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長安月光寒(二)
杜鬆的部下,自從細柳關出發,一路行軍到長安城下,請戰之心幾番隱忍,如今越加熾烈。終於接到杜鬆下令出擊的將令,無不躍躍欲試,奮勇爭先。天策軍的軍紀整肅,就是野外露宿,亦有規程,尤其輜重糧草和火炮彈藥,這些關鍵物資,看管得更加用心。杜鬆左線率人在糧草大帳外守候良久,發現無懈可擊,轉而去找火器營,仍舊是不得要領,連番受挫之後,杜鬆不免要心生警惕。一路上他與馮聿林見麵的機會並不多,想不到此人雖然是一個亂臣賊子,卻也很有幾分本事,營盤設計得井井有條,部下令行禁止,端的是一支勁旅,將來交起手來,自己未見得能夠占到便宜。隻是如今勢成騎虎,箭在弦上,就算形勢未見得有利,也是不得不發了。於是杜鬆命部下取來火油毛氈,化整為零,尋機在天策軍營中四處放火,先將整座大營的部屬打亂了再做計較。同時杜鬆特別調配了兩百軍士,吩咐道:“你們哪裏都不要去,就守在這裏,等到輜重營和火器營兩處地方的守軍稍有鬆懈,立刻進去放火,不得有誤。”
這兩百人,都是杜鬆的親兵,當然遵令不疑。於是各部分頭行動,單單等過了子時,整夜之中,人最困倦的時候,四散放火。於是眨眼之間,營中火勢四起,而杜鬆為了混淆視聽,也在自己的營中放火,其實那座營盤,早就是空城一座了。等到這些事安排已畢,杜鬆便要進行他計劃中的最後一步。他料定,眼前的火起得撲朔迷離,馮聿林不會立刻懷疑到自己的身上,有這一個時間差,足夠他做很多事情,因而就在火勢初起,四下混亂不堪的時候,杜鬆來到中軍帥帳,麵見馮聿林。他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無論長安守軍是否配合自己的行動,拚得這條性命不要,至少也要殺了馮聿林。
馮聿林的帥帳中,此刻隻有馮仲一人而已。兩人正在商議進入長安城以後,如何用人行政以及利用蠻族的力量,將來以長安為基地,四處征伐也有頗多選擇。馮仲甚至很大膽的建議,以長安為支撐,出兵原先苦寒的雍涼諸郡,接著反其道而行之,派兩軍,一出祁山,一出子午穀,直取蜀中。四川天府之國,沃野千裏,正可以與長安互為羽翼。九州疆土,可以作為帝王基業的州郡很多,實在不必執著於帝都一地。
對於這樣的建議,馮聿林心中並無成見,正心平氣和地同馮仲籌劃進退,衡量得失,正是全神貫注的時候,卻聽得帥帳之外,亂糟糟的聲響,喧鬧不堪,還沒來得及傳召衛士,就見杜鬆灰頭土臉地進到帳中,形容十分狼狽。
“怎麽回事?”馮聿林問道。
“有人趁夜來劫營,在營中四處放火。好些地方都著了道。”
“什麽?”馮聿林心中第一個想到自然是長安守軍,想不到對方在蠻族大軍壓境風雨飄搖之際,不僅識破了自己的底蘊,更膽大包天,先聲奪人,來踏自己的營盤。這未免有些不可思議。
“是哪裏露出了破綻?”馮聿林的心中不禁狐疑起來。同時向馮仲遞了一個眼色,隻是又礙於杜鬆還在帳中,不能把話說得太明白。
馮仲倒是心領神會,雖然他也是如墜雲霧之中,覺得眼前這火起得實在蹊蹺,仍舊很默契地想好了一套說辭:“想來是蠻族人的斥候,四處刺探軍情,見我軍初到,既是騷擾也是下馬威。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世兄此言有理,傳令下去,三軍不必張皇。各營軍士各守其位,不必妄動,以免給人以可乘之機。宿衛的軍士,分為兩部,一半負責滅火,一半在營中搜索,以防還有遺漏的蠻族諜探。另外,”馮聿林又加了一句,“安放糧草和軍械的營帳,守衛的軍士加倍。記住,不要亂。”
帳中隻有馮仲和杜鬆,這道軍令自然是給杜鬆的、杜鬆看他臨危不亂,處置得宜,果然有大將之風,這道軍令如果真的頒行下去,不用多久,營中的局勢自然平穩下來,自己所有的計劃,便也再沒有半點實現的可能了。
馮聿林一氣說完這一連串的命令,在腦中又推敲了一下,覺得沒有什麽疏漏,便一揮手示意杜鬆出去,自己則是回身準備與馮仲繼續推演。照他來看,這火雖然可以,卻也不必他親自出去處理。隻是沒有想到,杜鬆如同鑄鐵一般,不動如山。一旁的馮仲發覺不對,不禁要向馮聿林示意,馮聿林再一轉身,仔細端詳杜鬆,發現此人麵色鐵青,周身肅殺之氣儼然。
