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弦歌知雅意(七)
蔣煥聽到陳散原所說的聘禮兩個字,饒是知道他從沂州南歸,此刻隻身入城必是遇到了大事,卻還是有些猝不及防。蠻族聘禮,這對朝野上下來說,無異於一道驚雷。蘇勒送來的這份聘禮意味著什麽,熟讀史書的蔣煥和陳散原都很清楚。如林史冊,和親的故事不是沒有,但同蠻族和親,對於帝國來說,這還是第一次。蘇勒伸出的這看似友善的手,實際上卻比刀劍和鐵騎更讓蔣煥覺得無從措手。隨同聘禮一起的,還有一張弓和一副馬鞍。喻意很明顯,朝廷如果不願意接受蘇勒釋出的善意,那麽蠻族容便要用自己手中的弓箭和**的戰馬來說話了。其實,今時今日,蔣煥倒寧願收到的,是蠻族人的戰書了。
蔣煥心中反複推演了一陣,立刻明白了蘇勒的這份聘禮乃是為沈心揚而發,心想著蠻族可汗好大的胃口,竟然想要求娶郡主。鎮南王府統率西南,麾下鐵騎剽悍絕倫,是朝廷十分倚重的國之柱石,蘇勒這樣子明目張膽,未免欺人太甚了。
陳散原知道即便自己不說,舅父也能猜到蘇勒此行的目的。聘禮猶在其次,蘇勒之所以敢有此非分之想,自然是因為他也表示了極大的誠意。蘇勒允諾以王庭鐵騎相助朝廷,削平四處為禍的靖北軍。這個條件,是連蔣煥都難以無動於衷的。朝廷此刻正處在兵力匱乏之際,蘇勒帳下的精兵,倘能為我所用,的確是一支不可估量的戰力。不過這件事,即便是以蔣煥的身份,也不過是在旁參讚而已,要說做主,恐怕此刻金陵城中,隻有寧王能拿一半的主意,另外一半,還要看鎮南王府的意思。
“這件事到底是驅虎吞狼,還是與虎謀皮,眼下還難說的很,我看隻有先見一見王爺。”
“是該見一見老王爺了。”陳散原沉著地說道。
一字之差,此王爺卻非彼王爺。蔣煥所說自然是寧王,陳散原口中的老王爺,卻是已經在昆明五華山隱居有年的鎮南王。
蔣煥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好在事情總也還有轉圜的餘地。”
陳散原則有些擔憂,蘇勒來勢洶洶,恐怕不是這麽容易就能夠對付得了的。
白天紛擾不休,到得晚間,寧王也隻淺睡了兩三個時辰便又醒了。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他卻是輾轉反側,索性起身,也不喚來丫鬟侍候,自己動手挑亮了燈,在燈下思索。王府的規矩,隻要主上不曾召喚,縱然燈亮,下人也不敢貿貿然進到廂房內去,何況又是寧王的臥室,其間多少機密,就是在白天,等閑也沒有人敢靠近。
寧王有些悵然,隻是望著房中的一張地圖出神。這幅圖還是從帝都帶出來,在沂州時,皇帝親手交給他的,九州疆域,盡繪其中,實則就是天下的版圖了。寧王望著以往的錦繡河山,如今許多地方,都已經易主,就是還在朝廷管轄之下的地方,其間也隔著千山萬水,漸有孤立隔絕之勢。譬如雲州,雖然在章紹如的治下,欣欣向榮,但與金陵關山遠隔,想要往來通信都是十分艱難的一件事。寧王當然不會懷疑章紹如的忠誠,甚至對他心懷感激,此次如果不是盧良遠道而來,金陵恐怕已經是城破人亡的結局,自己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地在府中坐著,更不知今日宇內,是誰家天下了。隻是即便章閣老有報國之心,這樣的局勢,難道還真的可以有人力挽狂瀾嗎?夜深人靜之時,就連寧王自己,也有些不大相信了。想到這些,寧王的心緒不免難以平靜,這也許是這幾天以來,金陵政要共同的感覺,劫後餘生的喜悅被前途渺茫的頹喪所掩蓋了。
寧王仔細地看著這幅版圖,如今這實際上已經是他的江山,皇帝親筆的傳位詔書,正在寧王的手中,隻是他一直還不曾下定決心,寧王無懼於臨危授命,隻是皇位傳遞,從此有了兄終弟及的例子,隻怕遺患後世。不過想到此處,寧王不禁苦笑,如今這般風雨飄搖的局勢,這個皇位,恐怕引不來太多的羨慕和追逐。
版圖至善,如今尚存的各方勢力紛雜,寧王自北向南,從雁門關外看起,雲州、帝都、沂州,最令他感到擔心的,卻是雁門關外商路之上的燕然都護府和漠北邊關的後方重鎮長安。
