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愚忠不忿
次日清晨,陽光早早地就通過門窗灑進了客棧大堂,與他們一路上見過的冬日暖陽不同,此時此地的陽光更加溫柔,舒緩,就像一隻披了薄薄輕紗的小手正撫摸著眼前的一切,讓人無比放鬆。
這似乎又是美好的一天,雲缺正沐浴著這難得體驗的陽光,卻聽得旁邊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
“早啊,各位。”
雲缺一側頭,便看見了索倫那張妖嬈不可方物的臉,他似乎也是晨起不久,眼神裏還帶著幾分睡意,將他襯托得越發勾魂。
“幾位昨晚休息得可好?這裏不比冥魔二族的皇宮,若有怠慢,還請各位多包涵。”立在索倫旁邊的蔓姬上前兩步,向對麵的人微笑道。
“蔓姬姑娘客氣了。”
“應該的,各位若是需用早餐,請盡管告知掌櫃,必會為各位用心奉上。”蔓姬手掌朝著台桌後麵的卓塔指了指。
“奇怪,怎麽沒看到阿思公主?”索倫的眼神從雲缺身上掃過往其身後而去,他始終微笑如常。
然而這微笑在雲缺看來卻比剛才多了一股深意,他看了看索倫麵前的桌子上,放置有五個碗般大小的銀碟,全部被蓋了起來,雖然看不到裏麵裝的是什麽,但雲缺的直覺告訴他,這五個碟子和索倫的問題有關。
阿思的早飯?這是雲缺聽到索倫問題後,腦子裏蹦出的第一個想法,隨即,他便對索倫三番兩次討好阿思有些警惕且厭惡起來,語氣也變得不那麽和藹了:“我們家阿思還在休息,就不勞煩你操心了。我自會安排。”
“哦?還在睡?”索倫輕輕一笑,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話:“莫非是昨晚與我喝酒聊天得過晚?”
“阿嚏,阿嚏……”阿思捂住有些發癢的鼻子,“怎麽一踏出房門就打了這麽多噴嚏?難道昨晚感冒了?”
阿思揉揉鼻子,沒去管這莫名其妙的噴嚏,卻想起了昨晚討論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們準備什麽時候實施?”她摸了摸腰間的藍靈珠,夾雜著興奮的好奇心驅使她決定去隨謂那裏看看。
清晨溫暖的陽光讓阿思的心情比起昨晚要放鬆得多,她終於可以慢慢悠悠地欣賞一下院落裏的美景,青竹香花,古樹獨秀,流水假山,荷池環廊……這段不算長的路竟然被分割成這麽多段風格完全不同的景色,且每分裝點都是阿思在人間聞所未聞的精品,她對索倫的奢華享樂也不禁在心裏咋了咋舌。
突然間,阿思醉心美景,無暇他顧的眼球裏出現了一雙纖細的腳。這雙腳著白褲白鞋,平平地躺在地上,與腳相連的其它部位隱藏在磚牆與青竹之後,看不分明。隻知道那包裹腳的白色布料已經不是純白色,仿佛沾染了露水或別的什麽,看上去濕潤僵硬,泛著冷灰,似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塑。阿思心下一驚,一個念頭湧上心來,她不可置信地四下張望了幾圈,確定這就是昨晚她和索倫見麵的院子。
“那姑娘不會真的還跪著吧?”阿思連忙小跑到那雙腳麵前。果然!
那白衣少女跪得筆挺,雙眼緊閉,麵色烏青,眼睫毛上還有細細的冰碴子,不管阿思怎麽在她麵前揮手,她都毫無反應,那模樣如同死了一般。阿思心中驚恐,連忙將手指置於她鼻下,幸得還能察覺微弱的呼吸。
阿思稍稍鬆了半口氣,繼而整個人便被內疚席卷。救人!她盡力穩住心神,腦子裏就跳出這一個念頭。來不及多想,阿思立即著手去搬那白衣少女,可也許是她身體不好,力氣不夠,又也許是那少女跪得太久,整個人被凍在地上。不管阿思是拖,是掰,還是抱,那少女依舊沒有挪開原地分毫,連膝蓋都沒能提離地麵。
“阿思。”就在阿思鍥而不舍嚐試時,一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阿思如逢救星地回過頭,可看到來人時,她臉上的表情卻凝固成了疑惑。此刻站在她麵前的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小夥子,紅衣尖耳,正是這客棧小二的一身打扮。
那人見阿思一臉不解的表情,妖嬈的臉上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怎麽?才過了一個晚上就不認識了?”
阿思看著這熟悉的笑容,又想起昨晚他們談論的事宜,小心翼翼問道:“魔……魔裏?”
那人手掌“啪”地一下拍在阿思頭頂:“不是我,還有誰?”說完,目光越過抱著頭,一臉無辜的阿思,“是昨晚對你無禮那丫頭嗎?”
阿思想起這出正事,頭疼也顧不得揉了:“我沒想到索倫真的不讓她起來,也沒想到崎山看起來溫暖如春,晝夜溫差這麽大。對不起,我不想這樣的。”
魔裏拍了拍內疚無比的阿思:“好了,好了。不怪你。先把她帶回你屋裏取取暖。”
“嗯嗯嗯!”阿思頭點得跟下墜的雨滴一樣密集,後麵又突然反應了過來,“可是我用盡了力氣也沒搬動她,怎麽辦?”
