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溫雅道出真相
桑炫站在果園內,看著葉子落光,僅剩樹幹矗立寒風中的果樹,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瞬間淹沒了一切。
“二殿下。”身後傳來一聲輕呼,空靈得就像來自天外,且是那麽熟悉又溫柔。
桑炫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他的心底終於鬆了口氣,她果然沒死。然而這就印證了桑炫心裏那個千千萬萬不願意接受的設想,溫雅騙了他。這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口口聲聲說永遠不會欺騙他,不會傷害魔族的人食言了。僅僅隻是十年,連他們壽命千分之一都不到的時間,她就變了嗎?桑炫不想相信,不願回頭,隻是背對著她默立著。
“這個世上能找到我的行蹤,果然隻有殿下您。”
“我本來很想找到你,但找到你的這一瞬間,我突然就後悔了。”桑炫仍舊背對著她,語氣低沉。
“二殿下對我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溫雅銘感於心。”溫雅輕柔地說完,卻見桑炫始終背對著她,也不開口說話,“殿下不打算見我嗎?”
桑炫沉默了幾秒,終於緩緩轉過身,那一襲孔雀藍依舊豔麗如當年,隻是莫名地變得有些晃眼:“憑我們對你的信任,如果你始終不出現,隨謂百口莫辯,就算無法坐實,大家對他的信任度也會大降,這會是個頗有成效的嫁禍離間計劃。”
“我辜負了殿下。”溫雅艱難地點點頭,臉上露出愧疚的神色,“策劃者的確相當高明,費盡心思收集了那些所謂的證據,編排了亦真亦假的說辭。挾持者的行動時間、細節也掌握得很準確,連我都被蒙在鼓裏,對不起,殿下,紅海泥沼的事,我真的沒料到……對不起……”溫雅的眼淚也隨之滑落。
“你們對不起的不是我,是阿思。”桑炫一想起紅海泥沼裏發生的一切,仍覺得心墜千斤。溫雅內疚無言,隻能默默低垂頭。
“紅海泥沼瘴氣毒烈,你……有沒有受傷?”桑炫思量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關心她道。
“二殿下……”溫雅聞言眼淚更是洶湧,聲音都哽咽了,她抬手抹去眼淚,“我……沒事,那個蒙麵人隻是帶著我在紅海泥沼邊緣上藏身了一會兒就出去了,我幾乎沒有吸入瘴氣。”
“那我聽到紅海泥沼深處傳來動靜也是人為設計的了?隻是為了引我進去。果然,這個局是針對我而來的。”
“我本來是想來救二殿下的,隻是他打暈了我,等我醒來時,幸好您和阿思公主已經從紅海泥沼出來了。”溫雅說著,愧疚之情更甚。
“那個蒙麵人是誰?”樹林裏的短暫交手,其遊刃有餘的靈術讓桑炫記憶深刻,因此他對這個人身份的在意甚至超過了整件事的幕後策劃者,幕後策劃者並不難猜,桑炫心裏有數,能指揮溫雅的就那兩個人,那兩人都不可能親自動手,所以這個蒙麵人極有可能是他或者他找來的打手,處心積慮的陷阱與靈力高強的執行者,這二者的組合恐怕會成為自己前所未遇的對手。
溫雅看著陷入思索的桑炫,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蒙著臉,我沒看見模樣。唯一清楚他是個高手,靈力之強,平生未見。”
“你現在為何現身?讓我們一直和隨謂嫌隙下去,互相猜忌,甚至分道揚鑣,你們的目的不就達到了?”
“我接到的命令的確如此,‘任務既完,速返妖界’。”溫雅緊緊盯著桑炫,眼波如水,溢滿情與愁。
“索倫派你來的?”
溫雅搖頭:“如果真是妖王陛下,我不會這麽擔心。派我來的人是個讓殿下您防不勝防的人,他一直在您身邊,卻又始終視您為敵。這才最叫人憂心,所以我必須留下來提醒殿下,哪怕將要承受那位大人的雷霆狂怒。”
“我大哥是嗎?”桑炫平靜地吐出這幾個字,似乎並不驚訝。
“……是的。”溫雅內心掙紮著說出這兩個字。
“所以紅海泥沼的事也是他安排的?”
“嗯。”溫雅遲疑地點點頭,“大殿下,想給您一個下馬威。”
“哦?不是要我的命嗎?”桑炫淡淡說道。
“二殿下……”溫雅聽出來這話裏不一般的意思,隻覺內疚心痛齊湧,“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大殿下並沒有告訴我,他隻是讓我約您到樹林……對不起,您怪我吧。若是二殿下……二殿下有什麽事,我死一千次都不足以贖罪。”
“我不怪你,隻是內疚連累了阿思,看到你過著不得安寧的日子……”桑炫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溫雅,眼神有些暗,“我有些心疼。”
溫雅聞言,眼淚更甚,似乎這些年所受的委屈與無從表達的思念都被默許了放肆宣泄,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沾染得如同掛了珍珠的細簾。
“你本來可以平靜簡單地生活……”桑炫頓了頓,“我沒想到你這麽聽我大哥的話,哪怕離開了十年。”
溫雅迅速抹幹眼淚,正色道:“我的離開也是大殿下安排的,他當年撿我回去,就是要把我培養成魔族的探子,時機到了,他便讓我在妖界潛伏下來,為他搜集情報,處理事務。”
“時機到了?尺桓死後?”
