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心悅君

第三十八章 何況如今鸞鏡中

九殿下在眾人之間空出來演奏的位置,在他附近坐著的人,沒有一個出來為他說一句話,有的是在看熱鬧,有的完全是在嘲笑,還有的保持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宴席兩側九殿下坐的那一側的位置,最外圍坐的是大荊的王爺、小公主與小殿下。右側與左側相對的位置,是其它各國貴賓的位置。除了被宴席上美食吸引的小公主小殿下,其餘的此刻一個一個的都停了手中的動作,興趣盎然的盯著眾人之間的九殿下。

楚憶卿心裏也是坦然,大大方方的讓他們看,在古琴前坐下,心緒也是百轉千回。

一個被放逐這麽久的皇子,還有著那樣一個複雜的背景,雖然景陽帝沒有除掉他,甚至允了其回京都黎陽,如此看來到像是既往不咎的意思。

然而從今天宴會上演的這一出來看,事情似乎也沒有那麽簡單。

楚憶卿身為大荊九殿下,身份尊貴自是不必說。豈有在眾人麵前演奏的道理?大荊等級嚴苛,在場這麽多官員甚至還有侍候的宮女,讓一個皇子出來,於情於理都不合。

更令人難以琢磨的是,景陽帝似乎從頭開始都是抱著一副看戲的姿態,如此關乎皇家顏麵之事,他竟然不曾阻止,反而是以鼓勵的意思,將九殿下推了出去。

“既然在做的各位想要看本殿撫琴,本殿欣然。大荊奇才甚多,三十六門技藝精通者大有人在。琴棋書畫四藝不分國界,亦不分等級,各位大人若有興趣,不妨來切磋一番。”楚憶卿沒有看過一眼旁邊任何人的表情,因為他知道,此刻多數都是在幸災樂禍,不看也罷。

麵無表情的說完了這麽一番話,聲音雖然不大,卻足以讓在座的人聽到。他的眼睛含笑,眼尾向上翹,眼神似醉非醉,十分勾魂。

他這些話說完,四周一片唏噓,有著陣陣不怎麽清晰的討論聲。坐於席位上的赫連宸聽後,嘴角微微一撇,薄唇輕抿,頭微微向上方揚起,眼中溢出一抹笑。

不愧是她的弟弟,寥寥數語將給別人演奏這種降身份的事情變成了能人才子之間的琴藝切磋,也是絕妙。

“九殿下倒是會說話。”燕國使者聽後,似乎是沒有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看九殿下成竹在胸的樣子,似乎也並不懼怕,燕使的心中有了考量。

此時在繼續挑釁下去,對他定是沒有什麽好處。

“燕使大人倒是也很會辦事。”九殿下的眼角彎的更深,眼睛眯成了月牙,不動聲色的反擊。也不等他再次開口,雙手在琴弦上撥動,清揚的琴聲緩緩傳出。

燕國使者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還沒有說出口,就看到原本麵帶微笑的九殿下,早已收起了笑容,認認真真的開始演奏。

琴聲時而舒緩,時而高亢;時而平靜如溪水,時而喧鬧如瀑布;時而短促有力,時而綿延無限長……

眾人沉浸在琴聲之中,一時間除了琴聲,再無其他聲音。

赫連三殿下赫連宸對他充滿了好奇,自是認真的聽著,每聽一段,眉間就緊蹙一分,漸漸的也正襟危坐了,而後將目光轉向了離他不遠的景陽帝。

這首曲子他很熟悉。然而更熟悉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基本上琴音從九殿下手中流瀉出來的那一刻,他就凝神,眼中的不耐煩與憤怒越來越深。

居於正位的景陽帝,雙手緊握,閉了閉自己的眼睛,再睜開,似乎是廢了很大的勁才逼迫自己不站起來,不發怒。

他的一係列表情全都被暗中觀察他的赫連宸捕捉到了。

許久,一首曲子結束,九殿下站起身,立於琴前,等著他們說話。

不過此刻的眾人,似乎全都陷入了每年的音樂之中,除了震驚,其他的別無反應。

“微臣鬥膽問殿下,此曲名為何?”許久的沉默之後,靖律司司律使許褚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客客氣氣的對九殿下說道。

那首曲子奔放之中有點溫婉,無情之中有點溫情,無奈之中還帶著點雄心壯誌,實在是讓他有點好奇。

“沒想到司律使大人竟然會對它感到好奇。”

九殿下微微一笑,一副吃驚的樣子,似乎是真的沒有想到。

“實不相瞞,此曲大氣磅礴又透露著眷戀不舍,如此矛盾,本官確實好奇。”許褚也沒有隱瞞,實話實說。

“那本殿定是實話實說,此曲名為《南疆賦》。”九殿下答。

這次輪到許褚吃驚了,“《南疆賦》?那看來是與南疆有關了,想不到殿下還有如此誌趣。”許褚的話裏毫不掩飾的是誇獎,在他的印象之中,九殿下並沒有去過南疆,卻為南疆作曲,恐怕是時時刻刻都在牽掛著。

