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繆(法)
作者簡介
加繆(1913-1960年)。法國存在主義作家和評論家。主要作品:隨筆集《反麵和正麵》,散文集《婚禮》,小說《局外人》、《墮落》、《鼠疫》、《流放和王國》,劇本《誤會》、《卡利古拉》、《戒嚴》、《正義者》,主要哲學論著《西西弗的神話》、《致一位德國朋友的信》、《反抗的人》等。
重返蒂巴薩
你懷著一顆憤怒的靈魂,離家遠航,穿過海上的岩礁,定居在異國的土地上。
——《美狄亞》
五天來,阿爾及爾一直下雨,最後竟連大海也打濕了。下不完的大雨,厚得發黏,從仿佛永不幹涸的天空的高處,朝著海灣撲下來。大海像一塊灰色的、柔軟的海綿,在迷茫的海灣裏隆起。但是,在持續的雨中,水麵看起來似乎並不動。隻是遠遠地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寬闊的激**,在海上掀起一片朦朧的水汽,朝著被圍在濕漉漉的林蔭道之中的港口漫去。城市本身也升起一片水汽,掠過水淋淋的白牆,去和海上的水汽相會。人無論朝哪個方向,呼吸的似乎都是水,空氣終於能喝了。
麵對這被水汽團團裹住的大海,我走著,等著,這十二月的阿爾及爾,對於我仍然是一座夏天的城市。我逃離了歐洲的黑夜,逃離了人間的寒冬。然而這座夏天的城市也失去了笑聲,隻給我一些隆起的、發亮的脊背。晚上,我躲在亮得刺眼的咖啡館裏,從那些認得出卻叫不出的人的臉上看出了我的年齡。我隻知道他們跟我一起年輕過,而現在已不再年輕了。
然而我依舊固執地等著,也不大知道等什麽,也許是重返蒂巴薩的時刻吧。當然,重返度過青年時代的地方,希望四十歲時重新體驗愛過或二十歲時極大地享受過的東西,不啻是一種巨大的瘋狂,而且幾乎總要受到懲罰。不過我對這瘋狂已有經驗。我已經回過蒂巴薩,那是在戰後不久,而那戰爭的年代,正標誌著我青年時代的結束。我想我那時是希望重獲一種不能忘懷的自由。的確,在這個地方,二十年前,我常常整整一個上午都在廢墟間徜徉,聞苦艾的氣味,靠著石頭取暖,尋找小小的玫瑰花,這些玫瑰謝得很快,隻能活到春天。隻是在正午,蟬也因不堪酷熱而鉗口,我才逃離吞噬一切的光明燃起的那一片貪婪的大火。入夜,我有時睜著眼睛躺在繁星密布的天空下。那時候,我是在生活。十四年後,我又看見了我的廢墟在距離海浪幾步遠的地方,我沿著這座已被忘記的小城的街道走著,穿過長滿苦澀的樹木的田野;在俯視著海灣的高地上,我像以往一樣撫摸著焦黃的圓柱。然而,廢墟已被圍上了鐵絲網,人們隻能從被特許的入口進去。由於一些似乎被道德認可的理由,夜間在那裏散步也被禁止了;白天,人們則會遇見一位宣過誓的守衛。大概是出於偶然吧,那天早晨,廢墟上也下著雨。
我感到困惑,我在荒僻、潮濕的田野裏走著,至少試圖重獲那種力量,這力量直到目前還是忠實的,它幫助我接受那些既成的東西,在我一旦承認不能加以改變的時候。的確,我不能在時間之流中逆行,不能把我愛過的、已在很久之前驟然消失的麵貌重新給予世界。事實上,1939年9月2日,我沒有去希臘,我原本是應該去的。相反,戰爭來了,後來戰火又燃遍了希臘。那一天,在積滿了黑水的石棺前,在沾滿了汙泥的檉柳下,我在自己身上又發現了那阻隔在熾熱的廢墟和鐵絲網之間的距離和歲月。我先是在美的景象——我唯一的財富——中長大,又以豐富為開端,接著來的卻是鐵絲網,我說的是暴政、戰爭、警察、反抗的時代。我們不能不習慣於黑夜,因為白天的美僅成了回憶。而在這泥濘的蒂巴薩,回憶本身也正越來越淡薄。這裏所說的就是美、豐富、青春!熊熊大火的照耀下,世界頓時現出了它的皺紋和創傷,舊的和新的。它一下子老了,我們也一樣。