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縱論天下事
錦如去而複返,卻不是空手,她與葉士開久別,見他胃口和興致都甚好,因而又出去端來四色極精致的點心。葉士開雖然不覺得負擔,但此刻卻想通了,佳人在側雖好,隻是不覺間竟已日上三竿,葉士開內心之中橫亙著太多疑問,而錦如是無法替他解答的,因而很自然地想到,如今金陵官場,論消息靈通,誰又比得過邵雨亭呢。於是便決意不能一味在錦如這裏消磨,又與她略說了幾句話,溫存了片刻,便要動身了。
秦淮的規矩,隻要是熟客,不必每次都結賬,到了一年三節,通常便是端午、中秋和年關的時候一並清算,更顯得與姑娘之間的親近。葉士開既因為手頭寬裕,也為了在勢利的鴇母麵前出一口氣,更為了錦如的麵子,因而昨夜雖是頭一晚,這天走之時,仍留下了五十兩銀票。秦淮獵豔,尋常一夜,至多不過十兩銀子,錦如才色卓越自能翻倍,而葉士開的出手則又是闊了一倍不止,錦如雖是又驚又喜,但臉上還不大表現得出什麽,她原也不是看中了葉士開的錢財,以她的皮相技藝,更闊氣的客人也有很多,一擲千金,亦不放在眼裏,吸引錦如的自然還是葉士開的談吐和人品。但錦如愛才,鴇母卻愛鈔,如今見了銀票,歡喜個不住,望海閣內外人等送葉士開出門的那份殷勤,也就更不必說了。
葉士開自然還是想想去見邵雨亭,邵雨亭如今很受重用,金陵的地位日漸重要,原本的總督府屬員不足,於是許多官兒,階品雖還未提升,實際的權力卻大了許多。邵雨亭正是其中的一員。如今的金陵就仿佛一年多之前的帝都,隻是那時帝都還隻有各路的將帥,如今金陵附近卻沒有一個可以屯駐重兵的要塞,所以陸續征調而來的大軍,多是就地在城外安營,但想要入城,卻也是十分方便的事,這樣一來,就忙壞了邵雨亭。各路兵將要調配安排,而兵馬未動,又必得糧草先行,折衝調度之間,越發顯得邵雨亭八麵玲瓏,手腕極高。但重用亦是負擔,他已有好幾日不曾在秦淮露麵,這在以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天,葉士開與他訂約不見不散,仍是等到掌燈時分,邵雨亭才姍姍來遲,葉士開特意尋了一個僻靜的隔間,便於說話。
葉士開見了邵雨亭,話一時說不完,其實多數也是經由錦如那裏聽來,將有關陳散原的逸聞說了個大概之後,葉士開不禁要問:“雨亭,你旁觀者清,這陳公子與蔣大人之間的關係,到底如何了?若真是衣缽傳人,如今用人之際,豈能容他這般閑情逸致呢?”
“葉兄好霸道,隻許你在錦如的溫柔鄉裏享福,倒不準別人逍遙。”邵雨亭帶著玩笑的口吻說道。
“我雖有一官半職,但也有自知之明,如今的局勢,豈是我等書生說得上話的,倒不如陪錦如聽曲,還自在一些。老兄在南邊的時間比我久,這陳公子到底何許人,總不會真的是一個留戀花叢的紈絝吧。”
聽他這樣說,邵雨亭自然不再玩笑了:“有句話,葉兄也許不知道,早在三五年前,軍中上下,都已稱他一聲‘少帥’,隻是後來易君瑾亦稱少帥,大家為了避嫌又都改口了,但陳公子在軍中之威望可見一斑,若真是個紈絝,這一聲‘少帥’也不怕折了壽。老兄也是讀過史書的人,總該知道,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這話在葉士開當然不難明白,隻是這兩人和陳散原的身份未免差的有些多,蔣煥連一方諸侯尚且不是,陳散原如何會有如此危局,需要佯狂至此才能求得太平呢?
“那這陳公子便是身在城內,卻人在局外了?”
