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和10月的晚上
◆文/姚秀蓉
“啟蒙”是他為我起的名字,曾被他用一種很有磁性的聲音叫了兩年。
我讀的是軍校,所在的這個學員隊有3個班,1班和我所在的2班都是直接從地方高考進入軍校的,隻有城鄉男女之別,沒有學識、年齡高下之分;3班則是從全軍各基層單位選拔考試來的骨幹或業務尖子,全是男性公民,年齡長的要比我們這些高中畢業生大5~6歲,小的也比我們大1~2歲,是個不折不扣的“雜牌軍”。
“本科班”和“大專班”就是這麽界定了。我們這些本科生極少和他們打交道,一來有些自視清高,二來也是涉世太淺。而他們對我們這些新兵蛋子、學生兵也大有不屑一顧之勢。
這種不溝通的局麵是不正常的,學員隊黨支部開始著手抓這一問題了。一個黨團活動目的下午,作為大隊文藝委員的我,被派去教大專班的學員唱歌。很不情願地在講台上從簡譜開始教起,一大幫男學員跟著我咿咿啊啊地唱著,兩遍譜三遍詞,會了沒會不知道,反正我是當做一項任務來完成。第二天,大專班的班長簡明拿著一本漂亮的筆記本到我班上,先是中規中矩地給我行了個禮:“感謝我們的音樂啟蒙教員,這是我們全班同學的一點心意,希望你以後常來教我們唱歌。”然後跟我握手道再見。
從此界河兩邊的水開始互相有了流動。他們開始邀請我們這邊的男生去踢足球、打羽毛球;我們這邊的人也幫他們找資料、提供一些考高分的訣竅;甚至男女學員間的交往也開始多了起來。
和他們班的學員逐漸混熟了,和簡明倒是還有些陌生。一天早鍛煉,我沿著校道,跑著跑著,不知給什麽絆了,人一下倒在地,雙手著地時竟把一雙厚手套弄破了。“摔傷了沒有?”後麵一個聲音傳來。是簡明。他把我扶起來。第二天他找到我,遞過來一雙新的綠色的尼龍手套。沒有說一句話,他走了。過了幾日從飯堂出來碰到他,我怯怯地上前:“簡班長,那雙手套多少錢?”“你留著用吧。我畢竟比你多幾塊錢津貼,少抽兩包煙就出來了。”
已經大學三年級了。當同屋的小姐開始有人送精美的小卡片、一小冊汪國真的詩集、被做成幹花的玫瑰花瓣時,我手頭隻有不能說明任何問題的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和一雙厚厚的手套。
一天熄燈後,班上跟我最要好的曉溪鑽進我被窩裏,跟我悄悄說:“這些野戰部隊來的人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城府深,社會經驗廣。你要小心,據說他們在家鄉都訂了親,都有了女朋友,你可不要上那個大個子的當,我看他對你有那麽一點意思。”“此話怎講?”我問曉溪。“你看每次輪到你飯堂值日,他都不動聲色地以他班長身份帶著幾個人幫你打掃裏裏外外,對外名日幫廚做好事;好幾次你去圖書館占位置我去打開水,其實都是他提回來的。他還對我說,以後打開水這種體力活給他包了。我才不相信這是北方人的厚道呢。”曉溪的這一番話提醒了我許多。
那個星期天我睡了個懶覺,起來後,想上街買些東西,就先到隊部去領出入證。在隊部值班的是簡明。他一見我,聲音很柔和地說:“怎麽早飯也不去吃?”接著又說:“來拿證吧,這個時間了哪裏還有出入證?”他看我有些失望,趕緊說:“你等等,我去找找。”過了那麽兩分鍾,他拿了一個出入證回來:“你別問先拿著用,按時回來,在街上要當心。”下午我到隊部銷假還證時,他正伏案在寫些什麽,我故意模仿他們東北人的口氣說了一句:“正在給媳婦兒寫信呀。”原以為這句話可以調節一下氣氛,沒想到他的笑容一下收斂凝結了:“你不要用這種口氣好不好?”看著他鐵青的臉,我匆匆忙忙地逃跑了。晚上點完名,在通往宿舍樓的拐彎處,遠遠地我看見有一閃一閃的火光,走過去才看清是簡明在大口大口地吸煙。“啟蒙!”他這樣沉沉地叫我。心裏一下就喜歡上這個名字,但他陰沉個臉大口大口地吸煙這個頹廢樣,和平日他留給我的印象形成一個巨大的反差,我一下還不能接受。我徑直往樓上走。他跟著我說:“啟蒙,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腳步沒停,其實內心在等他說下來,誰知他又訥言了。曉溪說的是對的,他們城府太深。並覺得他一定背負著什麽,太沉重也太複雜。
