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火災工亡
不光是青春廚衛,整個姚城有一半企業開始日夜顛倒。
人的作息又豈是一時半會調整得過來的。斷電的日子裏,江落蘇白天睡不著,晚上卻不得不整夜在車間盯生產,一兩天還好,時間長了,整個人像被奪了舍,丟三落四都是輕的,嚴重的時候跟客戶談生意,前麵剛說的內容後麵就忘得一幹二淨。客戶們紛紛關心她是不是身體不適?江落蘇隻好苦不堪言地解釋,說是最近限電鬧的。沒想到各地的客戶竟十分理解她的苦楚,江落蘇細問才知,開四停三已經是東陽政府格外開恩,廣東那邊還有些地區停五開二,很多小企業因此元氣大傷,關門倒閉的數不勝數。
不光是江落蘇狀態差,車間裏的工人一個個也都像遊魂,之前上慣了晚班的工人倒還好,苦的是那群從前上早中班的工人,一到了淩晨時分瞌睡蟲就鑽出來,腦子壓根不受控製,效率更是比白天驟降一半。更讓江落蘇憂心的是生產安全,所以她成天都逼自己吊起精神,哪怕再疲勞,也得花半個小時給工人開安全大會,別說工人們聽厭煩了,她自己也講厭煩了,可沒辦法,多念念經總比腦袋空空要好。
生產安全成了江落蘇心裏懸著的一把寶劍,果然這天這把寶劍還是墜下來了,而且殺傷力空前。
這天淩晨,江落蘇熬得心跳加速,估計再不睡覺極有可能猝死,她也是個要命的,趕緊跟當晚的領班師傅交代好,想抓緊回去眯一會兒。領班師傅是姚城當地人,叫大陳,40來歲留一臉的絡腮胡,平日裏性格粗獷,很喜歡開玩笑,他一聽江落蘇說熬不住了,打趣道:“江總,需不需要老哥我背你回家呀?”
江落蘇切一聲道:“大可不必,真到了那個程度,背我回家有什麽用啊,直接送我去醫院搶救好了。”
兩人嘻嘻哈哈又開了幾句玩笑,交代完車間裏的注意事項,江落蘇便驅車回家。太白最近受了她的冷落,見她開門,睜開惺忪的睡眼瞟了她一下,然後繼續呼呼大睡,整得跟個厭倦了久婚老婆的變心大渣男似的。江落蘇又去推江任傑的房門,果然房間裏空空如也,她本想讓她爹起來給她熱口飯吃的,眼下自己也沒力氣動手,澡都不洗了,直接脫了衣服癱倒在床。
這一覺睡得可真沉啊。
江落蘇是被瘋狂轟炸的電話鈴聲吵醒的,自從辦了廠子以後,她手機就從來沒敢設過靜音,半睡半醒中接通電話,電話裏是房東大媽鬼哭狼嚎的叫罵聲:“我好好的廠房租把儂,儂給我燒成嘎瑪個鬼樣子,我跟儂講,儂準備賠錢好了,我要告你!”
江落蘇猛地睜開眼,瞬間隻覺得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她一邊跳下床穿衣服,一邊又不死心地確認道:“你說什麽?廠房怎麽了?”
房東大媽說:“儂還不曉得呀?儂車間裏著火了,房子點著了。”
江落蘇趕緊掛電話,發瘋一般跑去院子裏開車。一路油門轟響,她大腦一片空白,隻盯著擋風玻璃向前開。太陽剛升起不久,天邊的朝霞鮮紅似血,那詭異的紅讓她心口發慌。沒一會,手機又響了,江落蘇慌慌張張地接起,對方問她是不是青春廚衛的老板?江落蘇沒否認,接著電話那頭的消息讓她心理防線徹底瓦解。情況遠比房東大媽嚷嚷的廠房著火要嚴重,對方說現場還找到了一位重度燒傷的員工,剛剛搶救無效已經宣布死亡。
江落蘇聽到刹車片劇烈的摩擦聲,她差點闖了紅燈,車子如今就橫在兩條路口的正中心,來往車輛因被擋住去路而瘋狂按喇叭。江落蘇趴在方向盤上良久才緩過來,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再次換檔發動油門的。
拐進廠子的路口早就烏泱泱擠滿了人,人們交頭接耳指向濃煙處,猜測引起這場火災的原因。江落蘇和好幾輛消防車擦肩而過,隻看到滅火水管橫七豎八地交疊,水泥地麵像是被暴雨浸透,可她一路走來明明是豔陽當頭的大好晴天。她停好車,渾渾噩噩地跳下來,一群麵色嚴肅的公務人員朝她而來,輪番挨個地向她提問,她耳朵裏悶響,一句也聽不見,隻望著被燒得隻剩半麵黑色磚牆的廠房愣神。突然間她意識到什麽,瞪著眼睛問:“工人呢?工人在哪?人在哪?”