我來這裏尋求那種衝動,我知道它隻能激起那種連自己也不知道就要迸發出來的衝動。沒有一點兒無邪,就絕不會有愛。然而無邪安在·王國崩潰了,民族和人互相揪住脖子噬咬,我們的嘴被玷汙了。我們原先是無邪而不自知,現在則是有罪而不自願:神秘隨著我們的知識一道增長。這就是為什麽我們關心起道德來了,真可笑啊。我因孱弱而夢想著美德!在那無邪的年代,我不知道德為何物。現在我知道了,但我不能根據它來生活。在我曾經喜歡的高地上,在傾頹的廟宇的潮濕的圓柱間,我仿佛跟著什麽人在走,我聽得見石板和瓷磚上的腳步聲,卻永遠也趕不上了。我又去了巴黎,數年之後才回家。
然而,那些年中我隱隱地感到缺了點兒什麽。當人們一旦有機會強烈地愛過,就將畢生去追尋那種熱情和那種光明。放棄美,放棄與美相連的幸福,專一地為不幸效勞,這要求一種我所缺乏的崇高。但是,無論如何,任何強迫人們排斥一方的東西都是不真實的。孤立的美最後要變成醜,孤獨的正義最後要變成壓迫。誰想為一方效勞而排斥另一方,就將不為任何人效勞,也不為自己效勞,最終將雙倍地為不義效勞。有朝一日,由於過分地僵硬,將不再有什麽東西引起人們的讚歎,一切都不足為奇,生活就要重新開始。那將是流放的年代,生命幹枯的時代,靈魂滅亡的時代。為了再生,必須有一種恩惠、忘我和一個祖國。有幾個早晨,在路的拐角,一滴美妙的露珠落在心上,隨即便消散了。然而那清涼還在,而心所一直要求的正是這清涼。我又該出發了。
在阿爾及爾,我第二次在同樣的、仿佛從我以為是最終的離去時起就沒有停過的雨中走著,在一種無盡的、散發著雨水和海水的氣味的憂鬱中走著;盡管天空大霧彌漫,背影在驟雨中逝去,咖啡館的燈光改變了人們的麵容。我仍固執地希望著。難道我不知道阿爾及爾的雨看似無窮無盡卻終有一刻要停止嗎·就像我家鄉的那些河流,兩個小時內膨脹起來,淹沒大片農田,卻轉眼間就幹涸了。果然,一天晚上,雨停了。我又等了一夜。一個水淋淋的清晨從純淨的海上升起,光彩照人。天空像眼睛一樣新鮮,被水洗了又洗,露出最細最疏的經緯,從那兒射下一道顫動的光,給了每幢屋、每株樹一個鮮明的輪廓、一種令人讚歎的新奇。在世界的早晨,大地也該是從一片類似的光明中冒出來的。我又踏上了通往蒂巴薩的道路。
對於我,這條六十九公裏的路,沒有一公裏不鋪滿了回憶和感受。狂暴的童年,卡車轟鳴中少年的夢幻、清晨、鮮麗的姑娘、海灘、總是處於巔峰狀態的年輕的肌肉、晚上一顆十六歲的心的淡淡的焦慮,生之欲望,光榮,還有那歲歲年年總是一樣的天空,充滿了汲不盡的力量和光明,永不滿足,一連數月;一個一個地吞噬著在正午那陰鬱的時刻擺在海灘上的,呈十字狀的祭品。當道路離開薩赫爾及其長滿古銅色葡萄的山丘而向著海岸伸展下去的時候,我立刻就在天際看見了那也總是一樣的、在早晨幾乎是不可察知的大海。可是我並沒有停下來看它。我想看的是舍努阿這座沉重而結實的山,它是整整的一塊兒,沿著蒂巴薩海灣向西延伸,然後進入大海。人們在到達之前,遠遠地就能看見它,裹在一片還與天空混沌不分的藍色的、輕柔的水汽中。隨著人們走近,它漸漸凝聚,直到獲得包圍著它的海水的顏色,仿佛不動的大浪,其神奇的奔湧突然被凝固在陡然平靜下來的大海之上。再近些,快到蒂巴薩的時候,就看見它那高聳的主體,泛著棕色和綠色,這是一尊無可動搖的、渾身披著苔蘚的老神靈,是它的兒子們的庇護所和避風港,而我正是它的兒子。
