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右的遊戲
在魔族王宮巨大的廚房內，隨謂像隻蝴蝶般穿來穿去。
阿思坐在一旁的菜台上，雙腳懸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端出一道又一道小菜，不願錯過一個細節。
“齊了，先喝湯。”隨謂將一大碗蔬菜肉骨湯放到桌上，“幾天沒吃飯，得先喝湯。這是他們今天早上燉的，我給你現燉也來不及了，先喝著吧。明天再給你補補。”
阿思停止微微晃動雙腳：“怎麽？你平時全權負責我的飲食嗎？”
“這不是你喜歡我做的菜嗎？這些都是你愛吃的。”
“哦？”阿思從台上跳下來，走到桌前看了看，都是些簡單的家常小菜，她雖沒怎麽吃過東西，但也是知道這個世上有更精致，鮮美的菜色的，如果說因為菜肴舉世無雙，有著一流的食材，一流的味道，一流的造型，讓人生愛無可厚非，可這些隻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菜肴，何以為愛？阿思頓了頓，拿起筷子夾了一條肉絲放入嘴裏。
“都讓你先喝湯了，以免對身體不好，怎麽這麽饞？”
阿思咀嚼著肉絲，口感很好，滑嫩清爽，美味得讓她有些猝不及防，這家夥廚藝不錯，阿思默默想著，正準備再嚐兩口，聽到隨謂上述那番話，她隻得將筷子放下，端起了隨謂早已乘好的湯。
阿思扶著碗，看看隨謂，伸出舌頭舔了舔湯麵，猶如小貓喝水。她咂了咂嘴，又悶頭喝了一口，兩口，三口……直到那碗湯都進了肚子，她才緩緩將碗放下，這湯也不錯。
“怎麽樣？很好喝吧？魔族的大廚就是不一樣，隨便一點食材也能做出這樣的美味。我可是嚐過，確實不賴才端給你的。依你的性子，一定覺得好吃得要跳起來了吧。”
“嗯。”阿思輕輕點頭，“不錯。”
“隻是‘嗯，不錯’嗎？你往常……應該更開心才對。”隨謂一愣，語氣頗有些失望，但眼睛裏卻閃過了疑惑的微光。
阿思聞言，隻是埋頭沉思了一下，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隨謂眼裏的失態：“你能做一份我平時不喜歡的菜嗎？”
“嗯？”
“昏睡了這麽久，我突然也想試試看。”阿思解釋道。
隨謂擠出一個笑容：“還真沒有你不愛吃的東西。容我想想……有了，想到一個。等著。”
隨謂返身回到灶前，刀刃銀光飛舞，鍋鏟熱辣作響，不一會就又端上來一盤菜。
“芹菜，豆腐幹？”阿思看著這不能更普通的菜，心中疑竇叢生。
“你很少吃這道菜，現在既然想吃就嚐嚐唄。”
阿思故意夾了芹菜和豆腐幹都沾的一筷子，想徹底感受一下能有多不喜歡。放進嘴裏，嚼了嚼，也挺好的，和剛才所謂的愛吃，感覺差別不大。
她皺了皺眉：“我為什麽不喜歡這個？”
“你說豆腐幹沒嚼勁，嫌芹菜味兒衝。”
“沒嚼勁？味兒衝？”阿思不死心地又夾了一筷子，什麽叫沒嚼勁？什麽叫味兒衝？她對這盤菜的感覺和那肉絲明明沒什麽區別，都值得吃啊，怎麽分辨出喜歡和不喜歡的？這二者之間的差距到底在哪裏？在自己眼裏一模一樣的感覺，於她而言，會有高興得跳起來和意興闌珊的巨大落差嗎？而高興得跳起來和意興闌珊又是什麽樣的體驗？為什麽自己感覺不到？
阿思越想眉頭越緊，心中怒意無法遏止地躥升，使得她“啪”地一下將筷子拍斷在桌上。
“怎麽了？”隨謂被她這突如其來之舉給嚇了一跳，然而他心中隨即而來的，便是剛才被強壓下去的疑惑死灰複燃，隨謂看了看阿思額前厚重的劉海，腦中一個震撼的念頭湧出，便小心翼翼地朝她挪了幾步，“是不是不舒服？”說著伸手就去掀她的劉海。
阿思立刻偏頭，同時抬手擋住了他的動作：“我沒事。”
她看了看隨謂，那本能反應的犀利眼神讓隨謂心驚膽寒，他不用掀開那劉海，幾乎就已經能確認自己的想法，眼前的這個人不是阿思，是右。可她為什麽要冒充阿思，不和他們攤牌，是她心愛的另一場遊戲嗎？
