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橫刀立馬
對於商路上的人來說,無論是除夕還是帝國的紀年都太遙遠了。這裏的百姓雖然血緣上與帝國尚有淵源,但正如當年盧良對葉奇瑜所說的一樣,化外之民,天生天養,布衣傲王侯。這一點就連離家多年,複又重歸商路之上的陶立也是一樣。仿佛隻要回到商路,原本一切的拘束就都不存在了一樣。
自從決意一統商路以後,昔日這個總是和氣生財的商會會長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殺伐決斷,翻雲覆雨的一軍統帥,挑燈看劍,吹角連營的沙場歲月,畢竟在他身上刻下了印跡,作為陶立的敵人,實在不能算是一件幸運的事,姑且不論他的謀略,光是陶立身側那一支無堅不摧雲甲軍,就不知令多少敵人膽寒。
滄雲甲在陶立的手上,運用起來更加得心應手,而且陶家不僅有的甲片的鑄造配方更有一批四海難尋的能工巧匠,這有比僅有甲胄在手要高明了許多,所以甲胄的階品可謂獨步商路,甚至可說獨步天下。滄瀾騎軍憑五百滄雲甲,就能擋住驍騎兵鋒,而那還隻不過是五品而已,陶立屬下的甲胄,全都三品以上。但如若真的想要成就一代霸業,卻不僅僅是倚靠堅甲利兵而已,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無論滄雲甲再怎麽卓然於世,總有其弱點,而這弱點,便需要得力的良將來彌補。正如章紹如在滄瀾城下的應對之策一樣,商路之上,陶立的敵手們在飽嚐了滄雲甲的威力之後,都紛紛以守代攻,鑄造堅城,囤積重炮,溝壑縱橫,據城堅守,滄雲甲縱然犀利,卻不能視震天之炮火如無物。陶立也不會真將部下的性命視作可以隨意揮灑的血肉,可惜他偏偏與章紹如不同,他必得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因為在這綿延的商路之上,隻要一個要塞,三兩堡壘,就足以遏阻要道,斷絕往來的交通,而道路不通,依附其間的客商就隻不過是垂死掙紮,譬如朝露的螻蟻而已了。
出乎盧良的預料,對於去而複返的自己,耳目遍布的陶立雖然很快就發現了他的行蹤,卻並沒有任何防範的意思,在他秘密回到商路的第二天,陶立就親自登門,既是因為兩人之間的故交,也因為陶立有意借重盧良的才具。
“你我兄弟,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爵帥必有任務交付與你,不必憂心,我不是來逼問此事的。以爵帥用兵的習慣,眼下必是會先行封閉雁門關口,集中兵力在關內與靖北周旋,至於我奪取商路的成敗,無非靜觀其變而已,等有了結果再定機宜也還不遲,而你就是爵帥設置在商路的坐探。”
見陶立說的如此率直,分析也切中要害,盧良便也不必隱瞞,“不錯,不知道陶會長打算如何處置我。”
“我曾有言,商路之上,皆是我陶家之客,哪怕昨日還在廝殺,隻要今日誠心來投,我依舊歡迎。如今雖然刀兵將起,我卻還想認你這個兄弟。爵帥既然要你旁觀,那自然隻有在我身側,才算看的清楚。”
“你是想?”
“不錯,你亦在我帳下自領一軍,調兵征戰,我無一隱瞞,你也盡可報與爵帥,隻有一點,不可通敵。能否做到?”
“若做不到呢?”
“那通敵之日,就是斬爾頭顱之時。”
“倒也公平。”
“爵帥教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一言為定。”
自那以後,盧良就在陶立軍中聽用,陶立對他一視同仁,在未立軍功之前,盧良也僅僅隻是帳下一名小小的百夫長。但陶立的眼光豈會失誤,盧良的才具亦早在雲州一戰時就已檢驗過了,所以不用多久,已能統帥一個萬人隊,成為陶立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了。
在商路逗留久了,盧良也慢慢品味出此間征伐與以往的不同之處。當初無論是在雲州還是別地,都是集結大軍,擺明陣勢的衝殺,其間偶有奇兵伏兵,都不過是輔佐的手段,最後無不歸於登城決戰。但商路不同,他手下雖有一個萬人隊,但商路之爭,甚少有大型兵團之間的決戰,原因無他,千裏商路,百年以來都是以商為尊,訓練的護院家將,即便如陶立一般以兵法約束,畢竟也還是不是枕戈達旦的職業軍人,為此各路豪商的應對之策,不盡相同。像陶立,就是一意錘煉軍陣,哪怕一時間各軍的配合不盡純熟,兵士對陣勢戰策的領會尚不分明,甚至常要吃些敗仗,損兵折將,都能百折不撓,漸漸地穩中有進,已越來越有當年驍騎初創時的樣子了。
其餘客商,有的另辟蹊徑,隻挑選精銳家將,另聘名師訓練,練成一直精銳小隊,專攻刺殺技擊,隻待交鋒之時,尋機在亂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略有擒賊先擒王之意,隻是刺客的技藝固然在重金培養之下卓然有成,但無大軍在後,隻取三兩敵將性命,並不能左右戰局,不過刺殺小隊用來自保,確實是不錯的方法,而且商人天生精於算計,覺得這樣做法,比起大費周章訓練大軍要劃算的多,盧良見過此等刺客,頗受啟發,曾建議陶立不妨也設一營,正奇互用原是兵法教授的正道。不過陶立的意向未明,所以便也擱置了。
最後一種便很直接了,既不願意訓練大軍,也不願意僅以刺客自保,而是選擇直接重金輸誠,倒向商路之上的異域城邦,客商出錢,城邦出兵,彼此合作無間,各取所需,約定打敗陶立以後,疆土盡歸城邦,客商隻要商路專營之權,稱臣納貢,商稅重賦,永世不絕。許以如此重利,異域城邦的政客和君主豈能不為所動,何況此輩覬覦商路已久,以往都礙於陶立先禮後兵,威望卓著,一直找不到機會,當初鷹愁峽一役,背後也不乏此輩的影子,如今最後一層窗戶紙既然已經捅破,那便更加無所顧忌,索性放手與陶家大戰一場。在陶立眼中,蓄養刺客殺手,不過雕蟲小技不足為患,唯有這利欲熏心的異邦雇傭軍,才真正是心腹大患,此輩狼子野心已久,陶立也早就想除之而後快了。
但等到兩軍真正交鋒,才發現沒有那麽簡單。異域城邦雖多是小國,但素尚軍武,所以驍勇非常,加之重賞之下,戰意更盛,而商路的地形,彼亦熟悉,陶立占不得絲毫便宜,所以一連幾次交鋒都不得要領,最近一戰,更是險象環生。這險則出在陶立之前一直不大放在眼裏的刺客身上。
盧良的眼光獨到,刺客必要與大軍配合,才能相得益彰發揮事半功倍的效果。很明顯想到如此妙用的不止盧良一人,前日兩軍交戰正陷於膠著,陶立親冒箭矢,臨陣指揮,而一隊刺客就在此時趁亂,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了營伍之中,如果不是盧良警覺,特地安排了暗衛,陶立的性命當真難說了。也正是此役以後,陶立開始正視盧良的建議,覺得在雲甲軍中秘密建立一支刺客小隊也未嚐不可了,而這個任務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盧良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