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經典

簡單的人生

◆文/趙培光

從前,去影院裏看電影,進門的第一件事是找座位。座位找好了,倘若時間還早,便不急著坐下,而是四處走走,當然要上廁所或瞅一瞅海報什麽的。待二遍鈴聲響過之後,才從從容容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萬無一失。偶爾進門晚了,也不慌張,有拿著手電的人笑模笑樣地立在那兒呢,上前問一句,自會引我深腳淺腳地穿越黑暗,之後以一柱光指明與我票號相符的座號。

影院裏的位置,是我花錢買來的,暫時歸我享用,誰也侵占不了。

我不太喜歡看露天電影,怕是與我自己的位置得不到保障有關。記憶裏,天色未晚,幾個夥伴已在幕布前占據了最佳位置。天擦黑了,四麵八方的人也都一陣陣湧來,黑壓壓地竟如潮水,而我不過是那水中小小的一滴,盡管百般掙紮,終歸被裹挾到角落中。再看自己——敗了的傷兵一樣,帽子歪了,鞋帶開了,皮肉隱隱地疼,還剩多少看電影的心情呢?

相比之下,我更願意花錢看電影。不過,現在的影院裏已很少對號人座了。有些時候,我走進觀眾稀稀落落的放映廳裏,習慣性地按號索座,那先到的人在起身讓座之際,免不了贈我一臉狐疑。我被搞得很尷尬,那情形有如我撐傘走在雨中,走啊走啊,忽然路人問我,雨停半天了你怎麽還撐著傘……

其實,在逝去的那些年裏,我一直是這麽走過來的。

我好像從懂事的時候起,就開始在生活中為自己找位置。申明一句,我所說的位置,不是角色。於我個人而言,我隻能夠有一個位置;於社會而言,我可以有無數個角色。具體地說,在父親麵前,我是孩子;在孩子麵前,我是父親;在弟弟麵前,我是哥哥;在哥哥麵前,我是弟弟;在老師麵前,我是學生;在學生麵前,我是老師;在編輯麵前,我是作者;在作者麵前,我是編輯。亦即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我的角色也隨時隨地更換。這是角色問題。進一步追究,我在我自己麵前,我是誰呢?我在哪一個位置上呢?

一想到這個位置,我則茫然。

我曾經勤勉地練琴,琴不離手,曲不離口,我找到了琴師的位置了麽?

我曾經癡迷地寫詩,春夏秋冬,日裏夜裏,我找到了詩人的位置了麽?

那一個下午,我獨自倚在辦公樓的鐵框子窗邊,遙望高空的靜靜的雲。和這種情形差不多的一個下午,闊別多年的好友突然來看我,說我除了發胖些外,我的辦公室甚至辦公時的神態都沒有改變。一下子,我內心晦暗起來。哦,坐在一把椅子上久了,便“坐”出了一種簡單的人生。

這就是我的位置?肯定不是!因為我知道,我一直在尋找。深邃的伍爾夫渴望“一間自己的屋子”,用來進行她女性的平靜而客觀的思考。我雖凡庸,也想要一個自己的位置,以便安頓我男性的醉醉醒醒的靈魂。那麽,如果我人生的位置,能像早年看電影,一進入影院,便有一隻手電筒等在那裏,我就不至於這般辛苦了。

叩問歲月,可留了一個位置給我?

一下子,我內心晦暗起來。哦,坐在一把椅子上久了。便“坐”出了一種簡單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