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冷戰與獨角戲

那之後的整整一周，我單方麵地發起了一場冷戰。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場隻有我一個人在演的獨角戲。

為了避開早上的碰麵，我把鬧鍾調到了六點。那時候雅雯姐還沒起，我像做賊一樣溜出公寓，在樓下的24小時麥當勞裏坐著發呆，直到上班時間。

晚上下班，我也不急著回去。有時候是在公司磨蹭，有時候是和徐青青在MSN上瞎聊，有時候幹脆就在芽籠那邊的路邊攤坐著，看人來人往，直到拖到十點多，估摸著樂樂睡了，雅雯姐也回房了，我才像個幽靈一樣回去。

我想用這種幼稚的方式來劃清界限。

我想告訴那個叫Steven的男人，也告訴雅雯姐，我不稀罕融入你們那個所謂的精英圈子。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精彩。

然而，這種刻意的疏離，折磨的隻有我自己。

每次回到那個空****的客廳，看著茶幾上那本這周都沒翻過的英語書，我心裏就像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喘不過氣。

周四的晚上，新加坡下了一場暴雨。

我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我想著這麽晚了，雅雯姐肯定睡了。

可當我推開門，卻發現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

雅雯姐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一件薄開衫，正坐在沙發上翻書。聽到開門聲，她放下書，轉過頭看我，眼神裏帶著一絲探究和隱隱的擔憂。

“回來了？”她站起身，聲音依舊很輕，並沒有因為我這幾天的晚歸而責備我，“外麵雨很大吧？有沒有淋濕？”

“沒。帶傘了。”我低著頭換鞋，語氣硬邦邦的，甚至沒敢看她的眼睛。

“小陸，你這幾天……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麻煩了？”雅雯姐走到廚房，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我看你每天早出晚歸，臉色也不好。這是我不懂藥材，特意去藥材店問人配的洋參須湯，補氣提神的，一直給你溫著呢。”

那股淡淡的藥材香氣鑽進我的鼻子裏，勾得我心裏一陣發酸。

如果換做以前，我會感激涕零地喝下去。但現在，這碗湯在我眼裏，更像是一種施舍——一種富家太太對窮房客多餘的憐憫。

“不用了。”我站在玄關，沒有伸手接，“我在外麵吃過了。”

“喝一口吧，這又不占肚子，去火的。”雅雯姐端著碗走了過來，眼神誠懇。

我看著她那張關切的臉，心裏的那股無名火突然就竄上來了。

“我說了不用了！”

我的聲音突然拔高，在這安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雅雯姐嚇了一跳，端著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滾燙的湯汁濺了幾滴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間燙紅了一小塊。

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看著她手背上的紅印，心裏後悔得想抽自己，但那該死的自尊心卻讓我僵在原地，脖子梗得硬硬的。

雅雯姐沒有生氣，也沒有喊疼。她隻是輕輕把碗放在茶幾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抬起頭，眼神裏沒有半點責怪，反而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猜測：

“小陸，你最近這麽反常……是不是談戀愛了？”

我愣了一下。

“我看你最近經常對著手機笑，回來的也晚。”雅雯姐觀察著我的表情，語氣很輕柔，“是不是……跟女朋友鬧別扭了？所以才心情不好？”

那一刻，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突然產生了一種報複性的衝動。

既然你覺得我隻是個房客，既然你覺得我跟Steven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那我就讓你看看，我也不是沒人要的。

“是。”我迎著她的目光，撒了一個彌天大謊，“我是談戀愛了。跟公司的一個女同事。”

雅雯姐微微一怔。

我緊緊盯著她的臉，企圖從她臉上捕捉到哪怕一絲絲的失落、不悅，或者嫉妒。

隻要有一點點，我就贏了。

然而，我輸得一敗塗地。

聽到我的回答，雅雯姐緊鎖的眉頭反而舒展了開來。她看著我，眼神裏滿是那種純粹的關切和擔憂，甚至還有一絲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沒有吵架就好。我還以為你們鬧矛盾了，看你這幾天都不開心。”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就像平時囑咐我記得帶傘一樣一本正經：

“談戀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要是相處有什麽不開心的，別自己憋著。雖然我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事，但有時候說出來會好點。”

她說完，甚至還對我淺淺地笑了一下，那是真的很替我開心，沒有任何雜質。

“湯還是趁熱喝了吧，別浪費心意。”

說完這句，她沒有再多問那個女孩是誰，也沒有任何八卦的興趣，隻是輕輕拿起書，轉身回了房間，留給我一個極其得體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洋參湯，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原來，所有的糾結、痛苦、冷戰、吃醋，都隻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在她眼裏，我談戀愛僅僅意味著“小陸終於不用讓我擔心了”。她對我所有的情緒，都止步於一個房東對房客、一個姐姐對弟弟最基本的關心。

因為不在乎，所以才這麽大度。

那天晚上，我把那碗湯喝得一滴不剩。湯很苦，順著喉嚨流進胃裏，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我拿出手機，給徐青青發了一條短信：“睡了嗎？”

很快，那邊回過來一個消息：“沒呢，在想你呀。”

看著屏幕上這條消息，我心裏沒有一絲甜蜜，隻有一種深深的悲涼。

我利用了青青的真心，來掩飾我在雅雯姐麵前的狼狽。而最可悲的是，即便如此，我在雅雯姐心裏，依然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場冷戰，我贏了麵子，卻輸掉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