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美麗睫毛
你的眼睫毛真長啊
一
我不喜歡醫院。每當穿過長長的走廊,嗅著醫院特有的味道,我就會感到非常苦悶。我覺得,那不僅僅是福爾馬林的氣息,在其中,還彌漫著寂寞、痛苦、絕望……但我別無選擇,我是這裏的護士,在這所醫院的腎內科上班。
一次長假之後,再次回到醫院,我正要走進值班室,忽然看到一個小女孩慌慌張張跑出來,手裏似乎還抓著什麽東西。我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
她那麽瘦,瘦得出乎我意料,一件寬大的藍條衣服鬆鬆垮垮掛搭在她的肩膀上,褲腳還沾著泥斑。她掙紮了幾下,惶恐地轉過頭,仰起髒兮兮的小臉看著我。看她的樣子,大約隻有八九歲。
這下我看清了,她手裏抓著一隻空點滴瓶。我迅速奪過瓶子,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嘴角抽搐一下,忍不住吸了口涼氣。這時,我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
“撿垃圾別到醫院來,這裏有傳染病。聽到沒有?”我斥責道。
她抽泣著說:“阿姨,我不是撿垃圾的,我媽媽在醫院看病。”
原來是新住院的病人家屬。我不再理會她,轉身走進值班室。小女孩呆呆站在走廊裏,透過玻璃門望著我。過了一會兒,她貼著門框,低聲說:“阿姨,我叫小梅。”我隨意點點頭,她又走近幾步,怯怯地說:“我媽媽住在402病房,她很疼,可我爸爸不在了,我陪媽媽治病。”
我忽然有些不安,不由多打量了她幾眼。她幹脆走進值班室,倚在桌邊,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用力笑了笑,說:“阿姨,你的眼睫毛真長啊。媽媽說,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都是天使。”我心裏顫了一下,為她真誠的語調,也為她純淨的目光。但是,說實話,我是很討厭醫院的,我不想讓自己多姿多彩的青春年華消磨在這一片單調枯燥的白色裏。我勉強地對她笑一笑,問:“你怎麽不上學?”
“等媽媽病好了,我就去上學。”說到上學,小梅似乎高興起來,“我家隔壁的麗麗比我小一歲,都上二年級了。”很快,她又低下頭,眼睛裏充滿同齡孩子沒有的苦難和沉重。我拉過她的胳膊,往她手背的傷口上塗藥水,她使勁地抽鼻子,我以為她很疼,便放慢了動作。“阿姨,我不疼。”小梅懂得我的意思,笑著說。
我摸摸她的腦袋,“回去吧,媽媽該擔心了。”她卻不走,遲疑著,盯住桌上的空點滴瓶,終於鼓足勇氣,對我說:“阿姨,這個能給我嗎?我想用它賣錢。媽媽治病要用好多好多錢,我已經攢了15塊錢了。”“瓶子賣不了幾個錢,而且不衛生,都是別人用過的。”我耐心地勸她。她點點頭,最後看一眼瓶子,出去了。
後來,我斷斷續續從同事那裏得知,小梅的爸爸去世早,媽媽下崗以後做了鍾點工,收入勉強維持母女二人的生活,卻不幸患了尿毒症。
我很清楚,小梅媽媽的生命,隻能依靠幾天一次的血液透析維持。腎移植需要十幾萬元手術費,聽說她們勉強湊了些錢,但還有七八萬元的缺口,無法補齊。
二從那以後,我每天都能看到小梅,她總是貼牆站著,小心翼翼地看著每一個人。我知道她怕什麽,她怕媽媽被趕出醫院。
可能因為那天的對話,小梅把我當作了救命稻草,盡一切努力討好我。如果我臉上稍稍流露出厭倦,她就像做了什麽錯事,變得惶恐不安。有時我想,為了這個可憐的孩子,也許我臉上應該多一些笑容。
小梅大部分時間就坐在媽媽床邊,握著媽媽的手,小聲跟媽媽講話。在媽媽麵前,她很少流露出憂愁的神情,總是努力在笑。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本應賴在父母懷裏撒嬌的年齡,她卻懂得什麽時候應該笑,應該怎樣去努力適應生活。