“我也不清楚大殿下為什麽非要我在那個時候急切動身,連三殿下的葬禮也不能參加。但大殿下對我有恩,我沒辦法違逆他。”
“他就算有再大的恩情,這些年你也該還清了。何苦再受他擺布?”桑炫明白了她當年的不辭而別,心中不忍。
溫雅苦澀一笑:“很多事,已經身不由己了。”
十年前。
裏薩:“尺桓死了,你留在魔族也沒什麽用了,該是時候去妖族替我做些事。”
溫雅恭敬地垂首站立一旁,小心翼翼回道:“可是,大殿下,三殿下剛過世,我就消失了,魔王陛下會不會……”
“我會告訴父王,你潛伏到妖族刺探情報去了。尺桓的死算不到你頭上。”
“那如果二殿下這邊問起,我是否實話實說?”
“怎麽?你莫非還想和我那好弟弟告別以後再走嗎?”
“屬下不敢。”溫雅急忙改口,立即把心裏那不舍強行壓了下去。
“不敢最好。我讓你去假裝喜歡桑炫,離間他和尺桓的感情,不是讓你對他來真的。”
“屬下不敢忘,隻是……屬下可否參加完三殿下的葬禮再走?”
“葬禮?”裏薩冷笑了一下,突然抄起桌上的筆架向溫雅扔去,暴怒道:“你算什麽東西,居然敢跟我談條件。”
筆架砸到溫雅額頭,一股綠色的血液順流而出,溫雅被這突變驚得連手都不敢抬,隻是立刻跪倒在地,嘴上求饒道:“溫雅知錯,求大殿下恕罪。”
“要不是看你還有點用處,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你給我時刻記清楚,你隻是我的一條狗,狗不聽話的下場隻有一個。”血已經從額頭滾到下顎,又在地上滴出一小片血漬,溫雅卻似渾然不知地垂著頭,不敢有一絲反抗。
“是,溫雅明白。溫雅絕對不敢違背大殿下。”她的表情不改,仿佛對這一切早就習以為常。
裏薩不耐煩地靠回椅背上:“行了,立刻給我動身去妖界,等我的指令。”
“是。”
“我大哥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桑炫的問題驚醒了陷入回憶的溫雅。
她撫了一下額頭上,曾經有條細小傷口的地方,似乎那個早被法術治愈得疤都沒留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十年不止:“我不知道。大殿下沒有說,想來是想借此離間你們和妖族之間的關係。我在妖族對迷霧森林的事也有所耳聞,幾件事再累積下來,這段關係之間就等於埋下了毒瘤,會越來越惡化。”
“你把真相說出來了,回去怎麽交待?”
溫雅淺笑,清麗絕倫,卻又微含苦澀無奈,足以使見者心疼:“沒關係,就說大意被發現了行蹤,所以假話敗露,領一頓罰就好。”
“回魔界來吧,我會保護你,照顧你。”桑炫站立半晌說出的這短短一句話,對於溫雅而言,就像冬日暖陽,能使她甘願在這溫暖中,安然赴死。
果然,溫雅聞言一怔,眼中迅速噙滿淚花,但隨即又回過神來,幽幽道:“二殿下以什麽身份保護我呢?”
桑炫默立無話。
溫雅繼續道:“殿下知道我的心,在您能給出回複之前,我想我還是留在妖界為好,免得……”溫雅突然惆悵地停頓了一下,不過又很快接上,“至少還能幫魔界打探些消息,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二殿下和三殿下做的了。”
“索倫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不會放過你的。你留在妖界太危險。”桑炫語氣平靜,卻讓溫雅感受到了他的擔憂,隻是一句簡單話中淺淺靜靜的擔心之情已經讓溫雅欣喜不已,因為這已經是向來平靜的他,所能給出的最為動情交心之舉。
“我會小心,不讓妖王發現。”
“我不想你為了魔族冒險。如果可以,我隻希望你能開心自在地生活,不要再做潛伏的探子,也不用管妖界或魔界,隻做你自己。”
溫雅眨眨眼,阻止自己眼淚再一次不爭氣滑落:“能得殿下如此關心,什麽都值得。我也該走了,殿下您多保重。”
說完,溫雅雙眼含淚,萬分依戀地將目光在桑炫身上纏綿了好久,終於狠下心,轉身離去,並留下了最後一句話:“請替我向阿思公主道聲抱歉。”
桑炫看著她不敢停留半秒的腳步,陷入了深深久久的沉默裏。
“他信了?”那個隱藏在陰影裏的人冷冷吐出幾個字。
“應該信了。”女子心事重重地輕聲回道。末了,又抬起頭看著陰影中那個雖不見麵貌,卻始終讓她莫名心生寒意的人,“你不會再動他的吧?”
“你不需要知道。”
“可是當初你說隻需要陷害隨謂,離間他們就好。計劃中並沒有挾持我,引他去紅海泥沼送死這部分。你承諾過,隻要我按你說的做了,你就不會再傷害他。”女子有些情急,聲音也高亢起來。
“你在質問我?”聲音越發冰冷起來,那其中的絕情像一把尖刀捅到女子心上,讓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敢。”她識實務,恭敬地埋下頭,“隻是希望你能留他一命。”
“你沒資格和我談條件。誰生誰死從來都隻在我一個人手上。這裏已經沒你的事,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那人語氣裏的命令容不得半點反抗。
“……我知道了。”在這股強大的無形壓力下,女子覺得自己就像螻蟻,根本無力抗拒,隻得默默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