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期而遇
無論是劉文靜夫婦還是衛璧,都是第一次到這深宮內廷中來。好在赴宴的朝臣甚多,英和特地安排了內侍沿途接待引領,所以想要尋路倒也不是難事。衛璧與劉夫人是初次見麵,劉夫人卻是早就聽丈夫提起過這個來自漠北的驍騎將領,如今得見真人,雖然膚色古銅,麵如劍削,但看上去總不像是一個自塞外風霜磨礪出來的粗糲漢子,反倒還是有幾分儒雅之氣,隻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被他的外表所掩蓋了。心中的這一點疑惑,此刻自然也無法和劉文靜說,好在內廷殿宇,難得一見,彼此尋些閑話,就已說之不盡了。也正是為此,劉夫人觸動才思,決定要試一試這衛璧。
禁宮的規製,是由開國帝君所親裁,九座宮門,各有用途,上至帝君,下至王公臣屬,依據各自的身份和用途使用,最初的宮規,宮門開閉,臣僚進出,都是是容不得半點差錯的。那時誰要是走錯了宮門,值守的內侍和金吾亦與犯錯之人同罪,嚴重之時,恐有性命之憂。如今開國已曆百年,尤其自先帝晚年,帝國暮氣漸深,帝君寬縱,不大講究紀綱,臣僚自然上行下效,不在謹小慎微。何況那時朝廷也少有大事,宮門大半緊閉,偌大帝國,宛如一潭死水,波瀾不驚。等到當今皇帝即位,因為外有流寇,為平危難,不得不有所振作,首要的就是令行禁止,恢複朝廷之威嚴綱紀,對內閣閣臣的人選,也已能選賢用能,大臣的才具操守卓然躍升,所以宮規相較先帝在日,已不可同日而語。隻不過帝國多年積弊,一時難返,特別是動亂平息之後,不免故態複萌,加之皇帝自己也有安逸之心,所以時至今日,即便自律如嚴敬銘也僅能約束自身,難以影響他人,其餘閣臣,脾性較嚴敬銘更為懷柔,更加不會與人為難了。所以今日,劉夫人就發現內侍迎接朝臣時所犯下的一個小小錯誤。說是錯誤,其實也算是吹毛求疵,劉夫人並沒有檢舉的意思,提起來純然是為了試探衛璧。
依照規製,凡有爵位之王公勳臣,自雁秋門入,經臨淵、文仁兩殿至今夜帝君設宴勤政殿,而其餘朝臣,則自延平門入,轉含光閣後至勤政殿。王公與朝臣之間,涇渭分明,尊卑亦是不同。但如今的朝局中,除了寧王燕王作為皇帝的同胞手足,地位超然之外,其餘的王公勳臣,不是年邁就是稚子,多隻有虛職,兼一份閑差,地位比起六部尚書尚且不如,更不必說與閣臣相較了,唯一的例外是鎮南王府,但今夜沈心揚並不會赴宴。除卻王府,今夜赴宴中人還身有爵位的,其中之一,便是洛陽的徐家兄弟。徐家世代公爵,一雙子弟既稱名將,亦有封爵在身,前日為了衛璧避而不見的事,徐鎮嶽耿耿於懷,今日好巧不巧,兄弟兩個正與這邊三人撞了個正著。這便是劉夫人心中所想的錯處了,徐氏兄弟既有爵位,便不該行此路,如果不是引路的內侍忘了規矩,就是徐家兄弟特為在此等候衛璧了。不管如何,衛璧前次讓這兩兄弟人前難堪,此番恐怕很難輕巧地過關了。
徐氏兄弟正如傳聞中的一樣,秋嶽沉穩,鎮嶽勇武,徐鎮嶽的個子都要比他兄長更壯碩一些,看來是常年衝陣再先的緣故,一看就是一員破陣的驍將,徐秋嶽則有統帥的風範,麵容沉靜,真有不動如山嶽之感。劉夫人最先發現這兩兄弟,之後便是劉文靜與衛璧。不過泛泛之交,劉文靜準備行個禮便過去,但身旁夫人,手中力道立增,他便也立刻想起來衛璧前日與徐家兄弟的過節來了,看樣子徐家這是專程而來。“待會行禮時,記得以爵位相稱。”身旁的夫人,低聲提醒了一句,劉文靜還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沒有猶豫,立刻照做。
“兩位侯爺,在下劉文靜,有禮了。”
徐鎮嶽全副精神都在衛璧身上,對劉文靜有些不願搭理的模樣,徐秋嶽則是早從京中的眼線口中得知,劉文靜不僅是俞英泰的愛將,更與鎮南王府走得很近。徐家在帝都下得功夫很深,所以更有情報,劉文靜的恩師正是如今領兵在外的章紹如,所以眼前這個人如今的階品雖還寥寥,但前途當真難以限量。因而徐秋嶽很客氣地回了禮,“劉大人太客氣了,你我同是奉詔勤王而來,還請以軍職相稱,爵位乃上蒙皇恩,下蔭祖德,徐某尚未立寸功,這一聲侯爺聽來總覺汗顏。”
