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頓漸品
【原 文】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於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
【譯 文】
六祖惠能大師住持曹溪寶林寺時,神秀大師住持荊南玉泉寺,當時兩派都很興盛,人們稱之為南能北秀,所以有了南北二宗的頓教和漸教之分,然而參禪僧人大都不了解其宗旨。惠能大師對大家說:“教法本來隻有一個宗旨,隻是學習教法的人有南北地區差別;教法隻有一種,隻是人們對教法的理解速度有快慢。什麽叫頓教、漸教?教法本來沒有頓漸之分,隻是人的天資不同,所以才有了頓漸的名稱。”
【原 文】
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一日,命門人誌誠曰:“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
【譯 文】
然而,神秀的弟子們都時常譏笑惠能大師:“連一個字都不認識,還能有什麽本事?”神秀聽到這些話以後,對弟子們說:“惠能大師具有無師自通的大智慧,完全認識和體驗了佛教的最高境界,我比不上他。況且我的師父五祖弘忍大師曾把衣缽教法傳授給他,這還能是假的嗎?我很遺憾不能遠道前往向他求教,在這裏枉受朝廷恩寵。你們大家不要滯留此地,可以到曹溪去求教於惠能大師,以消除心中的疑惑。”有一天,神秀大師對弟子誌誠說:“你既聰明又機靈,可以替我到曹溪聽惠能大師宣講佛法。如果聽到什麽重要的教法,一定要牢記心中,回來講給我聽。”
【原 文】
誌誠稟命至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時祖師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誌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對曰:“不是。”師曰:“何得不是?”對曰:“未說即是,說了不是。”師曰:“汝師若為示眾?”對曰:“常指誨大眾,住心觀淨,長坐不臥。”師曰:“住心觀淨,是病非禪。常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譯 文】
誌誠接受了神秀大師的命令,來到曹溪室林寺,他混在參禪僧人中間禮拜惠能,聽講佛法,但沒有說明自己的來曆。這時,惠能大師對眾人說:“現在有一個妄圖偷盜我的教法的人,隱藏在你們中間。”誌誠聞聽,連忙從人群中走出來,向惠能大師行禮致敬,並原原本本講述了自己奉神秀大師之命來聽講佛法的事。惠能大師說:“你從玉泉寺神秀那裏來,自然是奸細了。”誌誠說:“我不是奸細。”惠能大師問:“為什麽不是?”誌誠回答:“沒有坦白以前我自然是奸細,坦白以後我就不是奸細了。”惠能大師問:“你師父是怎樣教導弟子們的?”誌誠回答:“我師父常教導僧眾,要精神專一,集中注意力去觀想清淨的境界,勤於打坐參禪,不要躺下休息。”惠能大師說:“保持精神高度集中去觀察思考清淨的境界,並不是真正的修禪,而是一種禪學的弊病。約束身體,擺正姿態,長時間的靜坐,對認識體驗佛教真理有什麽益處?且聽我一首偈吧:生前執意追求長坐不臥,豈不知死後隻能長臥不坐。長時間的坐禪習定並不能使人超脫生死輪回,生前死後此身都不過是一具臭骨頭,何必要以長時間打坐為每日修行的基本項目呢?”
