計時準確著名。]一樣準確,就是對決鬥規則要求再嚴格的裁判,對他也是無可指責。
阿托斯的傷口雖經德·特雷維爾先生的醫生重新包紮過,但可能由於傷的太重,目前還是疼痛難忍。他正坐在一塊界石上等候著他的對手,態度從容,保持一貫的高貴神態。看到達達尼昂到了,他便站了起來,很有禮貌地走過去幾步。達達尼昂立刻摘下帽子拿在手上,帽子上麵的羽毛一直拖到了地上,向對方走去。
“先生,”阿托斯說道,“我已經通知了我的兩位副手,他們一起過來,但我的兩位朋友現在還沒有到來——看來他們要遲到了,我感到奇怪,他們向來挺守時的。”
“我沒有帶副手,先生,”達達尼昂道,“因為我昨天剛到巴黎,在這裏,除了德·特雷維爾先生,任何其他人都不認識。我的父親有幸算是他的一個朋友,特雷維爾先生還是家父叫我來投奔的。”
阿托斯聽完若有所思。
“就是說,您在巴黎除了德·特雷維爾先生不認識其他人?”
“是的,先生,我隻認識他。”
“竟然是這樣,”阿托斯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達達尼昂說話,“竟然是這樣……如果我把您殺掉,那豈不讓人家說,我是一個殺小孩的惡魔嗎?”
“不見得吧,先生。”達達尼昂覺得和解的機會來了,他說完,還不失尊嚴鞠了一躬,“不見得吧,先生。您已經受傷了還與我過招兒,一定很不方便。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您肯賞臉拔出劍來,跟我決鬥,我實在感到榮幸。”
“老實講,我現在的確有些不便。本來傷口就很疼痛,經您的那一撞我現在更加疼痛了。不過,我可以用左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一向是這樣做的。因此,您千萬不要認為我這樣做是在有意讓著您。其實,我兩隻手使得同樣好,甚至於我的左手會對您更加不利呢,先生。因為一個用左手的人對於沒有思想準備的對手,是很難應付的。隻是抱歉這一點我早點沒能通知您。”
“先生,您想得這麽周到,我對您感激不盡?”說著,達達尼昂又鞠了一躬。
“這您讓我感到不好意思。”阿托斯道,一副貴族派頭,“如果您沒有感到不快,那讓我們談談別的好嗎?”接著,他叫了一聲:“哎呦!您那一下把我撞得好疼……”
“如果您……”達達尼昂稍帶畏怯吞吞吐吐地道。
“您想說什麽,先生?”
“我母親給了我一種治療傷口奇效無比的藥膏,這種藥膏我已經在自己身上驗證過了……”
“管用嗎”
“管用,我向您保證,用上它,不出三天傷口就會痊愈的。等您的傷好了,我們再分個輸贏,那樣的話不僅公平,而且我將感到無比榮幸。”
達達尼昂的這番話講得恰到好處,它既為他的謙恭態度添了彩,又無礙於他的勇敢,同時滿足了阿托斯的願望。
“見鬼,先生,”阿托斯道,“這個建議我覺得不錯——它是一位貴族提出來的,在一裏之外,就讓人感到,不是我想接受它,而是查理曼[ 公元八世紀法蘭西王國加洛林王朝國王。]時代的騎士就是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所有騎士都應該努力去效仿他們。可惜我們生活在了紅衣主教的時代,不再生活在查理曼大帝時代。不出三天,他就會曉得我們要決鬥了,不管我們的秘密嚴守的如何好。怎麽,那兩個拖拖拉拉的家夥莫非不來了?”
“假設時間來不及了,先生,”達達尼昂態度真誠的說道,那口氣樸實得與剛才提出將決鬥時間推遲三天時一模一樣,“如果您時間來不及了,而且您希望立刻結果我,那您不必感到不好意思,您可以直接對我說。”
“這又是一句中聽的話。”阿托斯道,同時十分有禮貌地向達達尼昂點了點頭,“能講出這句話的人,不但不是一個沒有頭腦的人,而且肯定是一位心地高尚的血性男兒。先生,我喜歡您這種素質的人。我相信,要是此次決鬥我們誰也沒有殺死對方,那麽,往後我會從您的這些談話中體味到真正的快樂。請讓我們再等一會他們吧,我還有很多時間,我想,那會更符合規則。啊!瞧,好像是來了一位。”
果然,沃吉拉爾街的盡頭出現了波托斯魁梧的身影。
“怎麽,您的第一個證人是波托斯先生?”達達尼昂叫了起來。
“是這樣。難道您對此反感嗎?”