她們母女每天隻吃饅頭和鹹菜。一天中午,小梅隨口說道:“媽,我剛才看到隔壁房子裏那個人在吃香腸呢。”小梅媽媽幹癟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很快轉過臉,望著窗外,用手掌在臉上飛快地抹了一下。小梅立刻站起身說:“媽,我以後不看別人吃飯了,你別難過。”
我正從外麵進來,看到這一幕,眼裏忽然就湧起一團水霧。小梅見到我,高興地跑過來,大聲說:“阿姨,我想借你的圓珠筆用一下。”我顫聲說:“好啊,小梅是不是要學習了?”小梅的媽媽轉臉看看我,苦澀地笑了。那是個30多歲的女人,卻顯得異常蒼老憔悴。
小梅拿了圓珠筆,跑回病房,拉過媽媽的手腕,先畫了一個藍色的圓圈,又在圓圈裏畫了一些標記,然後興奮地抬起媽媽的胳膊,對我說:“阿姨,這是我給媽媽買的手表!”小梅媽媽的手無力地耷拉著,像一根枯萎的樹枝。小梅緊緊握著媽媽的手,藍色手表的圖案在那一刻凝固,世界仿佛都退到了她們身後。
那天,我很傷感,這種感覺以前從沒有過。但是,這種傷感是有收獲的,它讓我同時感受到一種溫暖的力量——那個被苦難纏繞的小女孩,身上就充滿了這種力量。
患了尿毒症的病人,體內毒素達到一定量而排不出去時,會非常痛苦,一旦經過血液透析,看上去又會和健康人沒有多少區別。每次透析之後,小梅都以為媽媽的病好了,小梅媽媽也做出幸福的樣子給她看,和她一起在醫院的草坪上玩耍。但是,一次又一次透析之後,小梅終於明白,這隻是一場接一場的夢。夢醒之後,媽媽就會躺在**,像要死去一樣。她無能為力,隻能用幼小的心靈承受這一切,並珍惜每一場夢。
三
北方的冬天越來越冷,剛進12月,寒流就對這座城市開始了猛烈的侵襲。
這些天,小梅經常溜到醫院外麵,整天不見人影。我猜,她一定又去撿垃圾了。一天傍晚,快下班時,看到她悄悄回來,我在走廊裏攔住了她。
“這些天,幹什麽去了?”我問。
她低下頭,雙手背到後麵,瑟瑟發抖。
我蹲下來,摸摸她的臉:“聽阿姨的話,別撿垃圾了,掙不了多少錢。”
她仍然在顫抖,單薄的衣服像一片樹葉,“阿姨,求你別告訴我媽媽,每次媽媽問我去哪裏,我都說在你這裏玩。”
我說:“你學會騙媽媽了?”
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我沒有……”
“好,我不告訴媽媽。”我伸手去抹她臉上的淚水,一行一行的眼淚,那麽涼,卻灼傷了我的指尖。
我牽著小梅的手,帶她走進值班室,“小梅,聽阿姨的話,醫院有暖氣,你就在醫院陪著媽媽。”我用熱毛巾捂住她的手,“如果你在外麵凍病了,誰來照顧媽媽啊?”
她抬起臉,努力綻開一個笑容,然後就坐在桌子上,晃動著雙腿。我的視線移到她腳上,她忽然有些不安,急急忙忙從桌上跳下來,嘴裏嚷著“我去看媽媽了”,就向外跑去。我一把拉住她,用力抬起她的腳——我很震驚地看到,她沒穿襪子,青白色的腳腕就像是一截凍僵的樹皮。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嘴唇哆嗦著,喉嚨有些哽咽。小梅低聲說:“阿姨,我不冷。”她把鞋脫下來,我看到,她在腳上纏了好幾層衛生紙,凍瘡已經潰爛,膿血從紙裏滲出來。
我抱住她,不願意讓她看到我的眼淚。她卻安慰我說:“阿姨,我有襪子的。不過,要等到最冷的時候再穿。”
四
聖誕節就快要到了,這座城市裏,到處都彌漫著節日的浪漫氣氛。
小梅媽媽的神情越來越絕望——每次透析都要花錢,而腎移植卻遙遙無期。我經常看見她摟著小梅坐在病**,雙眼空洞,淚水還沒流出來便已經蒸發。
小梅卻異常堅定。那天,我去402病房,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她對媽媽說:“媽,就把我的腎給你吧,雖然我的腎很小,可是到你身上以後,會慢慢長大的。”
那一刻,我用力把臉轉向一邊,卻還是無法控製自己,眼眶迅速潮濕起來。我意識到,小梅遠比我們想象中要堅強,即使她已經意識到,媽媽的生命即將陷入無望的絕境,但她還是會用堅定的信念去支撐媽媽活著的每一分鍾,她要媽媽麵露微笑,哪怕隻是一瞬間,也要變作永恒的記憶。
聖誕節前夕,小梅的媽媽去世了。
我走進病房時,小梅還抱著媽媽的胳膊,看上去很安靜。然後,突然,她轉過臉望著我:“阿姨,你是天使,你告訴我,媽媽去哪裏了?”