【原 文】
誌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師曰:“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誌誠曰:“戒定慧隻合一種,如何更別?”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聽吾偈曰: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不增不減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誠聞偈,悔謝,乃呈一偈曰:五蘊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還不淨。師然之。
【譯 文】
誌誠再次向惠能大師行禮,說:“學生跟隨神秀大師學道九年,並沒有真正懂得佛法。今天聽了大師教誨,我便懂得了本心佛性的道理。弟子也以超脫生死輪回為頭等大事,希望大師慈悲為懷,進一步為學生講說。”惠能大師說:“我聽說你師父也教導人們關於戒、定、慧的方法,不知道你師父所講的戒、定、慧的具體內容是什麽?請你給我說一下。”誌誠說:“神秀大師說,不做一切惡事就叫戒,做一切善事就叫慧,保持沒有邪念的心理狀態就稱為定。神秀大師就是這樣講的 ,不知大師怎樣教誨參禪者?”惠能大師說:“如果我告訴你有可以傳授給別人的教法,就是欺騙你了。隻好據不同情況為糾正他人的錯誤講一些,這本無名稱,隻是借用三昧之名。你師父所講的戒定慧的確令人不可思議。但是我所理解的戒定慧又與此不同。”誌誠說:“戒定慧隻應該有一種,怎麽還有不同的另一種戒定慧?”惠能大師說:“你師父所講的戒定慧是教誨有大乘智慧的人,我所講的戒定慧是指示最上乘的人。人們的認識能力不同,理解速度也有快慢。你先聽我講,看看與你師父講的相同不相同? 我宣講教法,從不離開自性,如果離開自性講說教義,那就叫‘相說’,是迷惑於自性的表現。應該懂得,一切事物和現象都是從自性上產生其功效,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教義。且聽我一首偈:自心如果沒有是非就是自性戒,自心如果不愚昧就是自性慧,自心如果不散亂就是自性定。不可增加也不可減損,自性就是堅不可摧的金剛體。不必約束身體去長久打坐,身體的自由活動本來就是定。”誌誠聽了這首偈,悔過致謝,呈上一首偈:“由五蘊組成的身體是虛幻的,既是虛幻的又怎能成為真實呢?隻有真如本性才是潔淨,離開本性一切教法都有汙染。”惠能大師表示同意。
【智慧故事】
求佛為何——戒、定、慧的教義
禪宗以“心即是佛”為根本,一切都要在心上用功。心以無相為相,既然是無相,為什麽又有戒定慧呢?因為眾生業識很重,若是沒有方便,怎能深入?所以學佛人要先從持戒做起;能持戒,才能習定生慧。
什麽是戒呢?心地無非,就是沒有貪心、惡心、嫉妒心、障礙心、損人心、利己心。心地無非,就是心地沒有惡。心地無非,也就是諸惡不作。但神秀的諸惡不作說是名為戒,而非自性戒。這個心地無非也就是戒,也就是諸惡莫作,也就是心地不要做不對的事。
業力沒有消除,定力不夠,容易見境生心,心隨境轉,所以不如兼守有相戒,比較穩妥而有益。什麽是屬於事相,什麽是屬於心相呢?事相是有相戒,心相是無相戒。由事相而戒到心相,就是從有相戒達到無相戒。
什麽是定呢?不動就是定,假使念頭稍為一動,那無明煩惱就會隨之而起,這樣,心就不定了。心地無念就是定。隻有無念才叫正念,有了正念,才能萬德具足,一切智慧自然現前。不但學佛人要有定力,才不被魔擾,不為境遷,就是世間上的一切,也是具有定力才能成功,所謂“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種高貴品德就是定力所獲得的;定力是從修養得來的。
什麽是慧呢?慧指般若,也就是離境斷煩惱的智慧。這和一般的智慧不同。在十波羅蜜多中還有一種智慧是指智力,也就是目下十行字,過目不忘;耳辨百人音,了了分明的智慧。
所謂“心地無我自性慧”。我們的自性佛,妙用無量,不可思議。隻因為迷人不知“四大本幻”,把假我看得太真,將本來般若勝智的真我遮障住了。
看世上聖賢豪傑,哪一個不是從“無我”得來的?烈士能慷慨捐軀,就是因為一念“無此假我”,才能殺身成仁,舍身取義,名垂千古。學佛人若是想珠光顯露,起大智慧,就應先破我執。古來所有“功在天下,名垂萬世”的,沒有不從修養上下過功夫的。如諸葛武侯,一生功業,都成就於“寧靜致遠”四字。所謂寧靜,就是從修養得來的定;致遠,就是從寧靜中得來的慧。