這個暑假,有三兩知己的都相約出去旅遊,我和曉溪打算去祖國的最南端——海南島。去隊部開通行證時,簡明一律送上“祝你們玩得開心”。輪到我時,他加一句:“別忘了來張明信片告訴我旅途風光。”我很詫異:“你不離校嗎?寒假你就沒回去了。”“不,我留守,這裏需要人值班。”在三亞,我給他發了張明信片,明信片的畫麵是海南島的著名景點:天涯海角。
10月的一天,我21歲生日。誰也沒說,沒想到收到了禮物,是一張自製的小卡片,上麵有用鋼筆勾的一幅畫:一男一女兩個並立的背影,在背部一雙合握的手。畫麵傳神雅致。文字有:“啟蒙,謹祝生日快樂!讓我們去看星星,吹夜風。晚8點,後門外。”字體道勁瀟灑。晚上8點,我們準時在後門外的小路見麵了。身邊的簡明,挺括的白襯衣,刮得幹幹淨淨的臉,更顯得精神抖擻,氣宇軒昂。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他指著星空說:“啟蒙,你看,你是那個天秤座,我就是天秤座旁邊的那顆金星,是天秤座的守護星。”我沒有吭聲。“我們用肉眼看,他們的距離是那樣的近,可實際,他們相距得非常遙遠,就像你和我一樣。我這一輩子最大的希望就想娶一個像你這樣文靜的媳婦兒,幹幹淨淨地在家看書寫字,不要去擠公共汽車,不要去擠菜場。可我這種行伍出身,怕是配不上你。”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說這麽多話,雖然他描繪的有些海市蜃樓,但還是讓我很感動。“如果我有能力了,一定來娶你,你答應嗎?”我望著他那雙深深的眼睛,不置可否。如果這是初戀,我希望它清澈見底;如果這是求婚,我希望他重諾千金。
5月11日,簡明匆匆來與我辭行,說是家裏來電報,媽媽病重,讓他回家一趟。我送他到了火車站。要進站了,他低著頭,說:“這是一張假電報,我回去是處理我的事情,為你也為我。”我一下子不敢相信竟有這種事,呆了。“不,你這樣對我太不公平,我不知你有什麽事瞞著我,我也不想介入任何你的事,我隻想要一種簡單的生活,你不要複雜化了。”我嗚咽地說。“啟蒙,你冷靜一些,正是因為我太在乎你,我才要加緊努力。7月10日你就要離開學院了,屬於我的時間不多了,讓我再做一次努力,好不好?”他離開7天,我寫了7篇日記——用他給的那個本子。日記中,我第一次肯麵對自己的感情,我承認我深深地愛上他了。
一周後,他返回。在樓道乍一見他,我有些不敢相認:胡子拉碴,臉色昏暗,人一下也仿佛瘦了許多。還是月光如水的晚上,還是在郊外的曠野上,他一把攬我入懷,聲音哽咽說:“為什麽,為什麽,我的要求並不高呀,我隻想要我深愛的,他們都不答應。啟蒙,你不要離開我!”我被他捂得有些悶有些疼,我的心也開始疼。原來,他入伍前,家裏就給他訂了親。他來讀軍校後,女方怕他跑了,就住進了他家,如所有的東北鄉下婦女一樣侍奉公婆,料理家務,十裏八鄉落得個好媳婦的名聲。簡明一直在網中掙紮,信給她寫了一大堆,道理也講了一大堆,可她不
在情感世界裏,有人為愛情活著,如我;有人為道義活著,如簡明;曾被一個人那樣愛過和叫過,我不悔。氣不惱,無怨無悔。這次簡明回去跟她攤牌,她又是哭又是鬧,還用自殺相威脅。農村的父母也是不依不饒。“都80年代了,我怎麽還要走回頭路,還要回到過去呢?”空曠的田野,廣袤的蒼穹,默默無語,隻有簡明淒厲的喊聲在回響。他的沉重,他的怪異,他的欲言又止……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釋,我不再有什麽疑惑了,可到了這一刻,我也真正垮了。天涯海角,一語成讖。5月的天空,我竟然看不到一顆星星了。
在情感世界裏,有人為愛情活著,如我;有人為道義活著,如簡明;曾被一個人那樣愛過和叫過,我不悔。
如今,我不常去擠公共汽車,也不常去擠菜場,可以安安靜靜地在家看書寫字,我過上了一種簡簡單單的生活。簡明,你呢?
5月和10月的晚上,我總愛搬一張藤椅,坐在星空下,浸泡在月光下,找天秤座和她的守護星。在天上,他們永遠是如影隨形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