小梅的目光依然純淨清澈,黑漆漆的像是裝滿了整個世界。我拚命忍住淚水,綻開一個微弱的笑容,像小梅的媽媽臨終前那樣,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小梅的麵頰,說:“媽媽在天堂。”
小梅的執著和堅強,感動了醫院裏每一個醫生和護士,我們決定,支持小梅上學。
到後來,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加入了這次行動。隻是,每一天,我都會看到,許多出入醫院的陌生人在募捐箱前駐留,往箱裏投入各種麵額的紙幣。
如果一個平凡的人能夠改變別人的命運,那是非常崇高的。我想說,是小梅改變了我們許多人的命運。直到現在,每當遇到困境情緒低落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小梅那雙大眼睛——看著你的時候是那麽清澈明亮,在絕望麵前是那麽執著堅定——我相信,那才是天使的目光。
一張忘取的匯款單
工作後,我極少打電話給父親,隻是在每月領了工資後,寄500塊錢回家。每次到郵局,我總會想起大學時父親寄錢的情景。四年來,他每月都要將收廢品掙到的一大把卷了角的零錢,在服務人員鄙夷的眼光中,謙卑地放到櫃台上……
而今,我以同樣的方式,每月給父親寄錢。郵局的人,已經跟我相熟,總是說,半年寄一次多方便,或者你給父親辦個卡,直接轉賬,就不必如此繁瑣地一次次填地址了。每一次,我隻是笑笑,他們不會明白,這是我給予父親的一個虛榮。當載著綠色郵包的郵遞員,在門口高喊著父親的名字,讓他簽收匯款單的時候,左鄰右舍都會探出頭來,一臉羨慕地看著他完成這一“莊嚴”的程序。
父親會在匯款來到的前幾天,就焦慮而又幸福地等待著。去鎮上郵局取錢的這天,他會像出席重要會議一樣,穿上最整潔的衣服,徒步走去。一路上,總會有人問,幹什麽去啊?他每次都揚揚手裏的匯款單,說,兒子寄錢來了,去郵局取錢。對於父親,這應當是一次幸福的旅程吧。別人的每次問話,都讓他的幸福加深一次,而那足夠他一月花費的500元錢,反而變得微不足道了。
匯款單上的附言一欄裏,我和父親當年一樣,總是任其空著。我曾經試圖在上麵寫過一些話,讓父親注意身體,或者晚上早點休息,但每一次寫完,我又撕掉了。郵局的女孩子總是笑著問我:寫得這麽好,你爸看到會開心的,為什麽要去掉呢?我依然笑笑,不做解釋。這不是我們彼此表達關愛的習慣。
隻有一次,郵局的女孩特意提醒我,說:建議你這一次在附言裏至少寫上一句話。我一怔。她繼續說:等你父親收到匯款的時候,差不多就到父親節了,這句話,可是比你這500塊錢重要多了。或許整個小鎮上的人,都沒有聽說過父親節,這樣一個略帶矯情的節日,隻屬於城市。但我很順從地依照她的話,在附言欄裏一筆一畫寫下:祝父親節快樂。
但正是這張匯款單,父親不知為何,竟忘了去取錢。兩個月後,錢給退了回來。我打電話去問他。他說:忘了。我有些惱怒,因為自己寫下了祝福,他不僅沒有一句回話,竟是連錢也忘了取。去郵局補寄的時候,我氣咻咻地講給女孩子聽。她凝神聽了一會兒,插話道:我覺得未必是你父親忘了,說不定他是想要將這張有祝福的匯款單留下做紀念呢。我愣住了,隨即擺手,說,怎麽可能呢,他從來都不是這樣細心的人。
但父親,的確是這樣細心的人。而且,這個秘密,他自始至終對誰都沒有講過。那年春節,我無意中拉開父親的抽屜,才看見了那張被他放入收藏盒中的匯款單。那句短短的祝福,父親早已看到,且以這樣的方式,藏進了心底。
步履蹣跚,一搖三晃
我匆匆趕到家,客廳裏空無一人。我又跑到臥室,才發現他們跪在凳子上,像孩子一樣把頭伸出窗外東張西望。
我趕緊喊了一聲:“爹,娘,你們幹嗎呢?”