心地無亂,也就是自淨其意,和神秀大師所說本無分別,但名稱不同。六祖大師所說的法,都是從心地講起,從自性上說起,是心內說法。神秀大師所說都是外邊的法,著相的法,是心外說去。
佛法法門雖多,總不離戒定慧三學。不過在三乘之中,三學境界各有不同。如六祖告誌誠說:“汝師戒定慧,接小根智人;吾戒定慧,接大根智人。”因為戒定慧的體雖然相同,可是作用不同,所以境界也就不一樣了。三學的道理,不獨佛法是這樣,就是儒家也說“克己複禮,天下歸仁”,這就是戒定慧三學的次第進程。因為“克己”乃是去物欲,那就是戒:“複禮”乃是恢複本來的性,本性是不動的,不動就是定;“天下歸仁”,乃是妙用無窮,就是慧。可見世間法和出世間法道理是一樣的,因為一切是唯心的。還有,戒定慧三學,戒中有定,定中有慧,慧中有戒;所謂一而三,三而一,都不出於自心。學人果能明白自心,自然能悟得無相戒定慧了。當我們保持正確的處境,正確的關係和正確的操作時,這已在修持戒、定、慧了。
有些學佛者會把戒、定、慧分開各別修持,以為一定要把戒守得好之後才可以修定,然後再修慧。其實修持戒、定、慧的時候是三者皆不可分開。持戒中有定亦有慧,定力加強後又可把戒持得更好,同時慧力也隨著增長,當慧力提升後,更加嚴持淨戒和加深定功。因此戒、定、慧三者都是在互動互助中漸漸成長。
【原 文】
複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慧,勸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般木,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般木,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遊戲三昧,是名見性。”誌誠再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師曰:“自性無非、無癡、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誌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
【譯 文】
惠能大師又對誌誠說:“你師父所講的戒定慧,是規勸教誨天資低下、隻能理解粗淺教義的人。而我所講的戒定慧,是規勸教誨天生素質高,能夠理解高深教義的人。如果認識、領會和體驗了自我的本性,就可以不追求菩提、涅,不追求超脫生死輪回的解脫智慧。達到一無所獲的境界,也正是從自我本性中獲得一切的境界,如果你能懂得這個道理,可以叫作佛身,也可以叫作菩提、涅,也可以叫作解脫智慧。對於認識,理解和體驗了自我本性的人,樹立一個追求目標也可以,不樹立一個追求目標也可以,生死來去,自由自在,沒有任何阻礙。當行則行,當語則語,根據不同的時間、地點和對象。隨機應變,這就是到處可見的化身佛。一切行動、語言和思想,都不離開自性,這就獲得了廣大的神通,如同獅子優遊於眾獸之中,任性隨意,無所畏懼,這就叫認識了自己的本性。”誌誠再次向惠能大師行禮,問:“什麽是不立的意思呢?”惠能大師說:“自我的本性沒有是非之念,沒有愚昧之念,沒有一切雜念,時時用般若智慧來觀察審視,不要執著一切事物和現象,自由自在,在任何地方都會悠然自得,還要樹立什麽追求的目標呢?自己認識和體驗了自己的本性,頓悟頓修,不經過任何過程,沒有任何修行所要經曆的階段,所以不樹立任何追求的目標。任何事物和現象都寂滅,又有什麽高下之分呢?”誌誠行禮致敬,願意朝夕服侍惠能大師,永不懈怠。
【原 文】
僧誌徹,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時北宗門人,自立秀師為第六祖,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聞,乃囑行昌來刺師。師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師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隻負汝金,不負汝命。”行昌驚仆,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師遂與金,言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行昌稟旨宵遁。後投僧出家,具戒精進。
【譯 文】