“不,一點兒也不。”
“瞧,另一個也來了。”
達達尼昂轉身朝阿托斯指示的方向看去,認出來人是阿拉米斯。
“怎麽?”達達尼昂比上次更吃驚地說到,“您的另一個證人是阿拉米斯先生?”
“當然。人們很難見到我們三個人分開——在宮廷,在城中,在國王的火槍手和紅衣主教的衛士中間,人們都喊:波托斯、阿托斯、阿拉米斯,或者稱我們為三位形影不離的人。難道您不知道嗎?噢,您是剛剛從達克斯或者波城來到巴黎的吧……”
“不,先生,我從塔布來……”達達尼昂答道。
“噢……不知道這些可以理解。”阿托斯補足了他的話。
“說真的,”達達尼昂說,“這樣稱呼三位先生很和諧。另外,如果我的這次驚險遭遇被傳揚開去,它至少可以證明你們的友誼是建立在協調一致的基礎之上的。”
這時,波托斯走過來了,他舉手向阿托斯打了個招呼,表示他到了。
接著,他朝達達尼昂轉過身來,他一看是達達尼昂,不禁驚訝地愣住了。
順便交代一聲,這時的波托斯已經脫掉了披風,換上了另一件肩帶。
“啊,這是怎麽回事?”他驚叫了一聲。
“我就是要與這位先生決鬥。”阿托斯一邊說,一邊手指達達尼昂,並同時向波托斯打招呼。
“我也是要和他決鬥。”波托斯道。
“不過,那約定在一點鍾。”達達尼昂答道。
“我也一樣,也是要和這位先生決鬥。”阿拉米斯這時也趕了過來道。
“不過,那是約定在兩點鍾。”達達尼昂依然沉著地補充了一句。
“可是,阿托斯,你為什麽要與他決鬥?”阿拉米斯問。
“說實在話,我也說不清。他撞到了我的肩傷。你呢,波托斯,因為什麽?”
“說實在的,我是為了決鬥而決鬥。”波托斯紅著臉答道。
阿托斯什麽也不會輕易放過:他看到,加斯科尼人嘴角之上掠過一絲微笑。他還聽到那年輕人說:“我們在衣著方麵曾有一場爭執。”
“你呢,阿拉米斯?”阿托斯又問。
“我嘛?因為神學……”阿拉米斯回答。同時向達達尼昂使眼色,希望他在決鬥原因方麵保守秘密。
這時,阿托斯看到,加斯科尼人嘴角之上再次掠過一絲微笑。
“真是這樣?”阿托斯問阿拉米斯。
“的確是這樣,”達達尼昂替阿拉米斯回答,“關於聖奧古斯丁[ 公元四、五世紀著名基督教神學家,著有《三位一體論》等。],在一個問題上我們有很大的分歧。”
“毫無疑問,一個聰明人……”阿托斯一個人低聲咕噥著。
“先生們,現在既然你們都到了一塊,”達達尼昂道,“請允許我向你們表示歉意。”
“表示歉意”幾個字一出口,阿托斯的臉上泛起一道疑雲,波托斯臉上浮現一絲傲慢的笑容,阿拉米斯則搖頭表示沒有必要。
“先生們,看起來你們並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達達尼昂抬起頭來說。這時,正好一縷陽光射在他那俊美而果敢的臉上,給他的臉鍍上了一層金色。“我向你們道歉是考慮到,有可能我不能全部償還你們三個人的債務——阿托斯先生有權第一個將我殺死。這樣,波托斯先生,如果他殺死了我,那您的債權的價值就大大貶了值,而阿拉米斯先生,您的債權就一文不值了。所以,我重複一句,我預先向你們道歉——不過僅僅是在這一點上,請準備交手吧!”
