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粉身碎骨渾不怕
犴司說完,妍姒沒有說話,他也沒有急著再跟他說下去,反而扭頭看向一旁牆壁上掛著的七零八落的刑具,笑的別有用心。然後走了過去,拿起來距離他最近的掛著的一把紅色的鞭子,放在手上掂量了幾番。
“這鞭子的滋味,不好受吧。”犴司說了這麽一句,然後拿著鞭子走到她麵前,妍姒抬起滿臉泥垢的臉,牙齒緊緊的咬著嘴唇,不置一詞。犴司無所謂的笑了笑,隨即在她身邊蹲下,將鞭子在她眼前晃動。
“這麽粗暴的審訊方式,也不知道這些獄卒們是怎麽想出來的。”犴司說著還向一旁站著的獄卒投去一眼,獄卒看到,一個個點頭哈腰的,隻差沒有跟人跪下了。
然後又轉回頭看著妍姒,“這麽重的鞭子打下去,這衣服下估計是已經皮開肉綻了吧,”犴司說著,麵露疼惜,一隻手拿著鞭子,另一隻手去拉妍姒的頭發,興趣盎然地看著她脖頸上的絲絲血痕,“哎呦,快瞧瞧,妍姒姑娘,你沒有見過你自己的傷吧,真想讓你自己看一下,這細皮嫩肉的,跟這鮮紅的顏色,還真是說不出的和諧。”
犴司嘖嘖稱讚著,眼露精光,唇角輕佻的勾起,“妍姒姑娘,你說何必呢?承認了不就好了。免得受這些皮肉之苦。”犴司說完,又回去坐到了椅子之上,手中的拂塵輕揚,唇角一直掛著笑。
“不是我做的。”妍姒悶聲開口,她身上的傷口很深,她傷的也很重,更何況地牢裏各種腐朽各種糜爛,她身上有的傷口已經開始潰爛,無時無刻不在忍受著這樣的痛苦,精神上早已經麻痹掉。現在唯一支持著她的,就是她會等到九殿下找到證據來救她的那一刻。
“嗬嗬,”犴司輕輕一笑,隨即再說,“妍姒姑娘難道現在如此之單純麽?直到現在,還是覺得我們的審問,隻是為了讓妍姒姑娘,承認是自己下的毒,毒害了皇後娘娘麽?”
犴司的話說的很慢,但是每一句話都包含了更加深刻的含義,他沒有挑明他的意思。而此刻的妍姒,整顆心都在掙紮著,腦子裏被“慶祝”與“遺忘”兩個詞充滿著,讓她無法正常的思考。
而此刻聽到了犴司別有深意的話,她也未曾聽出來,目光緩緩移到犴司身上,冷冷的問道,“犴司公公是何意?”
“妍姒姑娘是聰明人,都說明人不說暗話,妍姒姑娘難道是真的不明白麽?”犴司幽幽開口,手摸著拂塵摸來摸去的,眼睛也未看她,瞟了她一眼,然後又繼續著自己的動作,“妍姒姑娘不妨好好的想一想。現在眼前有兩條路,一條明路,一條暗路。聰明人的選法,我想,妍姒姑娘一定不會誤入歧途的。”
犴司說話的速度很慢,與往日的他完全不一樣,與跟在景陽帝麵前時刻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形象完全不一樣。此刻的犴司,完全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語言邪肆、目光輕佻、眼神渙散,做事情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態度,不過卻處處講究技巧,甚至連說話,都是步步為營。
許久,時光仿若凝滯了一般,就連那原本跳動的火苗,都靜寂了下來,犴司也不說話,靜靜地等著她的答案。
“我原本覺得很簡單的一件事,妍姒姑娘似乎現在都沒有想明白,”許久,犴司沒有得到回答,衝她無奈的攤了攤手,表示出很遺憾的表情,“這麽簡單的一個問題,對於妍姒姑娘來說,真的很難麽?”