僧人誌徹是江西人,俗姓張,名叫行昌。少年時代好行俠義之事。自從南北分派之後,神秀和惠能身為兩派的領袖,都沒有彼此要爭高下的想法,但是他們的弟子卻相互敵視。當時北宗僧人把神秀尊為第六代祖師,又害怕六祖得到五祖衣缽的事為天下人知曉,就派行昌來刺殺惠能大師。惠能大師有知道他人心中想法的神通,早已知道了此事,便拿出十兩黃金放在座位上。一天晚上,行昌悄悄進入惠能大師的臥室準備行刺。惠能從容伸出脖子讓他砍。行昌揮刀用力連砍三次,都沒有能傷害惠能大師。惠能大師說:“其心正直則使用的刀劍就不會邪惡,其心邪惡則使用的刀劍就不會正直。我隻欠你十兩黃金,並不欠你一條人命。”行昌一聽,又驚又怕,昏倒地下。過了好久才蘇醒過來,哀求惠能大師寬恕,表示願意悔過自新,並且剃發出家。惠能大師把十兩金子交給行昌,說:“你快離開這裏,恐怕我的弟子們知道你來行刺我,以後會加害於你。你日後可以經過化裝再來,我將收你為徒。”行昌接受了惠能大師的旨意,不敢滯留,連夜逃走。後來行昌出家為僧,受了具足戒,勤奮修行。
【原 文】
一日,憶師之言,遠來禮覲。師曰:“吾久念汝,汝來何晚?”曰:“昨蒙和尚舍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般木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師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今學人轉加疑惑。”
師曰:“《涅般木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誦讀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
【譯 文】
有一天,行昌想起惠能大師的囑咐,就遠道趕來參見大師。惠能大師問:“我一直很想念你,為什麽隔了這麽長時間才來?”行昌說:“以前承蒙大師饒恕我的罪過,現在雖然出家為僧,勤修苦行,仍然覺得難以報答大師的恩德,惟一的辦法隻有追隨大師弘揚佛法,拯救世間的芸芸眾生。弟子經常閱讀《涅經》,不理解常和無常的意思,求大師以慈悲為懷,大略給我講解一下。”惠能大師說:“所謂瞬間即變的無常,就是佛性,所謂永恒不變易的常,就是區別一切事物和現象或善或惡的心念。”行昌說:“大師所講的,與經文的意思完全違背。”惠能大師說:“我傳授以心傳心的佛法,怎麽敢違背佛經?”行昌說:“經中明確說佛性是永恒不變易的,大師卻說它是瞬間即變的,經文上說區別一切事物和現象或善或惡的心念,乃至覺悟成佛的心念都是瞬間萬變的,大師卻說它們是永恒不變的,這就是相互矛盾之處。使學生更加疑惑不解了。”惠能大師說:“我過去曾聽比丘尼無盡藏誦讀過一遍《涅經》,然後我就為她講解《涅經》的義理,沒有一字一句不符合經典的本意。至於給你講說,也始終不會有兩樣。”
【原 文】
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屈指示。”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什麽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 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是佛說真無常義。“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般木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
【譯 文】
行昌說:“我天生愚鈍,學識淺薄,希望大師能為我詳細講一下。”惠能大師說:“你知道嗎? 如果佛性是永恒不變的,為什麽還要講或善或惡的事物和現象,那就曆盡無數劫也沒有一個人萌發覺悟佛教真理的心念。所以我說的無常正是佛所講的真正永恒不變的道理。另外,如果一切事物和現象都是瞬間即變的,那麽萬事萬物都具有永恒不變的本性而又去接受生死,這樣一來,事物和現象所具有的真正永恒不變的本性就不會處處存在了。所以我所說的永恒不變易,正是佛所說的真正瞬間即變的意思。凡夫俗子和外道愚昧無知,執著於錯誤的永恒不變,那些聲聞、緣覺二乘人又把永恒不變說成是瞬間即變,總共形成了八種錯誤的見解,佛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在《涅經》中破除他們的偏見,宣揚真正的永恒不變、真正的極樂、真正的自我本性、真正的純潔清淨。你現在是死摳經典文學而違背了經義,以有斷滅為無常,以確定死板為常,錯誤理解佛的最精妙,最圓滿終極說教,即使你把《涅經》閱讀了一千遍,又有什麽用處呢?”