我一麵望著它,一麵穿過鐵絲網,進入廢墟間。在十二月耀眼的光亮中,我又一絲不爽地發現了我前來尋找的東西;盡管光陰流逝,世事滄桑,在這片荒涼的大自然中,這些東西的確是隻奉獻給我一個人的;人的一生倘若有這麽一二次,也就可以認為是圓滿的了。從長滿橄欖樹的廣場上,可以看見下麵的村莊。那兒無聲無息,隻有輕煙在明淨的天空中升起。大海也不聲不響,仿佛在燦爛而冰冷的光的不斷衝洗中窒息了。隻有遠遠地來自舍努阿的雞鳴在讚頌這白晝的脆弱的榮光。廢墟那邊,極目望去,也隻能在一片水晶般透明的空氣中看見斑痕累累的石頭、苦艾、樹木和完美的圓柱。在一段無法計數的時刻內,清晨仿佛凝固了,太陽仿佛站住了。在這光明、這寂靜中,多少年的憤怒和黑夜慢慢地消融了。我在我身上聽見了一種幾乎被忘卻的聲音,仿佛我那久已停歇的心又開始輕輕的跳動了。現在我醒了,我一個一個地認出了寂靜造成的難以察覺的聲音:鳥兒的持續的低音,懸崖下大海輕而短促的呻吟,樹的顫動,圓柱的盲目的歌唱,苦艾的摩擦,倏忽即逝的蜥蜴。我聽見了這一切,我也在傾聽我身上湧起的幸福的波濤。我好像終於進了避風港,至少是一段時間,而這段時間將從此不再結束。不過,片刻之後,太陽明顯地在天上又爬了一步。一隻烏鴉唱出簡短的前奏,緊接著四麵八方就爆發出一陣鳥鳴、有力、熱烈、帶著歡快的雜亂和無限的陶醉。白晝重新上路了。它要帶著我直到晚上。
正午,我站在半沙半土的山坡上,望著大海。山坡上長滿了天芥菜,那一片片的天芥菜,仿佛近幾個月激浪退下時留下的水沫。大海這時已精疲力盡,翻騰不動了。我消除了兩種幹渴,這兩種幹渴是不能長久欺騙的,除非一個人變得冷酷無情。這兩種幹渴就是美和讚歎。因為唯有不被愛才是惡運,唯有不愛才是不幸。今天,我們大家都死於這種不幸。因為鮮血和仇恨使心失去血肉,對於正義的長久要求耗盡了愛,而正義卻恰恰產生於愛。我們生活在喧囂中,在這喧囂中,愛是不可能的,而隻有正義也是不夠的。因此,歐洲憎恨白晝,隻知道給自己以不義。但是,為了不使正義變得萎縮,變成一枚果肉幹而澀的橙子,我在蒂巴薩重新認識到,必須在自己身上保留一種新鮮和一股快樂的源泉,使之不受汙損,必須鍾愛逃脫了不義的白晝,必須懷著這種爭得來的光明投人戰鬥。我在這裏重新發現了過去的美和一片年輕的天空,我掂量著我的運氣,終於明白了,在我們的瘋狂肆虐的那些年裏,對於這一片天空的回憶從未離開過我。是這回憶最終使我不絕望。我一直清楚蒂巴薩的廢墟比我們的工地和瓦礫都年輕。在這裏,世界每天都在一片常新的光明中重新開始。啊,光明!這是古代戲劇中所有人物麵對著命運發出的呼喊。這最後的依靠也是我們的依靠,我現在明白了。在隆冬,我終於知道了,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又離開了蒂巴薩,又看見了歐洲和她的鬥爭。然而,對這一天的回憶仍然支持著我,幫助我以同一種心情接受令人振奮的東西和令人沮喪的東西。在我們所處的這一困難時刻,除了不排斥任何東西,學會用白線和黑線打同一根繃得要斷的繩子,我還能希望什麽·在迄今我所有做過的事和說過的話中,我覺得我清楚地認出了這兩種力量,就是在它們相互對立的時候也是如此。我不能否定我生於其中的光明,但是我也不願拒絕這個時代的奴役。在這裏用其他一些更響亮更殘暴的名字來與蒂巴薩這甜蜜的名字相對抗,簡直是太容易了:今日之人有一條內心之路,這條路我很熟悉,因為我在兩個方向上都走完過,它從精神的山丘通向罪惡的都會。無疑,人們可以永遠休息,酣睡在山丘上,或者寄居在罪惡之中。然而,倘若人人放棄存在的一部分,他就必須放棄存在,也就必須放棄生活或者直接的愛。於是就有了一種不拒絕生活的任何東西的生之意誌,而生活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敬重的美德。我的確希望我已經發揚過這一美德,哪怕是相隔很久。既然很少有時代像我們的時代這樣要求人們以同樣的態度正視甘與苦,我就願意不回避任何東西,準確地保留這雙重的回憶。是的,有美,也有屈辱。無論做起來多麽難,我願永不背叛任何一方。