說罷,達達尼昂以一種驕傲且剽悍的動作拔出了劍。
此時此刻,他已經熱血沸騰,那一刹那,別說是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個火槍手,就是麵對全國所有火槍手,他也敢拔劍與他們對陣。
時間是中午的十二點一刻,烈日當空,太陽毒辣地照耀著整個草地。
“天太熱了!”阿托斯拔出劍來,“因為我的傷口在出血,所以請原諒我不能脫掉我的緊身上衣。先生,我擔心讓您看到那並非您刺出的血會感到不安。”
“的確,先生,”達達尼昂道,“不管是不是我刺的,看到一位英勇的貴族流血總不是件愉快的事——所以,我和您一樣,穿著緊身上衣進行決鬥。”
“算了,算了!”波托斯道,“客氣話講得很多了,想一想吧,我們還等待輪到自己呢!”
“波托斯,不要‘們’那‘們’的,如此不合適的話別講出口,還是你代表你自己吧。”阿拉米斯插進來道,“我覺得這兩位先生說的那些話很好——完全符合紳士風度。”
“請吧,先生。”阿托斯向達達尼昂道。
“遵命。”達達尼昂說著舉劍便刺
兩個人交手了,就在兩劍對鋒發出第一次碰撞時,修道院角上出現了一隊紅衣主教的衛士,是由朱薩克帶領的。。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首先看到了那些人,同時叫了起來:“快收劍,紅衣主教的衛隊過來了!先生們,收起劍!”
但是,來不及了,兩位決鬥者擺出的姿勢已被那些人看得一清二楚,他們正要幹什麽,想掩飾也掩飾不住了。
“喂!”朱薩克一邊叫嚷,一邊向這邊逼過來。同時,他命令要手下跟上。“好啊,火槍手們,很明顯,你們是在此決鬥!這是有禁令的——你們把禁令當成耳旁風了嗎?”
“你們太大度了,先生們!”阿托斯滿懷憤恨,因為朱薩克是前天襲擊他們的人中間的一個。“我向你們保證,要是我們看見你們在決鬥,我們絕對不會幹涉。因此,讓我們打吧,你們用不著花錢就可以看一台戲,何樂而不為呢?”
“先生們,”朱薩克道,“責任高於一切,所以我不無遺憾地告訴你們,這是不可能的。請你們收起劍來,跟我們走。”
“先生,”阿拉米斯模仿朱薩克的腔調兒戲弄道,“如果事情取決於我們,我們會很高興地聽從您的安排。不過,令人遺憾的是,這不可能——德·特雷維爾先生拒絕我們這樣做。因此,請您走您自己的,不要想著帶我們走。”
這些話激怒了朱薩克。
“如果你們硬是不聽從法令,那我們就隻好動手了!”
這時,阿托斯低聲道:
“看來我們又要吃敗仗了,他們五個,我們三個。我聲明,我們必須戰死在這。我宣布,我決不作為敗將去見隊長。”
朱薩克命令手下人擺開陣勢。阿托斯、阿拉米斯和波托斯也相互靠攏。
達達尼昂必須在這緊要關頭的短短幾秒鍾的時間之內做出選擇。他麵對的是這樣的現實:他一生的命運將在此被決定。或者站在國王一邊,或者站在紅衣主教一邊。一旦做出選擇,就要堅持到底。加入到三個火槍手中去,就是違犯法律;就是拿腦袋冒險,就是使一位比國王還有勢力的大臣馬上成為自己的敵人……我們的年輕人一下子隱隱約約意識到這一切。不過,讓我們講上一句誇獎他的話,他麵對這些問題連一秒鍾也沒猶豫,便朝阿托斯和阿托斯的朋友那邊站過去,並說:
“先生們,你們如果不介意,請允許我對你們剛才說的話做一個小小的修正:你們不是三個,而是四個!”
“可是,您不是我們中間的人。”波托斯說道。
“是這樣,雖然我沒有你們那樣的製服。”達達尼昂道,“但我有一顆心與你們一樣的心,那是一顆火槍手的心,這我感覺得到,正是它使我做了決定。”
“年輕人,這裏沒您的什麽事,靠邊兒站。”朱薩克道。毫無疑問,他從達達尼昂的手勢和姿態看出了達達尼昂的心思,“我們放你走——逃命去吧,趕快!”