【智慧故事】
無常之理——永恒不變的道理
常,無常變化也。世間無常,就是說世間總在變化。人們不希望變化,所以西方極樂世界總不變化,和自己的父母,孩子,喜歡的人,永恒地在一起。這是佛的世界,叫做佛性有常。這是一般人的認為。六祖認為,死後成佛是非常荒唐的。死後能成佛,活著更能成佛,關鍵在一個心字。於是發明了心地法門,頓悟成佛。頓悟什麽?就是悟到佛性無常。無常即是變化,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沒有苦,何有樂,大苦大樂,小苦小樂,不苦不樂,越苦越樂,事物都是相比較而存在。變化是美,變化是好。婆娑世界即是佛境,眾生是佛,一悟即到佛地,佛就在你心中。
無常與佛性似乎是一對截然相反的範疇,但如果以般若空觀不二法門來看,則煩惱的當體即是菩提。
佛教的任務就是讓人從無常中解脫出來,通過實現佛性而進入涅槃。慧能指出,真正的涅槃無非就是對無常的如實認識。隻有把自己從超越無常的涅槃中也解脫出來,從涅槃完全複歸到無常世界,並生活在無常世界的痛苦中間,才能證得真正的涅槃。這樣的涅槃才不是與無常相對立、和無常聯係在一起並受製於無常的涅槃,而是超越了無常和常的涅槃。
對於世間,是成住壞空;對於人生,是生老病死;世間萬事萬物,是生住異滅。例如我們這座房子,先經過工程師的繪圖、設計,然後采購建築材料,由工人把它建造起來,我們住到裏麵,要是沒有遭受到地震、火災等等的破壞,最少可以用幾十年,甚至一百年,這是住。但別以為房子是永遠不變的,縱然我們的肉眼看不見,事實上它時時刻刻都在蛻變、腐蝕當中,這是異。到最後倒塌下來,終歸消滅了。房子是這樣,其他的事事物物,也都免不了生住異滅,這是自然的定律。
一天,慧賢禪師與文益禪師圍著火爐烤火,慧賢禪師拿起香匙說道:“這不叫香匙,您管它叫什麽?”
文益禪師答道:“我依然將其叫做香匙。”
二十天過後,文益禪師終於明白“不叫做香匙,您管它叫什麽?”的真意。這其中的真意便是相對與絕對。“香匙”是一物的假名,叫作“香匙”是假有,叫作“香匙”是無,本意是不執著與一個物體,相對總是處在絕對之中。
“心即是禪,是在佛不增、在凡不減的真如佛性。而禪師又把心說成佛性。心與佛性到底有沒有區別呢?迷時有區別,悟時則沒有差別。佛性為常,心是無常,常與無常也沒有區別嗎?常與無常都是說法,沒有區別;區別在於悟與不悟。悟則心即佛,不悟則無佛。
禪家講真如佛性,真如佛性就是心靈的開悟,在繁盛的生命中體味解脫的境界,就是不執迷心的偏執中。所以,禪的“心即佛”指的是開悟之心,而非每一個心。
無常,就是不能永遠保持不變的。我們這個現實的世間,無論是器世間或有情世間,沒有一樣不是時時刻刻在遷流變化當中;也沒有一樣,不是刹那刹那在演化的,可以說,一切都是無常的。這種道理,我們必須靜下心來研究佛法,才會了解。否則的話,大家往往認為世間的一切,都是實在的,人生也是永恒的。
所以說,不變的常是死常,變化了的常還是常。而六祖惠能所說的佛性無常,正說明了佛性真常的道理。無常是佛性的一種作用,常也是佛性的一種作用,總是偏執於一邊是不正確的。“無常”所起得作用是活的,要將其運用自如,就要有所變化,也就是無常。佛性中說的“無常”並沒有離開本體。如果將其孤立喝靜止,萬事是難以想通的。如果將其看成是一個全體,一切便將迎刃而解。
【原 文】