然而,這仍像是一種道德,而我們活著是為了一種比道德更深遠的東西。假使我們能說出它的名字,那將是怎樣一種寂靜。在蒂巴薩東麵的聖薩爾薩山上,晚上是有人的。說真的,天還很亮,但是在亮中已有一種看不見的衰弱宣告了白晝的結束。起風了,夜一般輕,突然,無浪的大海朝著一個方向,如一條平靜的大河般從天際的一端向另一端流去。天暗下來了。這時,出現了神秘,夜之精靈和快樂之彼岸。然而如何解釋這一切·我從這裏帶走的一枚小錢幣有一麵很清晰,是一張美麗的女人麵孔,她向我重複著我在那一天裏知道的一切,另一麵已經鏽蝕了,我在歸途中兩指間感覺得到。這張無唇的嘴能向我說些什麽,除了另一個神秘的聲音告訴我的東西,這聲音在我身上,它每天都讓我知道我的無知和我的幸福:
“我所尋找的秘密深藏在一條長滿橄欖樹的山穀裏,在草下,在冰冷的井下,一幢古舊的、散發著葡萄嫩枝氣味的房屋周圍。二十多年中,我跑遍了這條山溝,跑遍了相像的另一些山溝,我詢問過沉默的牧羊人,我敲過無人居住的廢墟的大門。有時,在第一顆星綴上還很亮的天空的時候,在一片細膩的光雨下,我以為我明白了。我也的確明白。也許我一直是明白的。然而沒有人願意要這秘密,大概我自己也不要,但我離不開我的秘密。我生活在我的家庭之中,這個家庭以為統治著富有而醜陋的、用石頭和霧建立起來的城市。日日夜夜,她高聲說話,萬物在她麵前折腰,而她不向任何東西折腰,因為她對任何秘密都充耳不聞。她的力量支持著我,卻使我厭煩,有時她的呼聲令我疲倦。然而她的不幸就是我的不幸,我們流著同一種血。我也是孱弱的、吵鬧的,和她一個鼻孔出氣,我不也是在亂石間呼喊過嗎·所以,我竭力忘卻,在我們的鐵與火的城市中徜徉,我對著黑夜勇敢地微笑,我呼喚風暴,我將是忠誠的。我果然忘了,從此變得活躍,但卻兩耳失聰。也許有一天,當我們準備因衰竭和無知而死去的時候,我將能放棄我們的刺眼的墳墓,去躺在山穀中,沐浴著同一種光明,最後一次學會我已經知道的東西。”
名篇鑒賞
本文寫於1952年。此時二戰結束不久,作者重新回到自己的故鄉蒂巴薩——北非國家法屬阿爾及利亞的一個古老的小城。作者對比故鄉的一草一木以及自己與二十年前的不同,不由感慨萬千,寫下此文。
從文中我們可以看出當時是冬季,十二月的“阿爾及爾一直下雨”,與昔日景象大為不同。作者在雨水和海水的混合氣味中走著,想重新找尋那些古羅馬時代的廢墟.重溫二十年前的溫馨與自由。可他發現的卻是自己內心的“廢墟”。作者又聯想到二戰,並將其比作歐洲的“黑夜”,人間的“寒冬”。而此時記憶中充滿活力的蒂巴薩也隨著自己失落的心情“失去了笑聲”。凡此種種使得作者曾一度對生活產生懷疑,但是大自然的力量、美和青春的召喚再次點燃了作者心中的**之火。“一切都不足為奇,生活就要重新開始。那將是流放的時代,生命幹枯的時代,靈魂死滅的時代。為了再生,必須有一種恩惠、忘我和一個祖國。”
文章的後半部分作者主要寫自己“頓悟”後的思想。“唯有不愛才是不幸”,作者將可怕的戰爭歸咎於人們之間的不愛,不愛產生不幸,“我們大家都死於這種不幸”。盡管這種思想帶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卻真實地表現了作者對於人間真愛與和平的渴望。而正是有了這樣的心境,作者最終才在蒂巴薩的廢墟上找到了新鮮和快樂,發現了過去的美和年輕的天空。
西西弗斯的神話
西西弗斯遭受天譴,諸神命他晝夜不休地推滾巨石上山。到達山巔時,由於巨石本身的重量,又滾了下來。由於某個理由,他們認為,沒有一種比徒勞無功和毫無指望的苦役更為可怕的刑罰了。