爹扭過臉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哦,你回來了。天晚了,看你還沒有回來,我們就在這裏看看。你看,你娘還在那裏看呢。”他像推卸責任一樣,趕緊把目標轉向我娘。
娘的耳朵基本上聽不見任何聲音,所有的交流都靠手勢,就像啞語。我上前拉了拉娘的手。
娘回過頭看到我,也笑了:“看了半天,咋沒看到你呢?”
我說:“我騎摩托車,戴著頭盔,跑得快呀。”不知她聽到沒有,她舒了一口氣,把身子抽回來,又一點點挪下凳子,攙著爹,一步步挪回客廳。
我跟著他們走回客廳,把電視機打開,眼裏竟有一種酸澀的感覺。
這是我參加工作16年來,第一次將父母接到身邊住。剛開始的時候是沒房子,後來有了孩子沒地方住,再後來是他們年齡大了不願意動。現在,在我的極力勸說下,他們終於勉強答應住半個月。
來到城裏之後,他們極不習慣。房間本來就小,忽然增加兩個人,空間就更顯逼仄。我們緊張,他們更拘束,手腳都不知道該怎樣放。除了睡覺,隻能在客廳裏看電視。
爹已經“返老還童”,基本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這不能怪他。他今年已經81歲了,腦栓塞幾乎使他偏癱,而脊椎關節錯位,又使他的腰不得不彎下來,走路已經像嬰孩一樣,步履蹣跚,一搖三晃了。
娘的聽力不好,但眼睛和手腳尚好,就想幫我們幹點兒家務活。可做飯用的是液化氣、電磁爐、微波爐,洗衣服是洗衣機,她在農村積攢了大半個世紀的經驗,在這裏幾乎百無一用。我們還一遍遍地告誡他們:不要亂動電,不要亂動氣,不要隨便出門。於是,他們被“囚禁”在56平方米的小屋裏。
幹坐著的滋味不好受。爹還好說,他白天看書,晚上看電視,還能抽煙。娘就不知道怎麽辦了,於是就拖地,擇菜,做些不需要絲毫技術含量的活兒,地拖了一遍又一遍,菜洗了一次又一次。可娘已經78歲了,眼神不濟。地拖了,總不淨;菜擇了,總有泥。私下裏,老婆對我說:“別讓娘幹了吧。她幹了,我還要再幹一次。”我說:“你不讓她幹,她會憋出病的。”
於是,娘就津津有味地幹,老婆就不厭其煩地返工。
一個星期天下午,太陽很好。我們陪爹娘在樓下的草地上曬太陽。一會兒,朋友有事找我們。臨走時,我告訴爹娘:“一會兒你們就自己回去,樓上樓下也不遠。”朋友的事情忙完時已近傍晚,回去一看,爹娘竟還沒有回來。我趕忙下樓找。
剛到樓下,就看到娘攙著爹在另外一個單元樓道口上下打量,四處張望。我趕快迎上去說:“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去啊?”