這徐秋嶽說話當真縝密,爵位乃帝君所賜,倘若言談之間將其看得一文不值,不僅有損皇家顏麵,對世代勳爵的徐家來說,也是自輕身份,但他被不願表現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姿態,尤其在衛璧麵前,既為了表示自己的胸懷也為了拉近他與劉文靜之間的關係,特為提到此次勤王,願彼此以軍職相稱,一番話也算說得圓融周到了,隻是一旁的徐鎮嶽卻似乎沒有他兄長這般好脾氣了。
“我當是誰,原是驍騎統領衛大人。看來隻有陛下的麵子夠大,能請動衛大人的大駕,我等凡夫俗子,想要見上大人一麵,還真是難啊。”
“四弟,不得放肆。還不先行見過劉大人。”
徐秋嶽這話,綿裏藏針,前日的閉門羹,都說是徐鎮嶽耿耿於懷,其實看來,徐秋嶽豈能真的半點不放在心上,此刻表麵上是讓徐鎮嶽禮敬劉文靜,但無形中也是對衛璧視而不見,既是對當日閉門羹的回擊,暗中也是對劉文靜與衛璧之間關係的挑撥。論階品,衛璧這驍騎統領要勝過劉文靜,但徐秋嶽對他視而不見,便是看重劉文靜甚過衛璧的意思,倘衛璧的心胸狹隘一些,或者一如傳言之中的孤傲,那麽對劉文靜自然心生嫌隙,將來未嚐不能借此伺機拉攏劉文靜。
不過衛璧又豈是好相與的,尤其劉文靜一句侯爺,提醒了他,這個破綻正可以利用,“衛某不才,身無尺寸之功,亦無祖德蔭蔽,所以沒有爵位在身,自然難入兩位侯爺的法眼。不過衛某記得,自開國以來的鐵律,凡有爵位者,入雁秋門,經文仁殿至今夜設宴之勤政殿。此處與文仁殿相距甚遠,不知是領路的內官迷了路,還是二位侯爺從軍久了,忘了自幼先生教授的這條鐵律,一早就自延平門而入,在此久候區區在下多時了?”
衛璧這話說的不疾不徐,但分量十足,徐家兄弟一時還未覺察出什麽,身邊隨行的內侍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衛璧所言不差,以徐家兄弟的身份來說,確實不應該在此地出現,隻是這二人身份貴重,這條宮規又是陳年舊事,所以今夜二人自延平門進宮時,沒有一個內侍有攔阻之心,哪裏曉得會在這裏與衛璧如此齟齬。此事不說是奏陳帝君,隻要讓英和知道了,沿途內侍少不得就是一頓教訓,倘若鬧大了,徐家是奉詔入都,今後的戰事朝廷還有借重之處,自然不會為了此等事去懲處徐家兄弟,那這衛璧所言,內侍迷路這莫須有的罪名可就逃不掉了,認真起來,就是問個死罪,又能到何處去伸冤呢?
於是這內侍迅即匍匐於地,用泫然欲泣的聲音說道:“是小人疏忽,帶兩位侯爺走錯路,還請侯爺恕罪,賜小人一條性命,速隨小人折返。”
劉文靜的心思極快,衛璧提到宮規時,他就明白了夫人為何要自己以爵位稱呼徐家兄弟了,同時想通這個道理的還有徐秋嶽。他倒不是擔心獲罪,內侍固然可以把罪責攬過去,但這件事倘若鬧大了,總是傷了徐家的麵子,世家子弟,家教極嚴,豈能真的推說不諳內廷宮規,任由內侍帶錯了路。而且入帝都以來第一次進宮就讓內侍受罰,英和就算表麵不敢說什麽,內心未必不會以為徐家有意與他為難,若是為此得罪了英和,殊為不智。於是徐秋嶽當先一步,扶起了內侍,“內官不必惶恐,衛大人與劉大人不過好心提醒,並無檢舉糾察的意思。本侯這就隨內官回去。”
他到這裏換了稱呼,自稱本侯,既是擺出了侯爵的身份,也是提醒眼前的衛璧,適可而止,徐家亦非善類,至於劉文靜,適才他開口即是尊稱侯爺,原隻是當他謹慎守禮,如今也許是在有意提醒衛璧也未可知,穩妥起見,一並提點一下二人也好。
劉文靜見衛璧沉默不語,看來也是不為己甚,因而做了一回主,“侯爺這話,真讓在下心有不安,今夜除夕,陛下設宴,普天同慶,我等臣子,上體君心,自然要以和為貴。”
“不錯,不錯,以和為貴。那本侯便告辭了。”
“侯爺請。”
“請。”
眼見徐家兄弟走遠了,劉文靜也有如釋重負之感,想不到赴宴半途,還有此際遇,身旁的劉夫人倒是覺得有趣,已然麵含春風,笑意難掩,這喜悅,是因為衛璧印證了她的猜測,露出了破綻。衛璧則還是那微帶狷狂的樣子,向著劉文靜道:“博川兄,還請與嫂夫人先行,在下有些私事要辦。”
在這禁宮之中,衛璧能有什麽私事,劉文靜尚在狐疑,衛璧卻似能猜中他心思一般,“所遇非人,胸中一口濁氣難舒,如今濁氣下行,遊於腑髒,在下要去出恭。”
衛璧這話說得有欠厚道,還是將徐家兄弟貶損了一番,但劉文靜不便多言,隻道:“衛兄請便,在下與拙荊在勤政殿相候便是。”
“還請嫂夫人恕衛某唐突。”
“將軍多禮了。”
劉文靜夫婦辭別了衛璧,有內侍領著去往勤政殿,獨行的衛璧自也有內侍相隨,而離開大道的兩人之間,似有低語,“少帥,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