達達尼昂一動不動。
“您的確是個好小夥子!”阿拉米斯拉住了達達尼昂的手。
“快,快,你們快拿主意:聽從還是抗拒?”朱薩克又叫道。
“哦,咱們該怎麽辦?”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都在問阿托斯。
“先生真是滿身豪俠氣概。”阿托斯又讚揚了達達尼昂一句。
無疑,三個人都想到了,達達尼昂還很年輕,他們擔心他缺乏經驗。
阿托斯還說:“我們隻有三個人,外加一個孩子,其中一個還帶著傷,但是,人們還是會說我們是四個人。”
“是這樣。但是,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波托斯說。
“是這樣。”阿托斯也這樣說。
達達尼昂明白三個人猶豫不決的原因,他們認為自己這邊寡不敵眾。
他道:“先生們,總該試試我呀。我以人格向你們保證,如果我們敗了,我絕不活著離開這裏。”
“好漢,您叫什麽名字?。”阿托斯問道。
“達達尼昂,先生。”
“好!阿托斯、阿拉米斯、波托斯和達達尼昂,前進!”阿托斯喊道。
“喂!怎麽樣,先生們,你們到底拿什麽主意,決定好了嗎?”朱薩克向這邊問。
“決定好了,先生們!”阿托斯回答他。
“你們決定怎樣?” 朱薩克問道。
“進攻!感謝你們給了我們這樣的機會。”說著,阿拉米斯一手抬抬自己的帽子,一手拔出劍來。
“哈!你們竟敢頑抗。”朱薩克吼道。
“見鬼!您 沒想到吧?”
這樣,他們都朝對方撲過去,彼此瘋狂但又有章法。
阿托斯迎戰的是紅衣主教手下的一個寵將卡於薩克;波托斯截住比斯卡拉;阿拉米斯的對手則是兩個;至於達達尼昂則向朱薩克撲了過去。
這個年輕的加斯科尼人興奮到了極點,心都跳得快要從胸膛裏蹦出來了。他不是因為害怕,他一點也不恐懼,而是因為求勝心切,他像一隻發威的猛虎,左突右衝,圍著對手,不時地變換著姿勢和位置,不停地撲向對方。朱薩克呢,是一個劍迷,劍術精湛,經驗豐富。但是,今天這一回,他慢慢發現盡管使出了渾身的解數,還是難以對付眼前的這個對手——達達尼昂身子靈活,不斷地跳來跳去,避開成法,同時從四方八方攻擊,弄得他窮於應付。另外,那小子一方麵向他實施多點進攻,同時,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分外珍貴,對於朱薩克向他的進攻防備得極其出色。
這種戰法最終使朱薩克失去了耐心。自己竟然拿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一點辦法沒有——這不禁使他憤怒不已。頭腦一熱,便漸漸露出了破綻。達達尼昂雖然沒有實戰經驗,卻有著深厚的理論根底。他見對方如此,便加倍提高了進攻的速度。朱薩克一心想早些結束戰鬥,便使出殺手鐧,這次,他一條腿向前跨出,膝部向前猛曲,一劍向達達尼昂刺去。達達尼昂敏捷地舉劍一擋,躲過了,在對方立直身軀前,水蛇般便鑽到了朱薩克的劍下。同時他趁勢向朱薩克刺了一劍——對方的身子被刺穿,朱薩克像一根木頭倒下了。
達達尼昂這才抽出眼睛來環顧自己周圍的情況。
阿拉米斯已經幹掉了一個對手,但另一個緊逼著他。不過,阿拉米斯的狀態很好,看來,抵擋住那個家夥的進攻不成問題。
比斯卡拉與波托斯剛剛相互被對方刺了一劍:比斯卡拉刺中了波托斯的肩部,波托斯刺中了比斯卡拉的大腿,但雙方的傷情都不嚴重,都挨了對方一劍,所以越戰越起勁。
阿托斯又讓卡於薩克刺傷了,臉上比原來更蒼白。但他沒有任何後退之意,隻是換了一隻手,用他的左手與對手廝殺著。
按照當時的決鬥規則,達達尼昂可以支援同伴中的一個。在他尋找支援對象的時候,第一個碰到的是阿托斯的目光。這個目光是驕傲無比的,它告訴達達尼昂,寧死他也不願意喊別人來支援他,但可以用目光請求支援。達達尼昂明白阿托斯的心思。一個箭步搶到卡於薩克的身旁,厲聲喝道:
“衛士先生,衝我來好了——我要殺掉你!”