“啊……啊……我們找不到咱家的樓道了。”爹有點兒害羞地說。
“我說是那個樓洞吧,你非說是這個。”娘還在一邊添油加醋地羞他。
爹並不生氣,隻是“嘿嘿”笑著,一步三搖地跟著我挪上了樓。
此後,他們就再也不下樓了。
有一天上班時,路邊樓下,我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忽然就看到了爹娘。他們擠在靠路的窗口,正朝我揮手。我朝他們揮一下,他們再朝我揮一下,如此重複了好幾次。下班回來,我有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那個窗口,果然看到他們在探著頭,朝我下班回來的方向張望。看到我時,他們又開始興奮地朝我揮手。
從此,站在窗口的父母,就成了這棟樓的一道風景,兩個老人像一對老鳥一樣偎在一起,朝樓下的我不停地揮著手。
也許,他們知道,自己的雙手已經無法像翅膀一樣張開,無法再將兒女護在腋下,為他們遮風擋雨,就用目光和揮手的姿勢,織一張網,依然將他們的孩子包裹在濃濃的牽掛中。
有女萬事足
認識那個女人的時候,他馬上要和心愛的女子結婚了。那女人卻愛上了他,懷了他的孩子並生了下來,是個女孩。他心愛的女子因此離開了他。那女人死於產後大出血,他不肯承認那是他的孩子。
兩歲以前,她一直住在姥姥家。兩歲多的時候,姥姥把她送過來,在電話裏說:“你的孩子,你不養誰養?”他沒有爭辯,去車站接她。
小小的她很快適應了這個陌生的環境,隻是奶奶爺爺並不接受她,雖然她很乖。不過,那麽小的她是不懂這些的,兒童的天性使她整天生活在簡單的快樂裏。
她終於有了玩具。其實都是姑姑的女兒留下的舊玩具,也許在姥姥家時並不曾見過,她全部都喜歡得不得了,哪怕一個已有破損的舊玩具,她都視如珍寶。
晚上帶她逛夜市,有小朋友穿了會發出響聲的鞋子,像好聽的音樂,她追著人家走出去好遠。他就買了一雙給她。第二天下班時,卻發現她在房間裏踮著腳尖走路,問她怎麽這樣呢,她不說話,隻是眼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奶奶。他就明白了,他覺得母親太過分了,畢竟她還是個孩子。
有天晚上,他給女兒洗腳,哄著她去睡覺。見她睡著了,他悄悄起來,那天晚上有他最愛看的足球比賽。看完電視時已是深夜,黑暗中,他覺得她似乎睜著眼睛,就慢慢湊了過去,她一下子就笑出聲來,說:“爸爸,你是不是去看球了?”原來小小的女兒是在裝睡,是為了讓他安心去看電視。他突然覺得女兒很可憐,她那麽懂事,卻如此不受寵愛,她有什麽錯呢?要說錯,也是自己的錯。
生活在繼續。後來,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女人。那天相親回來,他拿出一張照片來給她看,說:“孩子,這是我要給你找的繼母,你喜歡嗎?”她沒想到父親會來征求自己的意見,這讓她有些激動,看也沒看就一個勁點頭說好。
繼母來了,還帶來一個小弟弟。繼母待她並不好,叫她幹很多家務,比如燒菜、收拾屋子、洗衣服,她開開心心地做這些事情。他也知道妻子待女兒不好,所有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隻是他又有什麽法子呢?
