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念兮!
賢王殿下沒想到子悠竟然會真的如此爽快的沒有一點隱瞞將當時秀才心裏所思所想奚以告之,聽到他話語中的“心冷”一詞,賢王殿下不難想象當時的秀才是失望到了何種地步以至於心都冷了,“那後來呢,秀才就那樣認命了麽?”
“說來也奇怪,可能是秀才命大吧。”子悠嘴角好像是扯出了一抹微笑,賢王殿下看得出那是子悠正在陷入了回憶。
至於是回憶的那個故事,還是子悠在回憶以前相似的經曆。不論是什麽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都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回憶。
“意思是沒死了?”賢王殿下毫不意外的問道,這才符合事情發展的偶然性,難道不是麽?
“行刑那天,遇到了命中注定的貴人,”子悠歎了一口氣,旋即想好了措辭,“她攔下了向秀才腦袋砍下來的鍘刀,不曾詢問任何人的意見,就那般瀟灑的闖入了他的世界裏。”
“那個貴人救了秀才?”即使心裏早已有了猜測,子悠所講述的秀才十有八九是他自己,這個故事怕是也跟他以前的經曆有關。合陽一行,他似乎聽過迷香樓九娘說過,合陽縣使子悠出仕前,曾遭人誣陷,若不是當時的沁陽公主出手相助,也不見得他會有機會成為後來雄倨一方的賢才。
“恩,他們來那個地方訪查,轟轟烈烈的,遇到法場上正在行刑,不由得多問了幾句。”
“都說了什麽,能在幾句話的時間裏找到破綻救下人命,那個監斬官也不怎麽樣。”賢王殿下冷嗤,那個人的智商可能真的不怎麽樣。
“殿下這話子悠甚是讚同,”子悠側身斜倚在亭子的欄杆一邊,頗為好笑的應了一句,“不過不應該感謝他麽,若不是有他那幾句話耽擱的時間,秀才怕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
“然後呢?其實當時的情況下要救人也不容易救,畢竟可能那監斬官眼見事情要敗露,暗中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讓劊子手直接刀起人亡也是有可能的。”
“恩,殿下所言甚是,秀才命懸一線,隨時都可以被劊子手砍下頭顱。”
子悠淡然的態度,讓賢王更加懷疑這是不是僅僅就是一個故事,跟他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所以呢?監斬官有沒有暗箱操作?”壓下心底的好奇,賢王殿下繼續問道。
“自然是有的,監斬官偷偷的暗中碰到了監斬使用的簽令筒,簽令牌落地,就代表立即執行的意思。”
“那豈不是?”賢王心驚,事出雖有因,可是這件事情的因如此之小,卻要賠上一條人命?國法何在?
“刀自然是沒有落下來,”子悠戚戚然道,“那位貴人的女兒事先偷跑到了刑場的外圍,看到簽令牌落地的那個時候,衝了出來,一招製敵,劊子手再也沒有下手的機會了。”
“秀才的命保住了?”賢王問,這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隻不過好像還有些不對,“本王還有個疑惑,那貴人是怎麽想的去詢問刑場行刑這件事情的經過呢?”
“殿下這句話問到了點子上,”子悠揚眉,眼前的尊貴的王爺可以耐著性子聽他在這裏講一個可真可假的往年故事,他的心裏還是有些許動容的,“當時的縣使知道這件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甚至為了給自己的兒子出氣,怎麽會那麽簡單的就饒過秀才。”
“秀才定是受了不少苦的。”
“誤了登科考試不說,就那樣一手遮天一般的給人定了罪,卻不急著實行死刑,他每天都會使出不同的手段來讓秀才認錯、讓他認罪、更讓他求他。”子悠說到這裏,聲音已經冷了好幾個度,語氣中的冷意即使是這臘月的天都不及。
“那班清冷孤傲的他自然是不會鬆口的吧。”賢王跟子悠相識的時間雖然不長,隻不過子悠的秉性他也看了了解了七七八八。性情孤僻、自恃甚高,似萬事都不放於心上,卻又好像萬事隨心、處事隨意,更多的追求一個感覺。
“那是自然,”賢王殿下在他的這一句中竟然聽出了一點驕傲的意味,“雖然當時的秀才對以後的仕途已經失望,可是又怎麽會跟那種人低頭。”
“所以他們就不耐煩了,直接起了殺心不是麽?”
“這隻是一個原因,他們當時雖然無奈他的倔脾氣寧死不屈,可還沒有到非要殺死他的地步,那個縣使大人的公子還沒看到秀才對他俯首稱臣,又怎麽會讓秀才如此輕易的死去。”子悠置於袖中的雙手緊緊的握成了拳頭。
“那還有什麽原因?”