這兩處地方,陶立的手中,掌握著對戰局走向至關重要的滄雲甲,而長安城,則是長久以來,抵禦蠻族犯邊的重鎮要塞。對今後的局勢,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陶立眼下雖然和驍騎訂立盟約,看上去是站在朝廷的一邊,但此人同易君瑾的關係非比尋常,誰也不敢保證,這會不會是兩人合謀的一出苦肉計。至於長安城,已經很有沒有消息送到金陵來了。漠北邊關的精銳,已經先後數次,幾乎盡數抽調,驍騎久假不歸,整條邊境線的防禦,正處於從所未有的衰弱之中。蠻族難道真的會抑製安靜地蟄伏下去嗎?寧王的心頭不禁用處無數的憂慮。
“仍舊是還是疏忽了。”他感覺有個聲音在說。
自從靖北軍起兵,再到帝都戰局急轉直下,朝野上下全部的精神和目光都被易君瑾和他的靖北軍所牢牢吸引這,而對於一直虎視眈眈,屢屢犯邊入侵的蠻族,卻是在不自覺中,放鬆了警惕,甚至可以說是無暇他顧。
憂心忡忡的寧王,目光最後所落的地方,是昆明。這座遠在西南邊陲的春城,有著如今朝廷最後一支可以倚重的精銳。東南軍馬,在沂州和金陵兩度攻防之中,已經竭盡全力,如今尚有一戰之力的,隻剩下西南一隅的鎮南王府。此次勤王,沈心揚所率鎮南軍的表現,令寧王印象深刻,尤其是鎮南軍中的西南土著,在戰場的表現可謂驚人,不僅戰力卓絕,悍不畏死,赤膽忠心,更是尤為難得。寧王聞鼙鼓而思將士,鎮南王府若是能夠再征召一直西南土著前來助戰,戰局一定能夠有所改觀。
鎮南王府與皇室的關係匪淺,朝廷祖製,異姓不可封王,百年以來,隻有沈家簡在帝心,破例受此藩封。皇家恩出格外,沈家的忠誠亦逾於常理。現今的鎮南王,若論輩分,寧王還當稱他一身叔父。至於征調西南土著的事,倘若真的著手辦理,寧王準備親自修書同鎮南王情商。
就是這樣思索籌謀,不知不覺間,晨曦初露。殘燭將近,寧王隻覺得神思困倦,卻已經無法再睡。金陵文武,已經習慣,每日晨間到王府覲見,許多軍政要務,都在此請示裁決,漸漸成為慣例,名曰過府。此種情形,便仿佛在帝都時,群臣入禁宮早朝一般,如今的寧王實際上隻是差一個帝王的名號罷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個暫時的局麵,但都保持了沉默,誰也不願意最先打破這個僵局。寧王估算時辰,知道已經快要到臣僚登門的時候了。
這天過府,人卻隻有兩個,蔣煥和陳散原。陳散原南歸的消息還不曾在城中傳開,大隊人馬相距金陵也還有一日的路程,蔣煥特意遣開了旁人,帶著他來見寧王,為的當然蘇勒送來的那份棘手的聘禮。
書房之中,寧王聽到這聘禮二字,同樣十分震驚,不過在蔣煥和陳散原的麵前畢竟不曾失態。
“鎮南王勤勞國事多年,治理西南更是功不可沒。郡主的婚事,除了老王爺以外,恐怕沒有人能夠做主。”寧王說道此處,頓了一頓,腦海中不禁浮現起沈心揚的身影。“甚至,老王爺也要看郡主自己的意思。”
陳散原同沈心揚隻見過數麵,印象不算深刻。沂州戰事結束不久,各軍都還在休整之時,便傳來了金陵的警訊,陳散原歸心似箭,星夜馳援,沈心揚則統率鎮南軍繼續追擊撤離沂州的靖北軍,聽聞效果不甚理想,雙方各有損傷。沈心揚的性格,陳散原以往也隻是略有耳聞,這天見到寧王,才明白沈家在朝野之中超然的地位。如今的寧王幾乎就是天下至尊,但涉及鎮南王府,仍就不能一言而決。陳散原不禁要佩服蘇勒的眼光毒辣,竟然能夠抽絲剝繭,找到眼下朝局之中最為關鍵的一處趁虛而入,眼看竟是想不到任何的辦法可以免予受其挾製。對於蘇勒可以有這樣精準的判斷,陳散原覺得未免有些不可思議。
“王爺,蠻族形勢這般出人意表,實在不能不讓末將懷疑。”
寧王聽到陳散原的話,知道頗有弦外之音,細細體會,知道這是陳散原在懷疑朝廷之中,有人在做蠻族的內應。陳散原的這個揣測不能說他是無端而發,蘇勒的行蹤如此神出鬼沒,如果說他對中原的局勢一無所知,就敢如此深入腹地,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隻不過,在眼下的金陵城,這樣的揣測,仍舊是太敏感了。
金陵危局剛剛解除,劫後餘生的眾人,說起來都是患難與共,此刻說這其中有人勾結蠻族,倘若沒有確鑿的證據,於情於理都是難以服眾的事情。