卡於薩克轉過身來。好險!就在這時,全憑非同常人的勇氣支撐著的阿托斯再也支撐不下去了,他已單膝跪在了地上。
“等等,”阿托斯衝達達尼昂喊道,“年輕人,不要殺掉這個家夥,留著他。等我傷養好了,身體康複了,我將再與他算這筆老賬。好樣的!就這樣!解除他的武裝,打飛他的劍!好,很好!”
阿托斯禁不住這樣叫好,是因為他看到達達尼昂將卡於薩克的劍挑出二十步遠的地方。卡於薩克劍飛出之後,卡於薩克和達達尼昂同時奔向那把墜地的劍:一個是為了拾起它,另一個是為了奪取它。最後,還是達達尼昂跟迅捷,搶先一步,一腳將劍踏住。
卡於薩克奔向那個被殺了的衛士,取了他的劍,準備回頭要再與達達尼昂較量,隻是,他被阿托斯截住了。阿托斯休息了片刻又緩過勁兒來,他擔心達達尼昂就這麽結果了他的仇敵,便截住了卡於薩克,想再拚殺。
達達尼昂心裏明白,要是阻止阿托斯,他準會不高興——讓他去吧。果然,沒過幾秒,卡於薩克喉嚨被阿托斯一劍刺穿,身子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阿拉米斯也將自己的對手掀翻在地,正用劍頂住對手,逼他求饒。
隻剩下波托斯與比斯卡拉的較量還在進行。波托斯冒充好漢,嘴裏的嘮叨一直沒停,一會兒問對手是幾點鍾了,一會兒祝賀比斯卡拉的哥哥在納瓦爾部隊裏的榮升,如此等等。他就這樣取笑對方,可是一點便宜也沒占有到。他遇到的是一位鋼鐵硬漢,除了死沒有其他的能讓他放棄抵抗。
然而,戰鬥一定要快些結束。巡邏隊隨時都可能出現,等他們來了,參加戰鬥的所有人將會被帶走,不管受傷的還是沒受傷的,是擁護國王的還是擁護紅衣主教的。這樣,阿托斯、阿拉米斯和達達尼昂一起上陣,將比斯卡拉團團圍住,勒令他投降。盡管一個人應對所有的人,盡管他的大腿上帶著傷,比斯卡拉依然在堅持戰鬥。但是,朱薩克待不住了,他用一隻胳膊支撐著身子,大聲喊叫著,讓比斯卡拉停止抵抗。比斯卡拉與達達尼昂一樣,也是一個加斯科尼人,根本不聽朱薩克的話。他大笑著,並趁兩次招架之間用劍尖兒劃定一個位置,學著《聖經》中的一句話說道:
“這兒是比斯卡拉的亡地——在所有與他在一起的人當中,隻有他死在這裏。”
“可是,他們四個對你一個!我命令你住手!”朱薩克依然大叫著。
“唔!如果這是命令,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您是隊長,我們應當服從。”
比斯卡拉說著,向後退了一步。使勁兒地在膝上將劍折斷,為了不交出它,他把兩斷劍拋向修道院牆外。他雙手叉在胸前,口裏吹著一支頌揚紅衣主教的曲子。
英勇總是受人尊敬,哪怕它表現在敵人身上也是如此。火槍手們舉劍向比斯卡拉表示致敬,然後按劍入鞘。達達尼昂也跟著這樣做了。接著,在惟一一個沒有倒下去的比斯卡拉的幫助之下,眾人將朱薩克、卡於薩克和阿拉米斯的那位對手抬到了修道院的廊下。第四名衛士已經一命嗚呼。隨後,三個火槍手和達達尼昂敲響了修道院的鍾,把敵方五柄劍之中的四柄捎上,欣喜若狂地朝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府邸走去。
他們胳膊挽著胳膊,走成一排,整整占據了整個大街的寬度。他們招呼半路碰到的每一個火槍手跟著他們,最後四個人的隊伍變成了一支浩浩****的大軍,成了一次真正的凱旋大遊行。達達尼昂徜徉在幸福之中,像喝醉了酒一樣輕飄飄的。他走在阿托斯和波托斯之間,親切地挽著他們的胳膊,在邁進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官邸的大門時,他對自己的新朋友們說:
“即使我眼下還不能稱之為火槍手,可我已經當上了學徒,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