“司律使大人謬讚,此曲不是本殿作的。”九殿下眼睛眯起來,似笑非笑,盯著某一處,解釋道。

他這話說完,赫連宸明顯看到景陽帝的臉色黑了幾分,額頭上青筋暴起,手握成拳,放在桌子上,嘴唇抿的緊緊的。

“哦?那是哪位?竟有如此才華。”許褚更加好奇,追問道。絲毫沒有意識到,景陽帝此刻已經處於爆發邊緣。

“是我皇姐,沁陽公主。”九殿下不假思索的,在許褚話語剛落,就接了過去,“當時南疆一戰,皇姐深有感觸。”

他話語說完,沒顧得上其他人的反應,一本正經的站在那裏,眼睛飄向景陽帝那裏。

不出所料,確實被氣的夠明顯,九殿下心裏沉了沉,他本不想這樣的,沒想到結果真的是如此。

許褚了然的點了點頭,再回頭看向景陽帝,才發現景陽帝一直在隱忍,心裏開始發愁。

不過在坐的各位大人,著實是被九殿下提起的這個人勾起了回憶。若說此曲是沁陽所創作,那他們也就不奇怪會如此令人稱讚了。

沁陽公主當初確實是神一樣的存在,各國王室子女與其相比都不禁黯然失色,當時還曾有他國太子向景仁帝求娶,沁陽公主當時的要求隻要一點,弋射、馬術、劍術等七技任意一技能在限定時間內過勝過她,當時那人似乎覺得她隻是一個女子,琴棋書畫雖絕,其他不見得好,沒把她放在眼裏,後來輸的……蠻慘的。

其實不過也是當時沁陽不想嫁耍了點手段罷了。

不過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沁陽的琴藝,說其絕無僅有,她也著實稱得上。一首琴曲就讓無數的人黯然失色。

大荊與鄰國交往甚密切,各方麵都拿來比較。當初大荊王朝有三絕,技藝冠絕天下,世人皆是稱讚不已。

隻說琴棋書畫四藝之中,大荊占了兩個,“琴絕”當時年僅十二歲的沁陽公主,在上元節裏一曲《上元》震天下,世人傳唱,經久不息。“棋絕”蘇檬,也就是如今的蘇貴妃,棋藝卓絕,連她的師傅都稱其為“萬年難遇一奇才”。再一個就是“舞絕”千鶴郡主,她因為舞曲《千鶴》被景仁帝賜封號的事成為世間僅有,雖然好多人沒有親眼見過她的舞技,卻都相信了那樣的說辭。

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事,上天似乎尤其公平,給了你什麽,就要奪走什麽。給了沁陽讓人羨慕的才智,給了她權利與榮耀,帶走了她的生命,還在史書上留了一筆。

給了蘇檬與千鶴郡主別人求不來的殊榮,也奪走了她們向往自由的權利,往日的種種,早已淹沒在時間的軌跡之中。蘇檬多久沒在碰過棋,千鶴郡主多久沒有人再去欣賞她的舞,怕是隻有她們自己知道吧。

宴會之上又恢複了沉默,朝臣們哪裏都不敢隨意亂看,就怕下一秒,一道聖旨,脖子就搬了家。

畢竟在他們眼中,如此莊嚴的場合,是不該提起那般不可言說的事情的,蒼天在上,老祖宗也在上,萬不可此刻出了岔子。

“沁陽公主?九殿下似乎是忘了,你口中所謂的公主,早已被自己的功利衝昏了頭,成為了一國的叛賊,已經死掉了。”燕國的使者沒想到在這個時候,九殿下提起了一個如此惹非議的人物,本來就是他挑起來的事情,自然是希望這把火燒的更旺一點。他剛才撇到了景陽帝鐵青的臉色,自然是不介意在火上澆一把油。

他的話說完,九殿下就將目光定在他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移開。他的目光雖然不是太淩厲,不過勝在氣勢。燕國使者漸漸的被他看了心裏發虛,求助的眼光撇向了景陽帝。

“燕使大人,功與過自然有人來評判,人做了錯事的時候,也不能否認了她以前的行大義之舉。”許久以後,在燕國使者漸漸頂不住的情況之下,九殿下開了口,話語間滿是不讚同。

他的話音剛落,在座的人之中又有稀稀疏疏的讚同之聲傳出來,九殿下通通不理會。

就連赫連三殿下也麵露讚賞,他對剛才燕國使者說的話,甚是反感,有一瞬間的晃神,轉瞬間就恢複了平靜。

“大膽楚憶卿,祭祀典禮如此隆重的場合之上,竟然公然提起亂臣賊子,你是活的不耐煩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