但是,那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那天,她和小弟弟玩,小弟弟自己碰到桌子上,“哇”地一聲哭起來。繼母聽見了,跑過去,不分青紅皂白,揚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他從裏屋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抓住妻子的手腕,聲音低而有力地說:“不許你打我女兒。”
繼母再也不敢打她了。她卻從此越發小心,不願惹繼母發火,她知道如果惹繼母生氣了,就是辜負了爸爸那顆心。於是她幹更多的家務,小心地陪弟弟玩。他怎麽能不知道呢?他全部看在眼裏,他想,也許這就是父女連心吧。
十八歲那年,她考上大學,是本市的一所高校。她不想走遠,父親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想和父親在一座城市裏生活,這樣每個周末就可以回家看看父親。
她大學畢業後去了一家外企工作,工作不久她就搬到公司的集體宿舍去住,繼母不喜歡她,巴不得她早點出去。
生活裏有太多的變數。一年後,繼母遇到一個有錢男人,於是帶著兒子享福去了。他沒有挽留,因為他知道根本挽留不住。那天她得知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跟上司說,她要退集體宿舍回家去住,他怕父親孤單。
那個黃昏,當她拖著行李箱進門時,在門口正好看見他,他一見,愣了一下,就轉身進屋了。她看到他的肩一聳一聳的,就對著他的背影說:“爸爸,你還有我。”他沒有說話,隻是“嗯”了一聲,便轉身去廚房做飯。
從此,他們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雖然她的工作很忙,但她仍然盡量早回家,和父親一起做飯對她來說是很開心的事。
歲月就這麽慢慢流逝著,他最終沒有同意女兒給自己找什麽老伴的請求,他覺得這輩子老天賜給自己這個女兒已經很知足了,他不再奢求什麽。
她是25歲時結的婚。結婚前,她隻對未婚夫提了一個條件:“婚後我們要和爸爸一起生活。”未婚夫一聽就笑了,說:“你爸也是我爸呀。”為了這句話,她居然哭了,她想父親知道了,該有多高興。
他的淚水不可抑製地流淌下來,他曾經是那麽不想要她,曾經待她隻是個法律意義上的孩子。雖然受了那麽多苦,但她從來都不曾怪過命運,更不曾怪過自己。
那本美麗的掛曆
在兒時的記憶裏,從來沒人敢欺負我,因為隻要我一哭,哥哥就會像保護神一樣及時地出現,他很黑很壯,就算同伴的哥哥在場,也沒人敢和他較量。
在我真正懂事後,才漸漸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個“半傻子”,也就是現在常說的“弱智”。上學後,我一直無法麵對這個現實,為此,我多次和同學吵翻了天。他們隻要喊一聲“傻棒子,你妹子叫你”,哥哥就會飛奔過來聽人家擺弄。哥哥的“半傻”讓我越來越自卑,於是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他。上三年級那年的冬天,一天下學後,一個女生讓我去看她爸從城裏帶回的新掛曆。我們從學校後牆翻出去,繞過校門口的時候,看見哥哥在那裏直直地站著,模糊中看到他手裏是一串鮮豔的糖葫蘆。我跑出去很遠,還能看到哥哥倔強的身影站在那裏,身邊孩子們的譏笑聲鋼針一樣刺著我的耳膜。
同學家的掛曆真漂亮,我一頁頁地翻看著,忽然聽到遠處有人喊我的名字。仔細聽聽,正是哥哥變了調的聲音。我沒答應,掛曆中美麗的女明星讓我幼小的心靈產生一種深深的自卑感,想到自己的哥哥是個傻子,什麽心情都沒了。
天黑時我才回到家,爸媽看到是我一個人,急忙問哥哥哪兒去了。我懶得回答,心裏隻想著那本美麗的掛曆。爸爸二話沒說跑了出去,媽媽急得哭起來,我忽然想要是哥哥就此丟了才好,這樣我和別人的差距就小了。
半夜我從夢裏醒來,聽到媽媽的哭聲,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哥哥已經撲了過來,抱住我大聲號啕起來:“妹子你回來啦,可嚇死我了,你上哪兒去了,你怎麽也不答應我啊。”