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來參禮。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師以拄杖打三下,雲:“吾打汝是痛不痛?”對曰:“亦痛亦不痛。”師曰:“吾亦見亦不見。”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師雲:“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弄人。”
【譯 文】
有一位少年名叫神會,襄陽人,俗姓高。十三歲時,他從玉泉寺神秀禪師那裏來到曹溪,參見惠能大師。大師問他:“你長途跋涉來到這裏,一定很辛苦,能夠認識自己的本性嗎? 如果你認識了自己的本性,就認識了主人——佛性,你不妨說一下。”神會說:“把不執著於任何現象作為根本,這種認識就是主人。”惠能大師說:“你這個小沙彌怎麽能如此輕率講話呢?”神會便問:“大師坐禪時,有認識沒有認識?”惠能大師用拐杖打神會三下,問:“我打你痛不痛?”神會說:“也感覺痛也感覺不痛。”惠能大師說:“我坐禪時,也有認識,也沒有認識。”神會問:“什麽是也有認識也沒有認識呢?”惠能大師說:“我所時常認識的,是自己內心的過失,並不去認識別人的是非善惡,這就是也有認識也沒有認識。你說也感覺痛也不感覺痛怎麽樣呢?如果你不感覺痛,那你就和木頭瓦石一樣,如果你感覺痛,那就又和凡夫俗子一樣,因感覺痛苦而產生憤怒,憎恨的情感。你先前說的有認識和沒有認識是走兩個極端,是錯誤的觀點,感覺痛和不感覺痛是表明還沒有超脫生死而達到解脫。你尚且沒有認識自己的本性,居然還敢耍貧嘴捉弄我!”
【原 文】
神會禮拜悔謝。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
【譯 文】
神會向惠能大師承認錯誤,並且行禮致謝。惠能大師又說:“如果你思想模糊不能認識自己的本性,就應該向道德高尚,學問精湛並且富有智慧的人請教,以期得到一條認識本性的道路。如果你認識清楚了,也就是認識自己的本性了,應該按照佛的教導修行。你現在自己迷惑,不能認識自己的本心,反而問我有認識沒有認識。我有認識我自己明白,豈能消除你心中的疑難迷惑?如果你自己認識了本性,也不能代替我的迷惑,為什麽不去自己認識自己的本性,反而來問我有認識還是沒有認識?”神會向惠能大師禮拜了一百多次,虔誠地請求寬恕自己的過失,並致謝意。從此以後,神會始終不離惠能大師身邊,盡心盡力服侍他。
【原 文】
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麵,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做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隻成個知解宗徒。”祖師滅後,會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於世。是為菏澤禪師。
【譯 文】
有一天,惠能大師告訴大家:“我有一件東西,沒有頭也沒有尾,沒有名也沒有字,沒有背麵也沒有正麵,你們大家還認識嗎?”神會走出人群應聲答道:“這是諸佛的本源,是神會本有的佛性。”惠能大師說:“我剛才已講了沒有名字,你還說什麽本源、佛性等等名稱,你以後就是割幾把草蓋個茅庵居住,再勤苦修行也隻能是咬文嚼字的知解宗徒!”惠能大師逝世後,神會到唐朝京城洛陽地區,大力弘揚惠能的頓教理論。他曾著《顯宗記》,宣傳惠能的事跡和禪法,廣泛流行於世。後世稱他為菏澤禪師。
【原 文】