荷馬說西西弗斯是最智慮明達的凡人。然而,根據另一個傳說,他幹的卻是綠林好漢攔路打劫的勾當。我認為這兩種說法並無二致。至於他為何被打入陰間幹那徒勞的苦活兒,卻是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曾對諸神施以輕蔑,偷走了他們的秘密,河神伊索普斯之女伊琴娜為天帝朱比特所擄。做父親的伊索普斯遭此創痛,心憂如焚,乃向西西弗斯訴苦。西西弗斯知道這樁誘拐案的個中原委,願意說出真相,但他要求河神賜給柯林斯的城堡一個水源,作為交換條件。他不要天上的雷霆,但求神水的恩典。因為他泄露了天帝的秘密,所以被打人陰曹地府受罪。荷馬說西西弗斯曾一度把死神給加上鐐銬。閻羅王受不了他黃泉殿的蕭條景象,他派遣戰神出兵,把死神從他征服者的桎梏中救了出來。
據說,西西弗斯行將就木的時候,輕率地想出一個法子考驗他老婆的愛情。他命令她把他未入殮的屍體甩到公共廣場的中央。西西弗斯在陰間醒來,他對這個不合人情的三從四德十分懊惱,乃求得閻王的同意回到人世來懲罰他的老婆。但是當他重新見到地麵的景色,享受了陽光和水的滋育,親觸了大海和石頭的溫暖之後,便不願再回到黑黝陰森的地府。閻王的召喚、憤怒和警告都不生效。麵對著海灣的曲線、閃爍的海洋和大地的微笑,他又活了好幾年。諸神不得不作宣判。信使神麥邱利被遣來,揪住這莽小子的領子,把他從樂不思蜀的境界中硬拖了回去。再降陰間時,大石頭已經準備好了。
您已經猜到西西弗斯就是荒謬的主人翁。確實不錯,無論就他的熱情或他的苦刑來說,他都是個地道的荒謬人物。他對諸神的蔑視,對死亡的仇恨,以及對使命的熱愛,使他贏得這難以形容的報應,這報應使他用盡全力而毫無所成。這就是對塵世的熱愛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至於西西弗斯在陰間的情形,他們毫無所悉。神話需要想象力的潤色,給它們賦予生命。至於這個神話,人們隻能看見一個人鼓足全身之力滾動著巨石,緊貼著巨石的麵頰,肩膀承受住布滿泥土的龐然巨物,雙腳深陷入泥中,兩臂伸展開來,重新推動,支撐全身安危的一雙泥濘的手。到了以漫無蒼穹的空間和毫無深度的時間才能度量的那漫長辛勞的盡頭時,目的達到了。然後,西西弗斯眼睜睜地看到那塊巨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滾下山去,他得再從頭往上推起,推向山巔。他再度回到了山下的無垠平壤。
使他感到興趣的是西西弗斯一駐足,再回首的那頃刻。一張如此緊貼著石塊的麵龐,其本身也已僵化為石了!我見到那人拖著沉重但規律的步伐踱下山崗,走向永無止境的酷刑。那歇息的一刻,如同他的苦難一般確鑿,仍將再回來,那正是他恢複意識的一刻。每當他離開山巔,踽步向諸神的居處時,他便超越了命運。他比那塊千鈞磐石更為堅強。
如果說這個神話具有悲劇性,那是因為它的主人翁具有意識。假如他每跨一步,成功的希望都在支撐著他,那麽他的苦刑還算什麽·今天的工人畢生做著同樣的工作,其荒謬與前者相差又有幾何·但是隻有偶爾當它成為有意識行為時,其悲劇性才呈現出來。西西弗斯是諸神腳下的普羅階級,他權小力微,卻桀驁不馴,他明白自己整個的悲慘狀態:在他蹣跚下山的途中,他思量著自己的境況。這點構成他酷刑的清醒狀態,同時也給他加上了勝利的冠冕。蔑視能克服任何命運。
下山時,他有時會沉浸在悲哀之中,然而,他也會感到喜悅。喜悅一向並無不當。我再度想到西西弗斯回向巨石,他的悲哀正在開始。當塵世的景象緊纏記憶之時,幸福的召喚如暮鼓頻催之時,人心中的憂鬱之情乃油然而生:這就是巨石的勝利,這就是巨石的本身。無邊的哀愁沉重得無法忍受:這就是我們的受難夜。但一當我們認命時,沉重的事實便破碎無存。因此,俄狄浦斯一開始便不知不覺地順從了命運。但是一旦知道了真相,他的悲劇便宣告開始。就在那失明和絕望的一刻,他了解到,唯一使他和人世聯係的卻是一個女孩冰涼的小手,然後他發表了一個驚人的宣言:“縱經過許磨難,我遲暮之年與崇高之靈魂使我得到一個結論:一切都很好。”索福克麗斯之俄狄浦斯,正如同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克瑞洛夫一樣,提出了荒謬製勝的秘方。古代的智慧肯定了現代的英雄思想。
