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消費升級
表彰會過去兩天了，公司裏那股喜氣洋洋的勁兒還沒散。
下午五點，夕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打在我的辦公桌上。
我坐在轉椅上，手裏把玩著那個沉甸甸的水晶獎杯。陽光照在上麵，折射出一道彩虹色的光暈，正好落在旁邊那個厚厚的信封上。
那是公司發的特別獎金，還沒拆封。
我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我看著這間隻有十平米的獨立辦公室。
三年前剛來的時候，我連張固定的桌子都沒有。那時候天天泡在車間裏，跟在那幫滿嘴方言的管工屁股後麵，為了核對一顆螺絲的庫存，能在滿是機油味的倉庫裏待一下午。那時候我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坐在這裏，等著美國總部的VP給我頒獎。
這就是熬出來的日子。
就在我出神的時候，放在桌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條短信跳了出來。
發信人：青青。
“尊敬的陸主管，請問今晚能不能賞臉，接受一下小女子的宴請呀？（調皮表情）”
我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前台的位置離我也就隔著兩道玻璃牆。青青正端坐在那裏，手裏假裝整理著快遞單，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我這邊瞟。看到我在看她，她立刻低下頭，嘴角抿著一絲藏不住的笑。
明明走幾步就能說話，她非要發短信。
這種沒長大的孩子氣，透著一股戀愛中特有的甜膩和矯情。
我笑了笑，掐滅了煙頭，回了一條：
“準奏。”
……
回到River Valley的時候，正好是晚飯點。
推開門，屋裏飄著一股蓮藕排骨湯的香味。
雅雯姐正在廚房裏忙活，身上圍著圍裙，頭發簡單地挽著。聽到開門聲，她拿著湯勺回過頭。
“陸遠回來了？”
她的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那種焦慮感褪去後，整個人顯出一種溫潤的居家感，“正好，湯剛煲好。洗手吃飯吧。”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清蒸石斑魚，蠔油芥然，還有那鍋熱氣騰騰的湯。
我的口袋裏揣著獎金，我的手機裏躺著青青的邀約。外麵的世界正在等著我粉墨登場，我不想留在這個已經把我劃為“租客”的屋子裏喝湯。
“不了，雅雯姐。”
我一邊換鞋一邊說，語氣很客氣，“公司那邊剛發了獎金，約了朋友出去慶祝一下。”
“哦，這樣啊。”
雅雯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種笑很得體，也沒有挽留，“那是該慶祝一下。那你去忙吧，別太晚回來。”
“嗯。”
我快步走進次臥，關上門。
我打開衣櫃，挑了一件剛幹洗回來的白襯衫，那是為了表彰會特意買的。又換上一條深灰色的西褲。站在鏡子前，我仔細地刮了胡子，噴了一點以前舍不得用的古龍水。
鏡子裏的人，精神，體麵，透著一股意氣風發。
收拾完，我推開門走出去。
雅雯姐正獨自坐在餐桌旁喝湯，樂樂在旁邊埋頭吃飯。
“我走了。”我對他們打了個招呼。
“好，玩得開心。”雅雯姐抬起頭，對我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們像是在兩個平行的世界。她守著她的信托基金和豪宅，過著那種安穩卻略顯沉悶的日子；而我要去迎接屬於我的喧囂和精彩。
……
我和青青約在烏節路的義安城。
今晚的青青特意打扮過，穿了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背著那個我給她買的包，站在商場門口的人群裏，像一朵清新的百合花。
“陸哥！”
看見我，她小跑著過來，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想吃什麽？今天我請客！”
“你那點工資留著買零食吧。”
我拍了拍剛才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說了陸主管賞臉，哪能讓你掏錢。走，帶你去吃日料。”
我們去了一家點單式的日料自助。
在那家店暖黃色的燈光下，青青顯得特別興奮。刺身拚盤上來的時候，她沒有先吃，而是從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長條形盒子，推到我麵前。
