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經典

冬天

◆文/張煒

一個無雪的冬天,會令人感到尷尬。該冷的時刻不冷,四季不再分明,大自然也寫出了荒誕的一筆。

下雪吧,讓潔白的絨毯鋪蓋大地,以這個節令獨有的方式去溫柔人心、安定人心。

雪朵可以擦洗世界,所以你總是能夠在雪後看到一方更加碧藍的天空。—隻狗走向原野,小鳥在落滿雪粉的枝丫上悄立。大地恬然入睡,萬物陷於默想。姑娘歌唱了,紅色的圍巾鬆鬆地包在頭發上。你相信雪的下邊是一片翠綠嗎?紫色的地黃花兒將開放,墨綠的葉麵上留著雪痕。一個潔淨的幹練的老人拄著拐杖走過,呼出了白氣。那白氣像他寫出的一道詩行。他的頭發也是銀白的,他的黑呢大衣多麽莊重。

老人緩緩地行走,拐杖提離地麵。他走過的歲月中有多少個這樣的冬天?不記得了。他隻記得在雪地上、在雪鬆的後邊,他第一次吻一個姑娘的情景。那時他們都年輕,厚厚的雪使他們的腳陷下去了。

雪的世界,一個多麽適合思索和回憶、追憶和遐想的世界啊。渾濁的思緒被純正了沉澱了,人心像伏下的白朵一樣安靜。我們的流逝的時光,我們的沒有留下痕跡的一串連一串的脈音,這時一齊湧到眼前耳畔。

河冰封鎖了半條水流,雪綴在冰碴上,棕紅色的羽毛細密光滑——一個多麽神奇的長嘴鳥兒在那裏啄著什麽。誰能叫得上它的名字來?誰以前見過它嗎?我們怎麽沒有更早地留意它?這真是一個錯誤。讓我們被這一時的衝動指引著,去請教那些鳥類學家吧。多麽美妙的衝動,發生在白雪皚皚的境界裏。

你見過人們借助一副滑雪板飛速穿越的情景嗎?那有多麽帥氣。還有,迷人的雪雕、娃娃們的同樣稚拙的雪人……這一切奇跡都被白色的調子統領了、概括了。

人在最危急的時刻,在有了病疼的時刻,往往被抬進醫院——那裏有什麽特征?那裏會有一群群身著白色長衣、頭戴白帽的人,有白色病床、白色被子……他們以這樣的顏色挽留生命、喚起這個生命的記憶。白色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參與了緩解與診治,又給了人多少安慰和信任呢?白色,白色,活動著、沉默著的白色……它與雪的聯想,它與一個生命的關係的聯想,就這樣發生著。

張煒的散文往往通過對純美精神家園的守望,而企圖抵達一處精神的高地。即便是那些鋒芒犀利的批判文章,也包含著對真善美的頌揚和對真誠的人間情懷的眷戀,批判的最終指歸是重建。正是這種在嘈雜浮躁世界裏篤定堅守純美與崇高的精神力量,使我們每每從其文字世界裏獲得一份共鳴的感動。《盼雪》一文是作家十幾年前的舊作,如今讀來依舊齒頰留香,餘味不絕。大雪覆蓋之下,種子接受庇護,在溫濕的地方慢慢領悟。終有一個春天的來臨,它萌發了。積蓄起的力量一直向上,擠成一片,越來越茁壯,充滿了汁水。如果沒有冬雪,就難以有這樣的景象。大地一片荒涼,泥板龜裂,千裏不毛,幹燥焦躁浮躁,從樹心到人心,希望變得越來越少。不是不想振奮,而是缺少借以振奮的那一切色彩、那一切真實的蓬勃的東西。

下雪吧,下雪吧。

可不巧的是我們又走進了一個無雪的冬天。

大雪哪去了呢?問爺爺們,他們也在搖頭。大雪到底哪去了呢?如果連我們這個濕潤的半島上也缺雨少雪,其他大陸又怎麽熬?下雪了,下雪了,下了淺淺一層一腳踏出泥底,可憐人。下雪吧下雪吧,再讓人驕傲地頭戴翻皮帽走上一遭吧,再讓真正的寒冷像過往的大雁一樣降落一次吧。這樣,我們就會知道,太陽和地球在挺好地運轉,一個接一個的明天還將無有盡頭。我們會信任時光、日月這一類永恒的東西,安然自如而不是匆忙慌促地去幹手頭的事情。

在這個幹燥的、**著泥土的冬天裏,人們不由得去追詢根底。不錯現代科學已經告訴了大家,人類對於大自然的無節製,嚴重地破壞掉了生態平衡,毀掉了正常的自然循環。因此我們要忍耐一個又一個無雪的冬天。空中煙塵彌漫,人們咳聲不絕。仰望天空,立刻有一粒微塵落入眼內。隻存雪朵才可以擦掉這麽多的塵埃,而我們拿出家中千萬片抹布也做不到。下雪吧,下雪吧。大雪是老天爺手裏的抹布,它一會兒就能把天空擦得瓦藍鋥亮。

下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