消防員們忙著滅火,政府處理事故的工作人員領她去看工亡的員工,江落蘇看到地上的人被白布罩著,露出的鞋子早已經焦透了,她還未靠近就開始劇烈幹嘔,可胃裏什麽都沒有,吐得額頭青筋直冒,吐完了才發現,自己兩隻腿正在不受控製的發抖。
她認得,她認得那雙勞保鞋,明明幾個小時前,他還生龍活虎地開玩笑說要背她回家,怎麽現在卻躺在這窒息的焦糊味裏,沒有半點動靜了呢?
政府人員上前來找她談話,江落蘇在一問一答中大概理清了著火的前因後果。據工作人員勘察現場推測,大約是早上下班時間,大陳在員工們下班後例行檢查電氣開關,見機器都已關閉,放鬆警惕的情況下點了根煙解乏,夾著煙頭走到角落時,燃起的煙灰掉進了角落的機油桶裏,機油桶迅速爆燃,大陳因挨得太近被油火撲中,又因火勢太大,等他走到院裏的洗手池邊已經回天無力了。
沈滄行接到消息趕來時詢問臨近結束,現場的工作人員有好幾個是熟麵孔,知道是他沈總的女朋友,態度也柔和了不少。沈滄行看見的是六神無主的江落蘇,也難怪,廠房失火和工亡事故是辦企業的人最大的噩夢,碰到一樣都能要了半條命,更何況是兩樣同時遭遇。江落蘇一個女孩子,還能這樣筆挺地站在這兒,已經是她了不得的本事。
沈滄行畢竟見過風浪,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按照章程妥善解決才是正道。他一路摟著江落蘇,讓她倚著自己的肩膀。問詢結束後,有工作人員說已經聯係到死者家屬,應該半個小時左右會趕到。沈滄行雖然知道自己當下的做法有些殘忍,可江落蘇這副樣子確實不適合跟悲痛欲絕的家屬們交纏。這種事故一天兩天解決不完,他唯有先帶江落蘇離開,後續的事等她冷靜下來再細細商量決定。
車裏,江落蘇像是喪失了語言功能,不論沈滄行說什麽,她都隻低著頭一聲不吭,這讓沈滄行十分焦急,比起聽她痛哭一場,江落蘇這樣無聲的沉默更讓他擔憂,他無法得知她現在腦子裏在想什麽?有沒有走進哪個極端的誤區?他無從開解,隻能默默陪伴。
沈滄行料到江落蘇家門口這段時間不會太平,把他帶回了鎮上的住處。江落蘇一進家門就說自己困,他隻好送她回房間睡覺。他估計江落蘇應該睡不著,怕她餓了,跑到廚房煮了碗青菜年糕湯,端回房裏時,發現**的人臉色蒼白,早已睡沉。他疼惜地撫摸江落蘇的頭發,這一摸才知道溫度燙得嚇人。他連聲呼喊江落蘇的名字,**的人卻不見有半點動靜,沈滄行心想,“壞了!”
他幾乎是抱著江落蘇衝出了電梯,馬上驅車去了市區醫院,醫生檢查後說江落蘇是疲勞過度外加受了精神刺激,身體自行啟動應急保護措施,發燒隻不過是一個表現症狀,隻要好好休息調理心情,過幾天應該就會沒事。沈滄行在留觀病房守著,他把江落蘇的手機調了靜音,屏幕上顯示有好幾個未接電話,他替江落蘇接了三個,一個是江任傑打來的,一個是他舅舅打來的,另一個是陶皎打來的。著火事故在東陽傳得沸沸揚揚,這三位自然也聽到了消息。沈滄行沒說江落蘇眼下在醫院,免得徒增他們的擔憂,隻告訴大家小江和自己在一起,他會幫忙一起處理事故後續,讓他們不用掛念,大家這才放心,稱等江落蘇心情緩和一些再來見麵。
江落蘇在醫院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其實這場覺睡得倍感煎熬,她無數次夢魘,那具黑焦的屍體突然從天花板傾軋而下,她喘不過氣來,想呼救卻又發不出聲音,等屍體終於不見,房子屋頂的瓦片卻又轟然倒塌,如數壓在她的胸口,她幾乎窒息,醒來時後背都濕透了,隻有沈滄行骨節分明的手被自己抓握著,握出了好幾道紅痕。
“又做夢了?”沈滄行關切地看著她。
江落蘇看見活生生的沈滄行,便再一次置身於**的現實中。現實就是她辛辛苦苦多年的努力全部被一場火銷毀,現實是一條生龍活虎的人命在她的車間裏消亡。她不知道怎麽麵對員工?怎麽麵對亡者家屬?又怎麽麵對對她怨聲載道的房東?現實似乎比那場夢還要讓她恐懼,她甚至想,還不如就窒息在那場夢裏。
江落蘇把頭埋在沈滄行胳膊裏小聲抽泣,哭得整個身子都在發顫。沈滄行這還是頭一次看見她哭,頭一次覺得她也不過是一個受了委屈會向愛人撒嬌的小女生,他沒有過多安慰,隻輕撫她的頭發,用掌溫給予她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