隨謂心如亂麻，簡直不知所措，怎麽辦？他能怎麽辦？在藍靈珠和皇極都在阿思身上的情況下，右還能出來，那一定意味著阿思本身的意識虛弱不堪，右的封印也近乎解開了吧。
“我還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就在隨謂苦思對策時，阿思突然問道。隨謂一怔，為什麽右今天的要求都這麽奇怪？不停重溫阿思喜歡的東西，無異於有助其意識覺醒。為什麽她要如此不利自身？看樣子，她好像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看穿了她，不如按兵不動，見機行事。
隨謂打定主意，臉上再次掛起淺笑：“跟我來吧。”
雖然說阿思剛從昏迷中醒來，應該多休息，但火燁等人忙著封鎖桑炫已故的消息，以及魔族的重建工作，沒時間管他們，也管不住他們，隻能任由隨謂帶著他們想象中“虛弱”的阿思，山裏，水邊，鬧市中，屋頂上四處躥。這一天，阿思跟著隨謂做的事並不算多，但都莫名費時間，一時半會也談不上做不做得完，更別提做出了什麽實質效果。
“忙了一天，終於可以歇歇了。”隨謂伸伸懶腰，往屋頂上仰躺下去，“最後一步，看星星。”
阿思看了看滿天繁星，又看看隨謂：“這就完了？”
“對啊，我所知道的你喜歡做的事，都帶你去做了。喂魚，山頂發呆，逛長街集市隻看不買，喏，看星星……”隨謂雙手交叉枕在頭下，向天上努努嘴，示意阿思把注意力轉到上麵。
“可這些事未免……”阿思想了想沒把話說完。
“未免太寡淡無趣？”隨謂躺在那兒側頭一問，隨即繼續抬頭看天，語氣卻變得溫柔而散漫，“可是你就是喜歡。”
阿思無言以對，沉默地抬頭又看了看這一成不變的星空，然後模仿隨謂的樣子也仰躺在屋頂上。
“你看到這片星空時，心裏在想什麽？”隨謂突然問道。
“密密麻麻，像一塊被蟲蛀的破布。”阿思如是道。
“嘖嘖嘖……”隨謂直咋舌，“這想象力退步了啊。”
“那不然呢？”阿思感到了一絲被輕視的不爽。
“上次星星還沒這麽多，你可是對著這星空指出了三十多種形狀，贏了我兩根糖人，後麵就著這事，高興了好幾天。”
“就這麽一片亂無章法的天能看出形狀？”阿思明顯不信，“你指給我看。”她的語氣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靠過來。”隨謂拉了一把阿思。
阿思冷冷地甩開他的手，並不打算動。
隨謂無奈地歎口氣，隻好把自己挪到了阿思旁邊，頭幾乎緊靠著她的頭。隨謂懶得理會阿思明顯不爽的表情，手指向天空：“你看那幾顆星，按著這條線連在一起就是獵豹腦袋的模樣。”
“哪裏像？”阿思沉沉的語氣裏帶著隱怒。
“脾氣不好，腦瓜還笨。”當然隨謂並沒有說出來，隻是自己在心裏思忖著，他還是不敢太刺激這個姑奶奶的。
就在阿思覺得這對著“破布”找形狀的遊戲傻透了，準備坐起來時。隨謂突然抓住她的手，人又往她旁邊擠近了些，頭已經嚴絲合縫地靠在了一起。
“看。”隨謂沒給阿思發脾氣的機會，直接抓著她的手指指向天空，“順著我手的方向，那顆星，看到了嗎？然後……跟著我左移，那顆星……”
在隨謂仔仔細細，手把手劃拉的情況下，阿思果然在一片雜亂中漸漸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圓圓的耳朵，小小的扁鼻頭，還有獠牙……可這也和實際中的獵豹腦袋差不小，她逮著這個把柄，嘴上豈肯放鬆：“你這未免太牽強了，星星之間能畫出圓就能說那是腦袋形狀。”
隨謂歎口氣：“想象，要學會想象明白嗎？要是那麽逼真，誰都一眼能看出，這遊戲的樂趣又在哪裏？”
阿思想了想，覺得隨謂的話似乎有些道理：“那你繼續指給我看。”
“這回不準打岔了啊，用心感受。看那邊……”隨謂再次抓起阿思的手，“像不像一朵水仙……”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躺著，以手做畫，以天為幕，畫出了一個個或栩栩如生，或奇形怪狀兼容的萬物圖。等到一切結束已是快三更天了。