一旦人們發現了荒謬的真相,便禁不住地寫一本幸福手冊。“什麽!經由這麽狹窄的途徑·”——然後,世界僅有一個。幸福與荒謬是大地的兩個兒子。他們是不可分割的。如果說幸福必然產生於荒謬的發現,那是錯誤的:荒謬感亦可能產生於幸福。“我的結論是一切都很好”,俄狄浦斯如是說,那是一個神聖的告示。它回響在人類野蠻和狹窄的宇宙中。它教訓我們道,一切都沒有——從來都沒有——被耗盡。它把帶來不滿和無謂苦難的那個神靈逐出人世。它把命運造成人間事務,必須由人類自己解決。
西西弗斯一切沉寂的喜悅均包容於此。他的命運屬於自己,那塊石頭為他所有。同樣地,當荒謬的人思量著自身的苦刑時,一切偶像都噤若寒蟬。當宇宙突然恢複了沉寂時,世間無數的詫異之聲會轟然而起。無意識的、秘密的呼喚,千萬麵孔所發出的邀請,他們都是勝利的必然逆轉和必然代價。沒有無陰影的太陽,同時,我們必須認識夜晚。荒謬的人首肯,他的努力將夙夜匪解。假如有個人的命運,就不會有更高的命運。即使有,也隻有一種他認為是不可避免且不足掛齒的命運。至於其餘的一切,他明白自己是其一生的主宰。當人回顧人生旅程那微妙的一刻,西西弗斯走回巨石,在那微小的軸承上,他思量著那一串毫不相關的行為,這些行為構成了他的命運,由他創造而成,在他記憶的眼中結合而成,不久將由他的死亡緘封。由於相信百般人事之原委屬於人本身,因此一個盲人乃渴見天日,雖然也知道長夜無盡,他仍然努力不懈。巨石仍然在滾動著。
我就讓西西弗斯留在山腳下!一個人總是會再發現他的重負。但西西弗斯教導我們以更高的忠貞,否定諸神,舉起巨右。他也下了一個“一切皆善”的結論。對他說來,沒有主宰的宇宙既不貧瘠,也不徒勞。石頭的每一個原子,夜色朦朦的山上的每一片礦岩,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奮鬥上山此事本身已足以使人心充實。我們應當認為西西弗斯是快樂的。
名篇鑒賞
加繆是存在主義代表人物,本文是反映他哲學思想的代表作之一。
在希臘神話中,西西弗斯是科林斯國王,他生前貪婪,死後被判為永罰,將一塊巨石推到山頂,等巨石由山的另一邊滾下,繼續推上,永不停息。關於西西弗斯是一個什麽樣的神以及他被判為永罰的原因眾說紛紜。本文中加繆選擇了一個向往自由、蔑視神的權威的西西弗斯。
在他眼裏,西西弗便是這樣一個窮盡自我的荒謬英雄。他因為熱愛大海、陽光、山巒,不願回陰森的地獄而被懲罰永不停止地滾動巨石。之後,他對這種無效又無意義的勞動沒有屈從,而是窮盡自己。
加繆說“我們應該認為,西西弗斯是快樂的。”加繆假設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為他認為隻有幸福的生活才符合人的尊嚴。被責為永罰,卻幸福,這絕對是一種反抗。
而感到幸福也是在這種條件下唯一可能的反抗形式,而反抗才能體現尊嚴。聯係加繆的一生,我們可以看到“反抗英雄”西西弗斯正是加繆的化身。正如美國現代作家威廉·福克納評價加繆所說:“他就是不能忍受永無止盡的寒冷。他就是不願沿著一條僅僅通向死亡的路走下去。他所走的是唯一的一條可能不光是通向死亡的道路。他遵循的道路通向陽光,那是一條完全靠我們微弱的力量用我們荒謬的材料造成的道路。”
從藝術上看,本文語言優美,飽含**,也無疑是散文中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