“不好。”馮聿林的直覺告訴他,此人有古怪。
“好一個帥才,在下甘拜下風。隻可惜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須臾之間,馮聿林便聽到從杜鬆口中咬牙切齒而出的這句話。
“將軍何出此言?”馮仲也知道不好,正要拖延時間,卻被杜鬆大手一揮,製止住了。
“你是謀士,各為其主,原也是無可厚非。隻是你也是身受朝廷俸祿的人,背主求榮,真的能夠如此心安理得?也罷,杜某刀下從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你不與我為難,我不殺你。”杜鬆言罷,再也不看馮仲。
“馮聿林,帝都內情,我已盡知。收起你那一套虛偽的嘴臉,沙場之上,不必再白費心機,巧言詭辯了。希望你還沒有忘記一個軍人該如何解決問題。”
軍人用來說話的自然是刀劍了。杜鬆已經執刀在手,馮聿林未著甲胄,但兵刃也從不離身的,此人手中寒光一閃,多了一柄精鋼軟件,這是他平日纏於腰間的護身兵刃。事到如今,多說無益,馮聿林隻是在想辦法將消息送出帥帳,杜鬆既然是始作俑者,那麽在外麵一定還有其他布置,自己若是耽擱久了,萬一火勢蔓延,可就悔之晚矣了。
杜鬆似乎看出來馮聿林想得是什麽,一聲冷笑:“不必多費心思了,帳外的衛士我進來之前,都已經料理了。想要出去通風報信,很簡單,殺了我便可以暢通無阻。”
馮聿林看著杜鬆,眼中倒有惋惜的神色,不禁言道:“真是一員虎將,隻可惜為愚忠所誤。如今神器無主,能者居之,將軍何必自陷囹圄。”
“道不同不相為謀。”杜鬆冷冷地說道。
於是二人在帥帳之中站定,馮仲在旁觀戰。他對杜鬆的武藝並不了解,適才聽他所言,仿佛取自己的性命隻是須臾之間,不費吹灰之力,馮仲心中卻也有些疑問。一路同行,誰也沒有機會見杜鬆一展身手。不過他知道馮聿林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因而決定靜觀其變。
兩人對招,一刀一劍。軍營擊技,注重的乃是使用,沒有太多花哨的技巧。所以杜鬆的刀術,大開大合,剛猛無匹,而馮聿林所用的精鋼軟件,鋒刃極薄,卻是以靈巧取勝,與杜鬆堪稱南轅北轍。於是彼此更加勢成水火,一時間也難分勝負。
杜鬆原本以為,馮聿林久在京華,執掌天策兵符之前,宦海沉浮多年,心神早被富貴榮華所鬆懈了,即便後來領兵,也很少有親自上陣的機會,因而不見得會有多麽出色的武藝。卻沒有想到,此人屢屢有驚人之舉,一身武藝不僅精湛卓絕,甚至不像是軍營擊技,倒仿佛是一代武學宗師。纏鬥得越久,反而是杜鬆,漸漸落於下風。然而杜鬆既然抱定必死的決心,當然不會輕易放棄,於是隻攻不守,全然搏命的態勢,馮聿林也不得不小心應對。他雖然幾次攻擊得手,但軟件雖然鋒利,殺傷卻很有限,不像杜鬆的戰刀,勢大力沉,震得馮聿林的虎口發麻,這刀式一旦落到實處,便是皮開肉綻的結果。
冷眼旁觀的馮仲一言未發,而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馮聿林心領神會,杜鬆如此舍命地攻擊,自然破綻多多,說不得隻有先刺瞎了他一雙眼睛,才好取勝。隻是心想卻不能事成,馮聿林接連刺出幾劍,都差之毫厘,隻是削去了杜鬆不少皮肉和頭發,一張臉鮮血淋漓,反而更加形容可怖。
其實杜鬆何嚐不是粗中有細,他雖不畏死,卻非一心求死,腰背胸腹之間,幾道傷口,無關緊要,要害門戶,豈會這般輕易任人偷襲。如此兩人又纏鬥了小半個時辰,各自都受了幾處傷,都已經有力竭之勢,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忽然聽得帳外有人一聲高呼:“叔父勿憂。”接著便是幾道人影接連閃入帳中。
馮聿林定睛一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秦瑞!