“嗯,此言有味,當浮一大白。”
說罷,邵雨亭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竟是十分讚賞的模樣。
邵雨亭一口酒喝完又接著說道:“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東南一脈,都是當年平亂的驍騎,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原本各省督撫都是功臣,當年百戰餘生的袍澤兄弟,不分你我。但自章爵帥入閣以後,情形總是不大一樣的。”
“這個自然。”
“當年驍騎,爵帥威望無人能出其右,麾下雙璧一個如今正是衛護著陛下南渡,在帝都又救駕之功的葉奇瑜,另一個則是名震天下的靖北少帥了。但當年爵帥入閣,卻是一個率軍遠赴漠北,一個掛冠而去,不知所蹤,剩下的將領,論年齡長於此二人,但才具和戰功,反倒要遜出一籌,就連開府金陵的俞大人也是一樣。之後朝廷兩件大事,一是軍費報銷,一是各軍裁撤,其實歸到一處,無非一件事,強幹弱枝而已,而為了這一件事,有個人到了東南,這人葉兄或許未聽說過,但此人對如今的局勢倒是大大的關鍵。”
“昔日淮揚兵備道,如今的玄策統領劉文靜,是也不是?”不料葉士開卻緩緩言道。
“哦?倒是我托大了,老兄見識畢竟不凡。我就多嘴一句,他這個統領,恐怕不久就要變成副帥了,玄策帥印虛懸不是長久之計,俞大人為了照顧劉文靜的資望未足,多半還是自己兼任主帥之職,但軍中大小事務,實際便是劉某人做主了。”
這件事確實是葉士開所不知道,他自到金陵以來,一直很關注對外發布的公文,因而問道:“可有命令?並未見有諭旨頒發?”
邵雨亭微微一笑,又舉杯敬了葉士開一杯,方才接著說道:“事情是絕計不會錯的,我在兵部的老友寫信與我說的,何況玄策除了他,亦無其他將領可派。”
“這話,我倒要冒昧說一句了,金陵宿將,也還不少,都是當年驍騎的舊部,論資格,哪一個都是劉某人的前輩。”
“這話不錯,當年流寇亂起時,劉文靜這個人,還隻是帝都籍籍無名的小小司官。我與他也隻是泛泛之交,隻知道他是章閣老的門生,但是一向不涉軍務,在六部做些閑散差事,與我等一無分別。不怕老兄見笑,我自命觀人還有些眼光,哪知也有打眼的時候,這才幾年的功夫,再見劉文靜時,我等怕是都要行參見大禮了。”劉文靜北上時,隻是兵備道,論階品與邵、葉二人相差不多,但如今幾乎是玄策統帥,隻是名義上還是作為俞英泰的副手,但身份地位確實今非昔比了。
“這恐怕,難於服眾吧。”
“金陵有些人,不免倚老賣老,當年的功勞是當年的,朝廷金銀名位說起來也不曾薄待了他們,如今坐井觀天,並沒有什麽作用。”這話自然,能影響局麵的左右不過那幾個人而已。
“而且,劉文靜與鎮南王府頗有交情,如今鎮南軍等於是原先的殿前金吾,就憑這一層關係,金陵城中,誰也勝不過劉某人。”
皇室對鎮南王的倚重,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情。“這恐怕連煥帥都不能不暫避鋒芒吧。隻是不知他心中做何感想?”葉士開怡然飲了一杯,問的卻是最關鍵的事。蔣煥並授有帥印,但葉士開心思很快,既然三五年前,就有人稱陳散原為少帥,那大帥是誰不問可知。
“煥帥年未五十,自然誌向遠大。不過,”邵雨亭說道此處,不免蹙眉,“正是因為煥帥有奮發之心,陳公子不免懷璧其罪了。”
葉士開在心中細細推敲,如果僅僅隻是蔣煥的衣缽,以陳散原的才具威望足可承接,但這隻是就承平之世而言,如今兵爭之世,說是亂世亦不過分。麾下將士便是實力,而有此實力,不僅可以獲得朝廷的倚重,說句誅心的話,也有了將來逐鹿天下的資本。蔣煥雖還不老,但創此大業不是指顧間事,真有坐擁錦繡河山的一天,身後事也不能不想,屆時的陳散原,豈不就就是?想到這裏,就連葉士開也不敢細想了。因為越想越覺得可怕,越覺得如今金陵之中,隨處可見的,哪裏是忠心耿耿的勤王軍,分明都是心懷叵測的野心家。