師見諸宗難問,鹹起惡心,多集座下,湣而謂曰:“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諸人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譯 文】
惠能大師看到,佛教諸派紛紛提出質問,大多不懷好意,就把這些人召集到座前,心懷慈念,對他們說:“學道的人,應該消除一切或善或惡的念頭。這種無善無惡的心理境界,本來沒有什麽名稱可用以稱謂,就稱作自己的本性吧。這種平等無差別的本性,就叫作實性。依據這種真實的本性建立一切教法,應該在聽到這些理論後自己立刻認識自己的本性。”大家聽了惠能的話,都行禮致敬,願拜他為師。
【智慧故事】
實性心理——平等無差別的本性
學佛的人,將一切善念惡念全部消除,這種無善無惡的心理境界,本來沒有什麽名稱可用以稱謂,也沒有任何一個名稱可以給自性命名,為此被稱為本性。本性,隻有一個,沒有第二個,這種平等無差別的本性,為此也被稱為實性。對於教派的一切法門,都是從實性建立起來的。
佛經上把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又分為兩種:“清淨的造作”與“汙染的造作”。而“汙染的造作”又包括“善念”、“惡念”和“無善無惡的念頭”。 “清淨的造作”又包括“心不動念”、“了知境界而不起分別心”和“行善而不執著善相”。
舉例說明以上道理,如:蓮出於汙泥而不染,汙泥就是惡業,清水就是善業,蓮花不但不雜汙泥,也不染清水。這才是真正的清淨。所以真正的清淨超越染淨的對待。真正的善也超越善惡的對待。這超越對待的善,就好比是“清淨”。
為什麽要超越善惡呢?困為造惡得苦固然不好,造善執著在行善中也有許多煩惱。再者,行善雖然將來有福報,可是當這些福報來的時候,一個人難免被福報“樂”昏了頭,以致於物質享受太過分,起了驕傲心,忘記再繼續種善因,大吃大喝種其他惡業……。人一種了惡業就會墮落。所以佛家把行善求富貴的人形容為“三世怨”。其意義就是,今生行善求富貴,來生有錢沒智慧,有錢沒智就會造惡業,所以到了第三生便又窮苦了。所以佛菩薩告訴我們行善而不希望回報,甚至不執著書的名相和有我在行善。行善不執著我相和善相才有智慧,才有眼光。
總括一句話:“心地清淨才是最大的福氣。行善不執善相才是絕對的淨業,才是超越對待的最大吉祥。”
宋代有個宰相,他曾參遍尊宿,對於禪宗也有一定的見解。一次,圓悟禪師去拜訪他,便談到“華嚴境界”。
華嚴有四層境界,一是,事無礙法界;二是,理無礙法界;三是,理事無礙法界;四是,事事無礙法界。
圓悟禪師問道:“這裏可以談論禪理嗎?”
宰相說道:“正好談禪,理與事,理論與實踐都相融而無礙。”
圓悟禪師堅定的答道:“不可以。這要求在法界的量裏,仍在分別的“二”之中。如果到了事事無礙法界,法界量便滅了,不二了,才可說禪。緊接著又拿出克文禪師的偈語,作為解說。
事事無礙,如意自在;手把豬頭,口誦淨戒。
趁出**房,未還酒債;十字街頭,打開布袋。
嫖完娼,喝酒有不給錢,手上拿著血淋淋的豬頭,嘴上還念著經文戒律。在鬧市的街口,打開布袋,將偷來的搶來的東西往裏裝,這難道被稱為事事無礙嗎?
圓悟禪師用來開示宰相,宰相聽後,大為感歎,頓時開悟。
為此,實性心理中的常與不常,都應歸結在“向上之常”;因與果也應該歸結在“向上之因”;苦與樂也應該歸結在“向上之樂”;淨與穢也應歸結在“向上之淨”。
高層次的事物,包容並超越了低層次的那些矛盾和對立。對於參禪講佛,應該懂得這個道理。這樣,才能“向上全提”,懂得“理事無礙”和“事事無礙”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