那時哥哥已經十五歲了,卻哭得像個小孩。身上的衣服滿是塵土,手裏居然還攥著那串糖葫蘆,隻是完全變成了土黃色。後來我才知道,哥哥聽說我和同學離開後,就滿村子找著喊我,沒找到,就一路跑到了鄰村去找。爸爸是在離家二十裏遠的村子找到他的。從此,爸爸再也不讓哥哥接我了。那時,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考上縣城的高中,那樣再不會有人笑話我有個傻哥哥了。
十五歲那年,我終於如願以償地考上了離家百裏的縣一中,一周才能回家一次。沒了哥哥帶來的煩惱,我學習非常好。第二年,忽然聽說哥哥要結婚了,這讓全家都很高興。聽鄰居說我未來的嫂子就是縣城近郊的,可人長得很醜,而且眼睛還有毛病。
我沒能參加哥哥的婚禮,其實我壓根也不想去,我無法想像一個半傻子和一個又醜又殘廢的嫂子在一起是什麽樣。回家後爸媽一直在歎氣,告訴我結婚那天哥哥一直在門口等著我,被老丈人一頓好罵。新嫂子更是厲害,因為哥哥入贅要改姓,所以指著哥哥的鼻子說既然以後是她家的人,你那個妹子就不要再管了。
果然,哥哥結婚半年後我回家才再次看到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哥哥看到我愣了一下,馬上像小時候一樣把我抱了個滿懷,連聲叫著妹子妹子。他的力氣很大,我掙不開,就這樣由他抱著。十分鍾後,哥哥終於鬆開我說得走了,要不趕不回去。我才知道哥哥是騎著一輛破自行車趕了一百裏地來的。我送哥哥到村口,他偷偷塞給我一個塑料袋,裏麵都是一毛兩毛的紙幣。我說你哪兒來的錢,他居然有些狡黠地笑了:“你嫂子讓我出攤賣棒子(玉米),這是我偷偷留下來給你買糖葫蘆的。”那些錢都很破舊了,上麵還留著很多泥土。我忍不住拉著哥哥滿是裂紋的大手,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此後我再沒見過哥哥,高中第三年,一次下課後去校外散步,在一個自由市場的門口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居然是哥哥,在一輛三輪車上吆喝著賣棒子。我嚇了一跳,正考慮是不是躲開,他已經看見了我,瘋了一樣跑過來就要抱我。同行的女生嚇得尖叫起來,我連忙說這是我哥哥。同學疑惑地看著我們:“他是你哥哥?”然後壓低聲音說:“怎麽看起來有點傻似的。”我一下想起小時被笑話的情景,就聽到哥哥大聲說:“俺就是她哥,俺才不傻哩。”話音還沒落,就聽到一個尖利的聲音喊道:“你個死傻子幹什麽去了,還不滾回來。”哥哥一哆嗦,我猜這就是我從沒見過麵的那個嫂子。果然,一個奇醜無比的獨眼女人走過來,指著哥哥的鼻子大罵道:“你個傻棒子不好好看著攤,跑這兒勾引小蹄子來了。”我氣得要和她對罵,哥哥急忙拉了我一把:“妹子你別著急,要不你嫂子回去該拿鞭子抽俺了,俺,俺回了,妹子你好好的。”
哥哥委屈地跟著嫂子走回去,低著頭偷偷看著我。我強忍著淚水離開市場,我知道,很快學校就知道我有個傻哥哥了。
果然,那個女生很快把那天的事傳了出去,同學們都知道市場有個賣棒子的傻子是我哥哥,爭相去看。我再一次陷入了小時候的困境,這個傻哥哥難道注定是我的惡夢嗎?
那之後我輕易不再到校外去了,一天我正在操場的角落看書,看門的老大爺走過來說門口有人找你,我走過去就看到哥哥又像小時候一樣直直地站在那裏,手裏舉著一串糖葫蘆,看到我就喊起來:“妹子妹子,你嫂子給了我五毛錢,看,剛蘸的糖葫蘆,又酸又甜的。”他誇張的大塊頭和興奮的叫聲那樣不協調,好奇的人們又哄然笑起來,一個該死的男生還尖聲學著妹子啊妹子。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奪過糖葫蘆扔在地上,發狠地用腳踩著:“你走,誰是你妹子。”
人們愣住了,哥哥的笑容凝結在臉上,囁嚅著還沒說話,嫂子又出現了,一把揪著哥哥的耳朵往回拽:“我讓你偷錢,我讓你偷錢,你真傻還是假傻,還學會偷錢給‘娘家’人了……”