“國事如此,人心卻如此難測麽?”葉士開畢竟沒有忍住,說了這樣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但邵雨亭一聽,卻知道葉士開確實是個可與言的聰明人。
“若不是國事如此,人心又何至於此呢?原還是八字沒有一撇的事,就頗有人‘深謀遠慮’,竟然就提防起陳公子來了。煥帥膝下雖隻有一個女兒,但蔣家是大族,子侄還是有不少的。”
葉士開知道,蔣煥有兩兄三弟,但人品才具都不見得怎樣出眾,隻是背靠著蔣煥的蔭蔽,都在軍中任職。幾個兄弟雖然戰陣的技藝平平,生兒子倒有些功夫,蔣煥的侄子不少,隻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人才平平,不是校尉,就是小小遊擊,在軍中的威望與陳散原差之不可以道裏計。
隻是如今的蔣煥與俞英泰之間的關係因為劉文靜的後來居上,顯得頗為曖昧,反倒生出事端。陳散原畢竟是外姓,蔣家中頗有人不以他的地位為然,門戶之見,影響甚深。原先因為陳散原戰功卓著,蔣煥也很愛重,旁人無從置喙。如今不同了,隻是這緣由難於啟齒,不臣之心,豈能昭告天下。但可以想見,至親中必有人向蔣煥進言,將來創下基業,繼承的若不是蔣氏一族,那有所為何來?平心而論,任誰也不能不想一想。蔣煥的幾個子侄,以往雖然無人能與陳散原爭鋒。隻是如今形勢,如果是為長遠計,挑選繼承人,對於有些人來說,易於操縱的傀儡自然要好過雄姿英才的少帥,蠢蠢欲動更是意料中事。這在外人是難以了解的內幕,眾人所知的隻是自從戰局暫時穩定,金陵的繁榮逐漸恢複,蔣煥府門前車馬川流不息,散原公子卻悠閑地在秦淮畫舫中喝酒,每晚更是要到影梅樓中,豪擲千金,做頭等的闊客。
話越說越深,於是葉士開便要想,怎樣才能探一探這陳公子的底蘊了。忽的靈光一現,這幾日總聽到錦如提起到去影梅樓做客的情形,原來秦淮香閨中名花雖多,但論才情,尤其是在詩文韻律,字畫古籍之上的造詣,卻沒有幾個人能勝過錦如的,影梅樓的主人也與她言談投契,交情甚好。既然陳公子留戀佳人,這倒也是一條捷徑。不過即便打算這樣做,也不便拋開邵雨亭,直接去與陳散原結交,因而葉士開很坦誠地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辦法倒是不錯,就當是畫舫偶遇,如此也不落痕跡,隻不過要等上一等。”邵雨亭不置可否地說道。
“哦?”
“你我在金陵,遠離烽火,都覺的混亂局麵已經過去了。實則全然不是那麽回事,前線的戰事很焦灼,玄策軍不曾南渡,也是為了這件事。如今金陵軍中,都在商議何時出兵北上了。各路諸侯雖不見得會有多認真,場麵上也要像個樣子,總在這一陣,就要登台拜將了。”
“然則會是誰能取這先鋒將印呢?”這是葉士開心底的疑問,但覺得不便問出口。倒是邵雨亭仿佛猜透他想問什麽,卻又不願開口似的。
“要在以前,自然是陳公子領兵。不過如今,恐怕金陵城中,人人都會在猜,會是誰先去領教易君瑾的手段呢。”
“半壁江山,莫非還對付不了一個易君瑾?”
“一年多以前,還是九州河山,不也奈何不了易君瑾,還堂而皇之地讓他在帝都城下用一句有眼無珠,罵盡了滿朝文武。”邵雨亭心自言道,不免覺得葉士開總還不免書生之見。
朝廷如果不是一再自負,以為勝券在握,導致處處失機,也不至於淪落至此,如今要是再不警醒,這半壁江山,也不知還能支持到幾時了。不過他的為人,最不喜歡使人難堪,而且與葉士開敘話亦很暢快,因而不願打擊他,更不願傷了他的麵子,所以很見機地顧左右而言他,敷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