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靈台之盟(1)
聖上要求在南殿臨朝。
大司徒、太傅張胡並不太介意聖上的這個堅持。而大司馬鄭茅很失望,鄭茅更喜歡百官在北宮覲見聖上,他站立在陛下身邊麵南俯視百官的隆重禮儀。
這也是鄭茅不惜一切手段,一步步進入到大景帝國權力核心的目的。
聖上在禦醫救治,滕歩熊祈壽兩月後,終於能夠勉強行走,恢複皇帝的責任,重新臨朝。
聖上所有的旨意,隻通過滕歩熊和中官曹猛傳遞。
聖上還不能說話,隻能發出微弱和含混不清的聲音,隻有曹猛和滕歩熊兩人能明白聖上的意思。鄭茅和鄭貴妃不能。
太傅張胡敏銳的察覺到了鄭茅與滕歩熊之間的結盟有了裂紋。張胡覺得鄭茅和被他從民間尋找冒充鄭氏的鄭貴妃,已經被滕歩熊和曹猛之間的聯盟排擠。
張胡在思考,曹猛是什麽時候開始跟滕歩熊達成了盟誓。可能是在聖上服用金丹中毒之後,也可能是之前,比自己猜測的更早。
金丹中毒的事件被扭曲,聖上通過曹猛,告訴群臣,這是他在煉丹的過程中,沒有聽從國師滕歩熊的建議,曾經寵幸過鄭貴妃,因此導致了煉丹失敗。
這些細節,讓張胡知道鄭茅的位置很危險。張胡在考慮,要不要站在鄭茅身後,與鄭茅交好。幫助鄭茅。
相比起鄭茅,張胡更加忌憚滕歩熊和曹猛。
鄭茅隻想做聖上身邊的權臣。而滕歩熊和曹猛,一個是方士,一個是閹人,他們沒有家族,沒有後代,這兩種人會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毀滅一切。
秦朝的趙高,和泰朝的篯鏗,他們在掌握了龐大帝國的最高權力之後,都把自己和帝國全部葬送,仿佛他們就是為了埋葬帝國,毀滅一切而來。
張胡想到這點之後,決定暗中向鄭茅示好,雖然他不願意跟鄭茅私下結盟,可是現在他已經沒有選擇。
聖上被金丹荼毒之後,似乎老了幾十歲。聖上的頭發已經有了花白夾雜,皮膚鬆弛,兩眼渾濁。
讓張胡更暗自驚心的是,聖上的手掌上大片的紅色新鮮皮膚,這證明聖上身體裏有大量的水銀,導致他的皮膚開始脫落。張胡也看到聖上的本來濃密的頭發在開始變得稀疏。
鄭茅向聖上稟告,蜀王派遣軍隊剪滅了雍州的山匪,蜀軍現在駐紮在長安城外,等待聖上的賞賜。
曹猛在聖上的身邊彎下腰,聖上的嘴唇翕動幾下。
曹猛朗聲宣:讓蜀軍回鳳郡駐紮,等候大司徒派選鳳郡新郡守到任。
鄭茅稟告,齊王懇請入洛陽,覲見聖上。
聖上已經昏昏睡去。曹猛宣:諸侯王就國,不便入京,讓齊王在臨淄等待,太子被刺一案,等候廷尉周授徹查。
周授走出來跪拜。
兩個月,聖上再一次臨朝,也就是處理了這兩件事情。
曹猛宣布散朝。
等待百官散盡,張胡走到了玄水橋上。
“太傅留步。”張胡停下來,聽見是鄭茅的聲音。張胡的猜測得到了印證,而且現在鄭茅沉不住氣。
“明日申時,在安靈台見大人。”張胡沒有回頭,他知道宮中到處是曹猛的耳目。
翌日申時,鄭茅的馬車停在了邙山中段,鄭茅下車,登上台階,在台階的盡頭,邙山山頂,就是皇室安靈台。
邙山是洛陽北部最高山,但仍舊不過一千多級台階。鄭茅用了兩刻就登到了盡頭。
看到了安靈台的建築。
安靈台在邙山山頂,有四間宮殿,宮殿不大,收拾得很幹淨。
四間宮殿的正中有一個凸起十丈的高台,由青石堆砌。
鄭茅登上高台,看見安靈台梁顯之正在與太傅對弈,在旁邊侍奉茶水的是廷尉周授。
鄭茅心裏頓時安定,廷尉周授是張胡的門生,一直都很隱蔽。百官之中,知曉的人並不多。鄭茅雖然知道,但一直沒有坐實。
現在張胡坦誠的告訴鄭茅,周授是他的門生,就是在向鄭茅表明他的態度。
鄭茅心中欣喜。張胡已經決定站在他這邊。
梁顯之與張胡看見鄭茅登上安靈台,站起來對鄭茅拱手。梁顯之對鄭茅說:“飛星占據日中,已經擴大一厘,我去計算明日飛星的尺寸。”
鄭茅也向梁顯之拱手。他隨即看了看天空,太陽中的那個黑點,似乎真的變大了一點。鄭茅並不在意這個黑點,他急需要與張胡交談。
廷尉周授並沒有離開。
張胡示意讓鄭茅坐在梁顯之的位置,繼續對弈。
鄭茅坐下後,看見了棋盤上的“珍瓏”棋局。拿起一枚黑子,將氣眼堵死。
張胡笑了一下,將棋局拂亂。
周授將黑白棋子,收進棋簍。
張胡對鄭茅說:“隻能在安靈台上與大司馬討論軍務。”
鄭茅點頭,“太傅厚愛。”
張胡看向鄭茅,眼光銳利,張胡知道,這是張胡在責怪自己養虎為患,讓滕歩熊失去了自己的控製。
可是張胡既然已經跟他在安靈台私下見麵,那麽一定是有對策。
“雍州山匪禍亂已久,”鄭茅對張胡說,“蜀王出兵剿滅山匪,是太傅的決斷嗎?”