妍姒仍是沒有說話,她的思緒很亂很亂,九殿下、陸三、芷雙反複在她的腦海之中出現,緊接著又是犴司那一句一句毫不留情的話語。她有點承受不住,抬起一隻手,放在自己額頭上,頭漸漸低下去,整個身體都在顫抖著。
“姑娘的脾氣還真是硬,九殿下能有姑娘您如此忠心的下屬,怕是也該偷著樂了。”犴司並不強求她,看她的眼神,充滿了興趣,“怪不得當時九殿下不舍得將你們兄妹幾個去府衙當差呢,如此能人,換了我啊,我也是不舍得。”
“就憑你,也配跟我們殿下比,你也不好好欣賞一下你的尊榮,”妍姒的一隻手扶著額,輕輕的抬起來,側目瞧著眼前坐著的自在悠悠的人,“像你這種散發著惡臭的人,殿下怎麽比得過你。”
“妍姒姑娘這話說的我也是承認的。也是,大荊九殿下,那也算是儀表堂堂,風光月霽的一個人。更何況,”犴司說到這裏,故意賣弄了一下關子,明顯的看到妍姒眼睛之中有著一抹失望,轉瞬即逝,“又是當初仁帝陛下最愛的九子,還真當是風光無限。”
妍姒如何聽不出犴司這話嘲諷意味居多,誇得是九殿下,嘲諷的還是九殿下。當初景仁帝最愛的沁陽公主,愛屋及烏,景仁帝自是對這個九子傾注了諸多的心血,騎、射、琴、棋、書、畫等要求更是嚴苛,再者還有沁陽公主這個皇姐的悉心指導。若不是景陽帝駕崩的太早,沁陽也已經香消玉殞了,如今的天下,還指不定是誰的。
“妍姒姑娘,我如今也是在勸您一句,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呢?”犴司再次湊到妍姒的身邊,附在她耳邊,開口,“更何況,這還是一棵腐朽的樹,還不見得能不能見到明日的陽光,說不定就在今晚,一場大風吹來,他就自己支撐不住,就倒下啦。”
妍姒抬起頭,將手放下,撐在地板上,她的體力早已經支撐不住了,“你胡說,才不是……才不是,這種情況,”妍姒喘了一口氣,“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再巨大的風又如何?最嚴重的不過是掉幾片葉子罷了。”妍姒咬牙切齒的把自己該說的話說完。
“那妍姒姑娘是打算做那幾片葉子之一了麽,”犴司緩緩退回去,麵露驚訝,“還真是遺憾,原本以為妍姒姑娘是個聰明人,會自己考量,”他將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然而如今看來,怕是想要跟妍姒姑娘繼續合作下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妍姒還是不說話,她閉了閉眼睛,狠狠地甩了甩頭,想要把腦子之中過多的想法甩出去。原本就失血過多的身體經不住這劇烈的搖晃,身體不支,晃倒在了地上。
“妍姒姑娘這又是何必,瞧瞧您現在,”犴司衝她指了指她衣服上的血絲,嘲笑她隻能趴在地上仰視她,“您還是今天晚宴進宮時候的那個你麽?你一直想要保護的人呢,如今大吃大喝的被好好的供著,誰還記得您呢?”
妍姒原本趴在地上,頭揚起來,一手握拳置於自己的腦袋前方,另一隻手置於自己的胸前,就那樣趴在那裏,眼睛看著犴司,她的眸子裏,如今一片清明。
“你想要做什麽?”妍姒問道。
“嗬,妍姒姑娘這是想清楚了?”犴司回視她,眼睛微微眯起,再也不複先前的輕佻,一本正經,“想要跟我合作了?”
“你想要做什麽?”妍姒不回答,隻是將剛才的話,再次重複了一遍。
“妍姒姑娘別急嘛,看看這個。”犴司隨即又恢複了最初的輕佻,從拂塵下的袖子裏抽出一張早已經寫好的文書,放在了她眼前,“看看這個。”
妍姒撐起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可以看清楚那裏麵寫的內容,她草草的過了一遍,明白了差不多。她雖然不懂政治,也覺得讀書沒有必要,不過在九殿下與藺蒙的督促下,最基本的字與字意她還是懂得的。
這是府衙審訊以後要下達的公文,隻要她在上麵畫了押,那就是證據。
這是她的一張保命符,隻要她畫押,她就是自由之身了;這對此刻身心俱受煎熬的她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然而這也是一張九殿下的催命符,那裏麵讓她承認,她是受九殿下的指使,偷偷前去朝鳳殿給皇後下毒。這樣一來,她就可以脫罪了。
“妍姒姑娘,可有考慮好。”犴司半跪著蹲下來,頭低下與妍姒視線齊平,兩人對視。
“公公好計策,姑娘我是實在佩服。”妍姒望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手中的公文在她的指尖早已經變了形。
“姑娘過讚,兩全其美的事情,姑娘還是盡早給答複吧。”犴司並不理會她嘲諷的微笑,自顧自的說著自己的話。
“確實是一條妙計,不僅替我脫了罪,還順帶推了九殿下一把,讓他進了火坑。真是好計策。”妍姒每說一句,她的指尖就泛白一分,嘴唇死死的被咬住,眼睛裏盡是壓抑的憤怒。
那是他的親弟弟,為什麽他可以狠到如此地步?
“看來妍姒姑娘有了……”
“我拒絕畫押。”還沒等犴司的話說完,妍姒就率先開了口,那張公文,被她髒兮兮的的手捏的滿是汙垢,她一個掙紮,兩隻手捧著公文,要撕掉。
奈何她如今的力氣太小,身體仿佛不受控製一般,一個勁的往下倒,她側著身子,雙手發了瘋一般,狠狠的撕扯著,實在不行,就將公文放到嘴裏,用牙齒撕扯著。連嘴角趟了血,她都絲毫不覺。
在她的身後,半跪的動作俯著身子的犴司,盯著眼前的女子,眼眸中充滿了複雜,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