哥哥孩子一樣被嫂子拽走了,我木頭般地離開喧囂的人群,莫大的恥辱讓我聽不到任何動靜。這時一隻足球從操場飛過來,我被狠狠地砸倒在地上,頭重重地磕在壓著籃球架的水泥板上,昏了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裏,頭上縫了五針,媽媽在旁邊哭得死去活來。我卻有些解脫似的,起碼這陣子不用在學校被人笑話,隻是過完年就要高考了,我的學習肯定會被耽誤的。
第二天,忽然有同學來看我,並且爭著留下來為我補課。我很清楚,這些和我一樣的農家子女都很刻苦,他們肯花費寶貴的時間來幫助我讓我感到很意外。
五天後我出院返校,發現大家的舉動都有些古怪,室友們不但不讓我打飯,而且連我的衣服都要幫我洗,讓我媽媽放心回家。這讓我非常感動,心想自己一直是太小氣了,其實同學們都挺好的。
一天我在收發室看報紙,忽然看到哥哥出現在大門口,抱著一堆玉米站在那裏。我遲疑著走出去,哥哥看到我愣了一下,撒腿就跑,怎麽喊都沒用。這時我聽到收發室老大爺歎了口氣說道:“丫頭,自從你住院之後,你哥哥每天都抱著一堆玉米來學校,見人就說他妹子摔著了,讓人多照顧照顧你。你那個嫂子整天跟過來罵街,可怎麽都罵不走,一直到把玉米都送完,你的同學都答應照顧你才走。唉,其實有時候傻子比正常人還聰明,你哥哥還說不讓告訴你,怕你讓人笑話哩。”
我回到宿舍挨個問同學們,果然如老大爺所說,幾乎所有人都收到了哥哥送的玉米。即使我嫂子天天罵,哥哥卻再沒有退縮過,隻是重複著一句話:“我妹子摔著了,你幫幫她,我給你棒子。”
最後同學說有這樣一個好哥哥,就是再傻也是幸福的。我哭個沒完,傍晚的時候,媽媽從家來看我,聽我說了這些後長歎一聲道:“其實你哥小時候最聰明最能幹了。有一次你看到村裏有人賣糖葫蘆,鬧著要吃。你哥沒錢買,就說能不能賒一個。賣糖葫蘆的逗他說你能爬上那棵老槐樹我就送你一串。你哥二話不說就爬上去,誰知被絆倒摔了下來,當時就昏了過去。搶救了一天才醒過來,從此就成了這樣半傻的樣子。可憐他昏迷中還一直喊著你,說哥馬上就給你買糖葫蘆回來……”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一路跑到市場,哥哥果然還在那裏守著攤子。我一下撲進他的懷裏,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哥哥嚇了一跳,馬上又明白過來,什麽都沒說,隻是用滿是泥土的胳膊緊緊摟著我。他知道我此時最需要他的擁抱,即使他再傻也知道,我深信不疑。
為愛許個願
一家三口過得其樂融融
愛瑪出生在倫敦郊區,她和先生福蘭克在地鐵上一見鍾情並閃電結婚。愛瑪24歲時生下了女兒布蘭妮,一家三口過得其樂融融。
可是,幸福的日子很快過去,愛瑪開始抱怨老公的無能,責怪他不能在離她上班近一點的地方買一套房子。一次次的爭吵使他們失去了往日的恩愛,終於,他們再也不能彼此忍受,簽下離婚協議。
離婚後的第二天清晨,愛瑪拖著一大堆行李準備離開這個生活了10年的家。臨走時,她來到女兒的房間,和女兒告別。5歲的布蘭妮從夢中醒來,看到媽媽走過來,一骨碌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抓了一個東西放到媽媽的手心裏。愛瑪一看,是一顆小小的乳牙,她摸了摸布蘭妮說:“寶貝,你真的長大了!”然後將女兒換的第一顆牙緊緊捏在手心裏出了門。
等布蘭妮洗漱完畢,發現媽媽竟然走了。布蘭妮知道,爸爸媽媽肯定吵架了。當福蘭克和女兒來到地鐵站附近時,突然聽到轟隆一聲,接著車被警察攔了下來。福蘭克下車察看後,急忙掉頭,臉色十分可怕。他告訴布蘭妮,倫敦在慶祝申奧成功,所有人都放假一天,今天不用上學了。
回家後,福蘭克把房門關得緊緊的,悶聲不響地看電視。布蘭妮想,等媽媽一回來,就拉著她玩哈利·波特的遊戲,一起追逐扮演伏地魔的爸爸,玩著玩著,她就會將媽媽的手交給爸爸,她以前也這樣做過,結果爸爸媽媽成功和好。
然而,直到天黑,媽媽都沒有回來。第二天上學時,街道上靜得出奇,走到地鐵站附近,布蘭妮吃驚地發現,地鐵站口居然被封閉了。在布蘭妮心裏,媽媽從這個地鐵站去上班,現在它關閉了,媽媽回不來了。布蘭妮萬分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