“當時的皇上傳達聖諭將要來此處走訪,順帶查看查看各州縣官吏的情況,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有沒有冤假錯案。”
“也就是說當時的縣使大人為了不使自己所判案件被翻,隻好先出了手,讓人死了以後再銷毀證據。以至於就算最後查到了案件本身,也沒了人無供可翻?”
每件案件在所審查的州縣府衙都會留有卷宗,裏麵是少不了原告以及被告的口供以及畫押的,若是都沒有隻有最後的審訊結果,或者連結果都沒有直接宣布是懸案,還未查完,那是不能用來翻案的。更何況連當事人都沒有,又有何冤情可訴?
“再準確來說應該是希望死無對證吧。”子悠歎息道,“隻不過當時的縣使大人卻沒有想到皇上所傳達的聖諭上所言到達的日期提前了兩天。縣使大人匆匆忙忙之間派去暗中查看皇上行蹤的人還未回來,皇上就到達了縣上,恰巧碰上了這一幕。”
“皇上怎麽會有這閑心去詢問一個將要被處死的人的事情?豈不有點不符合常理?”
“……”子悠突然間沒有說話,表情不明的盯著賢王殿下,半晌才開口,“賢王殿下可知大荊登科考試是在哪個季度麽?”
“這個豈會不知,子悠大人莫不是在說笑?”賢王殿下不以為然的嗤笑道,“俗話說‘春誦夏弦秋學禮冬讀書’,大荊登科考試置於春末夏初之際,四月的上旬初一到初十中間的任意七天,到時候大荊各地的秀才都會匯聚黎陽,三月末黎陽城內會張榜告知科考的時間地點以及人員。”
“王爺了解的真實清楚,”賢王殿下的通篇大論隻獲得子悠如此不鹹不淡的一句話,還沒有給他機會反駁,子悠繼續說,“那王爺可知大荊律法條例‘賞以春夏,刑以秋冬’?”
賢王殿下被反問的無話可說,他確實是把這個給忽略了,景仁帝時期,特已春夏二季萬物生長、百草豐茂,而秋冬二季寒風瑟瑟、淒清冷寂為由。下令若無重大事件春夏二季不允許執行死刑。
“……”看賢王殿下不說話的樣子,子悠便知自己已經猜的準確了,他應該是把這些忽略了。隻不過他也理解賢王,被流放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在外這麽久,有些事情不能考慮周到情有可原。
“當時恰好是四月的下旬,皇上不由得就多問了幾句,犯了什麽大錯,必須在這個時候執行死刑諸如此類的。”子悠淡淡說道,沒有跟賢王殿下計較他考慮不周的事情。
“然後秀才就保住了性命?”看子悠沒有深究的意思,賢王殿下收起臉上的尷尬,心裏已經做了決定。
“恩,在被公主殿下救下以後,即使皇上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不行,愛女的請求他不忍拒絕,就將秀才的事情徹查,而後又發現了縣使大人暗中與他人勾結私吞朝廷撥下的銀款之事。那個縣使大人就此被撤了官職,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那秀才然後呢,對朝廷失望又被朝廷救起,心裏很是複雜吧。”
“自然的,”子悠的聲音愈發的輕鬆,“後來公主殿下請求皇上暗中給了秀才機會,皇上拗不過自己的女兒再加上可能覺得或多或少有朝廷官員的原因,就允許了。”
“秀才不會那麽輕易的接受這個意想不到的賞賜吧。”雖然沒有十分的把握,可是賢王就有這個感覺,秀才的失望以及自身的清高自傲怕是不會輕易接受這種被打一巴掌再給一個棗的行為。
“殿下所言甚是,”子悠絲毫沒有被戳破的尷尬之感,“所以當公主殿下跟他說皇上親試的時候,他斷然拒絕了,‘謀事在天,成事在人,居廟堂處江湖,皆可為民。’這是秀才的原話。”
“想象的到,一種方法行不通還有千千萬萬重。”
“恩,當時的公主殿下也沒有多加勸慰秀才,她隻說‘人事無常,萬般努力皆為今。一人之過,還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為好,畢竟為人處世也一直都是一種學問。是人之過,不是官職之過,何不將其看作是一場鍛煉,讓人學著怎麽才是做一個朝臣,才不會讓百姓失望?’公主殿下當時比秀才還小,可是對待事情的反應確實秀才達不到的。”
能將這些話完完全全的轉述,應該是早已經被記在了心裏,賢王殿下聯想起自己的皇姐沁陽以及眼前的掌司使子悠,不由得問了一句:
“故事裏麵的主角,是子悠大人跟皇姐麽?這些年大人是不是也常常記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