“傻瓜,這不是我在嗎?”魔裏神秘地笑了一下,手中幻化出一縷細細的橘色火焰。
阿思站在兩個火爐之間,搖著手掌給自己扇風,看著**的白衣少女臉色越發回暖,她心裏輕鬆了不少。
“你要是熱就出去待會兒。”魔裏手掌輕推,那少女手臂的經絡立刻呈現出一種粉粉的橘色,像是會流動似的,往她肩頸處緩緩移動。
“我沒事。”阿思一邊扇,一邊拒絕了,“你現在能用靈力了嗎?附體很費神的,這樣會不會對你有損傷?”
魔裏頭也不抬:“我這不是附體,是我本體按照這小二樣貌幻化的肉身,沒那麽費神。”
“那這個人的真身?”
“放心,我隻是封印了他的心神,把他藏到某個地方睡一長覺,我不解封他不會醒。”
“哦。那你現在能使用靈力了,為了石姑娘耗費的元氣都恢複了嗎?”
“恢複了,靠著藍靈珠,我不僅恢複神速,而且還匯聚到足夠靈力支撐肉身。”
“真的嗎?那你後麵的行程會時常現出肉身來嗎?”阿思眼睛放光,忍不住有點小興奮。
“不會。”
“啊?”她的熱情轉瞬被魔裏無情澆熄。
“太耗靈力,我還需要借助藍靈珠繼續修養,看看我即使沒有真身又能催動靈力到多少?”
“那你現在有多少了?”
“已達四成的極限。”
“哇,那你現在一定很厲害了。”阿思想起隻有兩成法力的魔裏,在迷霧森林裏瞬間放倒那群妖兵的場景,依舊心有戚戚。
“廢話,不然你以為誰都能用靈力渡脈的方式救她嗎?控製靈力在她經脈中遊走,打通淤積,助其回暖是很危險的,靈力不夠,施用者氣脈被反噬,力道掌握得不好,大家隨時同歸於盡。”
“那我說用火爐來溫暖她的方法也可行啊,是你非要點了這些爐子後,又用靈力渡脈救她的。更危險,更費力,有什麽意義嘛?”阿思聽到魔裏描述的危險性後,忍不住擔心,進而有一點點埋怨他,甚至覺得他用這個方法是不是出於小部分炫耀的心理?
“咳咳咳,咳咳。”阿思話音剛落,白衣少女便咳嗽起來,臉色明顯已經帶著紅暈,甚至好過阿思的臉色太多。
魔裏收回靈力,調節了下呼吸,才有空白了她一眼:“能讓她更快地醒來,不留下任何後遺症,這,就是意義。”
阿思心虛地避開魔裏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我錯了嘛。那個,先看看這姑娘怎麽樣了?姑娘?”
那少女仍舊閉著雙眼,嘴裏卻不停在呢喃兩個字:“陛下,陛下……”
待阿思聽清後,她不敢相信地搖搖頭:“這群人被洗腦了吧,索倫都這樣對她們了,還一片赤誠忠心。”
“我以為索倫這小子隻是心狠手辣,沒想到禦人也有一套,倒是個角色,深得他先祖的真傳。”
“這是哪兒?”說話間,那白衣少女已經清醒過來,兩眼略帶困倦地看了看周邊環境,最後落在阿思身上。
“我房間。”
“是阿思公主你救了我?”
“談不上,嘶……咳咳,也算吧,我隻是勞煩這個小哥幫我把你抬了回來,爐子也是他點的。我沒做什麽。”阿思忍著痛說完,便偷偷抬腳去磨了磨剛才被魔裏踩得毅然決然的另一隻腳背。
白衣少女這才發現床邊還有一個模樣俊俏的小哥,她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謝謝阿思公主,也謝謝這位小哥,我得繼續去跪著。”邊說邊開始掙紮著下床。
阿思連忙扶住還在腳軟的她:“為什麽?你都成這樣了還要跪嗎?”
“陛下有命,未得赦免不能起身。”白衣少女言辭堅定,仿佛她的腿即使沒了,今天也要跪下去,除非得到赦免。
阿思聞言,心中震動:“誰的赦免?我的嗎?”
白衣少女看著她怔了怔,隨即點點頭:“是。”
果然,阿思心中的內疚匯聚到頂點變成了隱怒:“好。我不要你跪了。”
“多謝阿思公主。”白衣少女輕鞠躬致謝,“那我就先告辭,回陛下身邊去了。”
阿思一聽她還心心念念惦記著索倫,心中不忿更甚:“明明就是他授意你出來攔我的,卻還在我麵前裝無辜,要你來背黑鍋。這種人根本不配做你們的妖王。”
“我很感激阿思公主大人不記小人過的寬懷,但您若是再說我王半字壞話,我寧願回去長跪不起。”白衣少女直直地盯著阿思,堅定不可動搖的眼神讓阿思驚訝,是非黑白,曲直對錯在她的王麵前好像都是可以不存在的,這種盲目的信任和忠心不僅不讓阿思感動,反而讓她心裏有些發怵。
阿思不想再談下去,又深怕這白衣少女非去折磨自己,連連擺手:“好好好,我不說了。我去吃早飯,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吧。總之,不用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