一同進到帳中的人自然是兩派皆有,秦瑞和杜鬆的部下各自圍繞著彼此的主帥,形成了對峙之局。
“將軍,我們剛在營中放火沒有多久,不知從哪裏冒出這麽一群人來,截住了好些弟兄,好幾處地方的火,都沒能夠放起來。”
杜鬆看著進到帥帳之中的青年人,一身戎裝,上麵沾染了不少的血跡,之前從未謀麵,看來是遠道而來的天策幫手。營中火勢的大小,杜鬆並不十分關心,最大的目標原本就是馮聿林,隻是如今的局麵變得有些棘手,秦瑞的部下明顯要更多一些,再動起手來,難免顧此失彼,放跑了馮聿林這個罪魁禍首。杜鬆心想既然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隻黃雀恐怕不止眼前的這一點力量,帳外的情形不知道怎麽樣,長安守軍的反應未免有些太慢了。
秦瑞能夠到此地,也是頗經曆了一番曲折的。在帝都時,馮聿林決定將天策軍一分為二,一半的軍力由秦瑞統屬,就近在燕嶺山道之中蟄伏。秦瑞將這項任務完成的很好,不僅蹤跡隱藏得十分隱秘,更在蜿蜒交錯的山路之中,不斷發展,逐漸培植了蔚為可觀的實力,其中一支,就循著燕嶺山道,直達九裏亭城下。秦瑞在山道之中蟄伏,一麵練兵,積蓄物資軍械,一麵廣布諜探,逐漸建立起一張四通八達的情報網。如今的成果還是十分有限,但卻也已經足夠使得秦瑞發現杜鬆就靖北軍之間不同尋常的往來。九裏亭的靖北駐軍,長久以來,都是以防守為主,所以調動並不頻繁,但這月餘以來,明顯有不同尋常的調動,不僅從帝都補充了一批兵員,同時還從各地調運了糧草和軍械,顯然是在準備做主動出擊之舉。不過秦瑞的部下多方刺探,也僅能到此為止,想要再進一步變得十分困難。接連幾批諜探,都在進入細柳關以後,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最後還是秦瑞親自潛入城中,費了很大的功夫,才發覺,細柳守軍已經和靖北軍達成協議,共同抵禦蠻族,先前九裏亭所不同以往的調動,正是靖北軍士在細柳關中換裝,借杜鬆殿後之便,悄然跟在天策大軍的後麵,顯然是有不軌的圖謀。
秦瑞不禁直道可惜,因為自己發現這一切,畢竟還是太晚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靖北軍士,用這樣的手法,混入去往長安的天策軍陣中。秦瑞甚至不敢用飛鴿傳訊,以免打草驚蛇,隻能連夜召集部屬急行軍追趕天策,希望能在這所有陰謀發動以前,提醒馮聿林。
然而即便是追趕行程,這件事做起來也很不容易,杜鬆殿後,對其中貓膩心知肚明,自然事事留心,一路上都十分注意從細柳關方向上而來的人。所以秦瑞既要保持行軍的速度,又要時時注意隱匿行蹤,著實吃了不少苦頭,就是這樣,最終也還是晚了一步,知道杜鬆發難之時,方才趕到天策軍營前。秦瑞在營外,看到已有火光,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就率人衝了進去。天策軍中有不少人都認得秦瑞,此刻雖然不明白他何以突然出現,卻也不會攔阻他,對於他所下達的軍令,也毫不懷疑。秦瑞的幾道軍令,處置同馮聿林大同小異,因而杜鬆派人放的火,隻造成了小小的騷亂,損失也不算巨大。
杜鬆從部下口中知道了帳外的情形,知道今夜很難對天策造成什麽傷筋動骨的損失了:“那麵的人呢?來了沒有?”此時問的,自然是長安守軍了。
“屬下已經遵令發出訊號,隻是不知進展如何。”
“既然如此,那就各安天命吧。”
杜鬆將手中的長刀一振:“馮聿林,今夜就是你的死期了。”
不遠處的馮聿林一聲冷笑:“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於是帥帳之中,眾人混戰一處,而在帳外,長安城派出的三千死士也發起了進攻。這一夜的混戰,三千死士立下了奇功。比起天策全軍,三千人雖然微不足道,但論起對地形的熟悉,自然是長安軍更強,天策各部在自己的營寨之中,調度起來,卻屢屢受挫,地利反而被長安軍所利用,陣腳漸漸有些亂了。杜鬆在帥帳之中,悍不畏死,一心隻想和馮聿林同歸於盡,秦瑞等人竭力抵擋,也都受了傷,於是力勸馮聿林暫避鋒芒。馮聿林心知長安之事已難善了,在此做意氣之爭,毫無用處,決定接受秦瑞的建議,傳令三軍交替掩護,徐徐撤離長安,一連後退了三十裏,方才重新穩住陣腳,安營紮寨。經此一役,長安城暫時解除了腹背受敵的局麵,杜鬆則和部下一同進到城中,卻在見了孟太守以後才知道,長安文武早已經與蘇勒達成了協議,不日就要開城投降。返回細柳關的要道已被天策軍所占據,道路一時不通是意料中事,留在長安卻要寄人籬下,看蠻族人的臉色,亦非上選。城外,硝煙逐漸散去,晨曦初露,卻也還有一輪明月仍舊高懸在這曠野,然而日月光輝,卻隻讓經曆了一夜大戰的杜鬆,心中充滿了茫然無所依的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