“早點休息，你這剛蘇醒，別太累著。明天再玩其它的也行。”隨謂送阿思回到她的房門前。
阿思興致不高地點頭，她今天跟著隨謂跑了這麽多地方，做了這麽多事，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麽，比如各種情緒，由自己親身體驗的感覺，但又實實在在無法深入地體會。
她從前以為自己不知道這些，也可以過得很滿意，比如動不動滅掉一座山，所有目睹這一切的人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朝她叩頭，然而那種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的高興和今天的所謂高興經曆為什麽不太一樣。
她愛玩遊戲，從來沒有輸過，每次和誰玩她就會開心，遊戲越難越開心，她甚至一度以為這就是天底下最開心的事，然而這最開心的事居然被傻瓜般地畫星星給比平了，這叫什麽事兒？向來能讓她開心的遊戲，至少要犧牲方圓百裏做代價的，但今天她隻動了一根手指，且天下太平。然而最可氣的，不是自己因為這些傻瓜般的行為就能開心，而是她以為的開心在那個阿思的眼裏遠不止如此，她明明已經很滿意，明明已經達到最滿意的境界。隨謂卻說她還應該高興得跳起來才對，可什麽感覺才是高興得跳起來，她感覺不到，她殺千刀地感覺不到。此時此刻，她竟然瘋狂地嫉妒起她向來看不起的阿思來。
“阿思。”就在心亂如麻的阿思要走進房間時，隨謂突然叫住她。
阿思回頭。
“你知道的。”隨謂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都是我的朋友，是我在這個世上最在乎的人。過去的事我們無法改變，我隻希望你開心地活著，無論你是選擇和左一戰，還是逃避一切，退隱世外桃源。我知道我這麽說和我一向的理念不合，我自己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舍棄所謂的大愛和理想，嘮叨得像個隔壁老頭。但這就是我心裏的想法，我隻想保護你，讓你開心。”
阿思盯著隨謂，眼神複雜地看了半晌：“你在乎我？不管我是誰？”
“是。”
“如果我變成那個人呢？”阿思心裏如同回到畫星星的時刻，莫名有種滿足和平靜。
“隻要你開心地活著就好。”
“如果我變成那個人把天地攪得大亂呢？”
隨謂沉默了一會：“……那我會阻止你，如果阻止不了，死在你手中，也算為天地鞠躬盡瘁了。”
“說到底，你更在乎天地不是？”說完這句話，阿思就愣住了，因為她的心裏湧出一種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使她脫口而出前麵那句話，這種感覺她從未體會過，那是心頭發酸，拳頭發癢，恨不得立馬就將天地撕個稀巴爛，扔在這白發少年麵前。
隨謂聞言也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凜然道：“天地的平靜，眾生的安穩很重要，除了這個，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包括我的命。”
阿思不動不說，在隨謂這句話後，盯著他看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而後一言不發，轉身進了房間，門被摔得震天響，屋子裏也傳來杯碟碎裂，桌椅倒地的聲響。
隨謂隔著門牆，感受著阿思滿溢的怒氣，看著她進去後一直沒亮燈的房間許久，終是沒上前敲門，默默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