“這件事,本王自有主張。”
陳散原聽到寧王這樣說,便也未在多言。
功臣歸來,寧王心想理當設宴款待,但轉念一想,陳散原離家日久,嬌妻在堂,恐怕早就已經盼望著他凱旋歸來,自有無數衷情要訴。就是蔣煥,他與陳散原是至親,想來也有不少話要講,故而寧王也不準備挽留了。
“等大軍凱旋,本王率全城文武城郊相迎。今天可就不留兩位了。”以寧王的身份,加上金陵文武,足見重視。蔣煥也的確有話要對陳散原說,於是兩人在行禮之後,齊齊退走。
寧王既然有城郊相迎的允諾,陳散原則暫且不必在城中露麵的好,好在兩人本就是坐馬車來的王府,此刻原路返回,輕車熟路。也就在這遮擋嚴密的馬車之中,才好繼續討論蘇勒那份意味深長的聘禮。
“想不到這件事,最後竟然會這般棘手。”蔣煥有些意興闌珊。
陳散原則是忽然想到在沂州就曾聽到的一個傳聞:“聽聞陛下在日,曾經有有意讓鎮南郡主成為寧王妃。”
蔣煥點了點頭:“是有這麽一回事。沈家的地位特殊,與宮中的關係匪淺。隻是近年一來,彼此相隔甚遠,漸漸有些疏遠了。老王爺常年在王府隱居,已經很少過問軍政,小王爺又離不開西南,隻有心揚郡主此番來到帝都,光彩照人,頗為引人注目。所以才有了這親上加親的主意。陛下也很有意促成這件事,隻不過兩位主角都不甚熱衷。”
“王爺是念舊的人。”
“不錯,自從王妃薨逝,王爺連側妃都不曾另娶,說起來倒也是夫婦情深,而郡主的性情,顯然也不是可以任人擺布的。陛下也不願過於勉強,原本是打算從長計議的,隻是沒有想到,事態發展的變數接二連三,這件事便一直耽擱了下來。”
“寧王可要繼位?”陳散原單刀直入。
蔣煥微微變色,皇位歸屬是多少人在心中盤算而又不敢宣之於口的一件事。此刻聽到陳散原這樣說,蔣煥心中一動,軍中的態度,此刻也尤為關鍵。
“陛下在沂州駕崩,軍中將士們的心緒如何?”
“力戰而亡,不失大丈夫之本色。”
多年以來,皇帝許多行事不免有荒唐的地方,然而最後竟能以身殉社稷,沂州玉石俱焚的慘烈一戰,為皇帝引來諸多諒解。也正是因為這樣,朝臣之中有不少人都極力主張,應當仍舊由皇子即位,以寄托先帝殉國之哀思。在道義禮法上,也不能不說是正大光明。
“就是因為陛下力戰而亡,朝野哀痛。寧王若是此時即位,不免貽人口實,尤其皇長子依然下落不明,更容易惹人懷疑。”
“陛下可留有遺詔?”
“有,就在寧王手中,乃是陛下親筆。”
“那眾臣自當奉詔。”
“隻怕。”蔣煥說到這裏有些欲言又止。陳散原卻很能明白他要說的是什麽。
“怕有人說這是偽詔。”
蔣煥苦笑:“假作真時真亦假,人心難測。”
“想來當初陛下手書之時,總有人證在旁。”
“韓、嚴兩位閣老,皆可為證。”
“既是如此,還要說這是偽詔的人,其心可誅了。”
“王爺有王爺的苦衷。”
群臣的意見不一,其中當然不乏居心叵測的人,皇長子尚在衝齡,倘若真的擁戴稱帝,權柄難以親掌,唯有付諸臣下,不像寧王,正在壯年,一旦登基,乾綱獨斷。隻是雖然知道有人別有用心,寧王卻不願意用強橫的手段壓製,此兒科正是需要上下一心的時候。蔣煥思來想去,若有將士們的全力支持,則朝臣的態度自然會有所轉變,屆時就不妨強硬一些了。所以蔣煥十分關切軍中對皇帝崩逝以後,繼位人選的態度和傾向。
沂州三路兵馬,陳散原自然是與自己共進退,暫且不談,劉文靜是章紹如的學生,此前在東南又深得俞英泰的器重,朝野皆知,章紹如同韓雍和嚴敬銘視同一體,想來也是擁戴寧王的,唯一的便數就是沈心揚了。沈家與皇室的關係畢竟太特殊了,帝國祖製,異姓不得裂土封王,百年以來,隻有沈家獨蒙恩遇。但在皇長子和寧王之間,鎮南王府的傾向實在不曾分明。
“國賴長君,尤其值此亂世。”陳散原隻說了這一句話。
這與蔣煥的想法一致,正是內憂外患之際,皇位實在不宜托付在一個稚子手上,何況此刻皇長子尚且下落不明,皇位久懸不決,更難以安定人心。
“若還有人說話,寧王登基以後不妨下詔,立皇長子為東宮儲君,如此道義禮法,想來沒有什麽缺憾了。若還有人要吹毛求疵,齟齬不休,便無須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