張胡搖頭。
周授走到鄭茅跟前,拿出一個錦緞包袱,層層揭開。
最後是一個人頭。
鄭茅皺了一下眉頭,“這是誰?”
“雍州民變山匪頭領之一,”周授恭敬的回答。“黃化吉,五雷派門徒。”
“蜀王遣人送來的?”鄭茅問。
周授搖頭,苦笑了一下。
“周卿從平陽關履職回來後,經過雍州,”張胡喝茶,“趕上了黃化吉攻陷鳳郡。”
周授微微頷首。
“廷尉周卿能在大匪軍之中取人首級。”鄭茅大為意外。
“雍州山匪已經剿滅。”張胡讓周授將人頭收起,繼續說,“匪軍都是饑民聚集,沒有了頭領,在蜀軍之前,不堪一擊。”
“蜀王剿匪之後,並沒有調遣軍隊回漢中,”鄭茅憂慮的說,“而是駐紮到了長安城外。”
“因為他知道,齊王已經準備從臨淄出發,入京麵見聖上。”張胡語氣嚴肅。
“代王和楚王,現在還沒有任何軍隊調動。”鄭茅說,“事情還沒有到不能收拾的地步。”
“代王和楚王,還在觀望。”張胡說,“太子姬缶已薨,他們現在都等著齊王入京。”
“齊王還有一個世子。”鄭茅說看見張胡在搖頭,知道自己隻是一廂情願,“是的,才九歲。無法立儲。可是蜀王的世子姬康,已經弱冠。”
“鄭公當年的作為,”張胡說,“沒想到今日留下了這麽大的禍患吧。”
鄭茅沉思片刻後,知道太傅既然單刀直入的提起兩年前的往事,就並沒有要為此追究責任。
“太傅今天在安靈台與我相見,是要追問兩個皇子的下落嗎?”鄭茅試探張胡。
“下官在陳倉道見到了兩個皇子。”周授在一旁回答。
鄭茅大驚,手扶在棋盤上,“兩個殿下,在蜀王的手裏?”
周授搖頭,“沒有,蜀王並不知道兩個殿下進入漢中。”
“周卿為什麽不把殿下迎回洛陽?”鄭茅意識到,張胡難道已經把兩個殿下迎回了洛陽,才有把握與自己私下麵談。
鄭茅在四周張望。
“下官本領低微,”周授說的十分誠懇,“兩位殿下有高人相助,他們的安危,鄭公不用憂慮。”
鄭茅在判斷周授說的是否真實。
“鄭公如果到現在還信不過老臣,”張胡站起來,“就可以回去了。”
“到了現在,我怎麽還信不過太傅,”鄭茅把張胡的衣袖拉住,“洛陽鄭家的性命,都仰仗太傅。”
“兩位殿下在鄭府隱藏了八年,”周授說,“鄭公的打算是好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太傅一直都知道?”鄭茅汗流浹背。
張胡點頭。
“兩位殿下被人擄走,太傅也知情?”
張胡看向周授。
“洛陽的陳暘,”周授說,“他在鄭府躲了多少年?”
“原來周卿已經全部查明,”鄭茅說,“陳家與我鄭家是世交,當年我也是惦記兩家情誼深厚,保全了陳家的血脈,沒想到陳暘……兩年來,我也一直在找他。”
“陳暘帶著兩個殿下到了涼州定威郡沙亭,”周授說,“如果不是沙亭泉水幹涸,舉亭遷徙,我也打探不到。”
張胡把手抬起來,“這些往事暫且不提,現在我想問鄭公,太子姬缶遇刺,你怎麽跟齊王交代?”
安靈台上一陣風刮過,鄭茅本已經濕透的後背,頓時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