“這是什麽？”我夾了一塊三文魚，問道。
“給你的回禮呀。”青青撐著下巴看著我，“上次表彰會你給了我那麽大一個紅包，我也不能白拿。這是我挑了好久的。”
我打開盒子。
裏麵是一條深藍色的真絲領帶，上麵有暗紅色的斜紋，牌子是Goldlion（金利來）。在那個年代，這是很多體麵男人的標配。
“我看那個佐藤先生每次來公司，領帶都打得特精神。”青青認真地說，“陸哥，你現在也是主管了，以後肯定要經常見大客戶，還要去跟那個美國總監匯報工作，不能穿得太隨便了。”
她說著，伸手把領帶拿出來，在我胸前比劃了一下。
“真好看。等你下次開會戴上，肯定把他們都比下去。”
我看著那條領帶，心裏熱乎乎的。
她是真的在為我考慮。在她眼裏，我現在已經是和佐藤一個級別的“成功人士”了，她正在努力學習做一個合格的“主管女朋友”。
“謝了，青青小姐。”我把領帶收好，“我很喜歡。”
吃完飯，我們去逛商場。
路過一樓珠寶櫃台的時候，青青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的目光落在櫃台裏那條金燦燦的小熊手鏈上。
“嗯……就是有點貴。”青青小聲說，“我看了一下標簽，要八百多呢。”
導購小姐眼尖，立馬拿了兩條出來：“先生眼光真好。這條是實心的，旁邊這條細一點的是空心的，便宜兩百塊。”
青青拿起那條細的，在手腕上比劃了一下。
“陸哥，這條細的也挺好看的。”她轉過頭，眼神裏帶著商量，“而且能省兩百塊呢。”
但我看著她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鏈子，突然想起了River Valley裏那些隨便一個就要幾千塊的水晶擺件。
“不喜歡細的。”
我直接掏出錢包，抽出信用卡遞給導購，“拿那條粗的。要買就買有質感的，細的像什麽話。”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我截住了她的話頭，享受著導購小姐羨慕的目光，“刷卡。”
青青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她沒再堅持，挽著我的胳膊更緊了。
從商場出來，我們沿著烏節路慢慢往回走。路過一家房地產中介的櫥窗時，青青停下了腳步。
櫥窗上貼著碧山（Bishan）和諾維娜（Novena）的高級公寓出租廣告。
“陸哥。”
青青看著那些廣告，突然說道，“其實有個事兒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麽？”
“我們要不……自己租個房子吧？”
她轉過頭看著我，“我知道你那個River Valley的房子好，但畢竟是有房東一起住的，多不方便”
我心裏“咯噔”一下。
“而且，”青青接著說，眼神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你現在有獎金了，職位也穩了。哪怕我們在外麵租個小一點的公寓，隻要是我們兩個人自己住，多自在啊。我也能天天給你做飯，不用你老是看房東的臉色。”
她描繪的畫麵很美好。
但這卻是最要命的提議。
如果搬出來，按照她現在的期待，肯定不能去住那種廉價的組屋，那樣的話，我的這點獎金撐不了幾個月。
更重要的是，一旦搬離River Valley，我跟雅雯姐就要徹底斷了聯係了，我還不想這麽早失去她。
“最近不行。”
我把視線從那些租房廣告上移開，編了個理由，“公司最近你也看到了，美國總部的人剛走，接下來還要擴產。我這幾個月估計都要加班，住在River Valley離客戶近，方便辦事。”
“再說了，”我加重了語氣，“我和那邊的租約還沒到期，提前解約要賠三個月房租。這錢白白扔了多可惜？”
青青聽了，雖然有點失望，但一聽到要賠錢，還是點了點頭。
“也是，賠錢太虧了。那就等你忙完這一陣再說吧。”
我看她不再糾結，心裏鬆了一口氣。
“走吧。”
我拉起她的手，指了指前麵的化妝品櫃台，“剛才我看你盯著那套神仙水看了半天。去買一套，今晚高興。”
“啊？那個很貴的！”
“貴才配得上你。”
我拉著她往商場裏走。
隻要能用錢堵住的問題，現在都不算問題。至於錢花完了怎麽辦，那是明天的事。
那天晚上，青青提著化妝品的袋子，手上戴著金手鏈，笑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口袋裏那張雖然還沒刷爆、但已經明顯變薄的銀行卡。
為了維持住這個“陸主管”的人設，我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