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探望老洪
從菜市場回來天已經黑透了,晚上不是探病的好時候,江落蘇回家該幹嘛幹嘛,打算明天上午跑一趟人民醫院,去看看老洪。
這兩天睡過頭了,到夜裏異常清醒。江落蘇躺在**胡思亂想,想老洪的出路,想胡岩的出路,又想自己的出路,哪一個都讓她頭大,幹脆薅一把頭發,像是破罐子破摔,把腦子裏的思緒薅得更亂。
手機開機,車間裏其他人倒是打進不少電話,但胡岩的一通也沒有,看樣子這回他還真硬氣了。朋友圈動態第一條是沈滄行發的,乍一看見,江落蘇還悄默聲地心跳了一下。她點開鏈接,宣傳的是盛洋一年一度的楊梅運動會,就在五天後舉行。她在評論區留言:請問沈總,非盛洋員工可以參加嗎?
她閑著沒事,沈滄行還真回了,正兒八經私聊她:“你真想來?”
江落蘇並沒有想去,她正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煩心呢,但沈滄行這麽殷勤地來問了,她可不得揩點油:“是的,羨慕你們公司的文化氛圍。”
沈滄行回她:“我們公司技術部很缺人,薪水可以談。”
真是個奸商,她辭職的風還沒透出去呢,他就公然上門挖胡岩牆角。江落蘇覺得跟沈滄行過招很有意思:“好的沈總,我明天跟胡總商討一下再回複你。”
沈滄行發來一連串的省略號,江落蘇從那串省略號裏窺探到了屏幕對麵那張無語的臉,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她不肯讓聊天就這麽結束。
“謝謝沈總青睞,以後我要是走投無路了,必定來投奔你,到時可別嫌棄我派不上用場。”
沈滄行一本正經:“你什麽時候走投無路?”
他每一句話都不長,但個性十足,效果甚佳,總能讓江落蘇開懷,“你想我什麽時候走投無路?”她問。
足足隔了二十分鍾,江落蘇沒等到回複,她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二十分鍾裏看了不止兩百回手機。信息遲遲不來,她甚至以為是家裏的無線網出問題了,又切回了4g網絡,還是不見人回。出去倒了杯水再進來,手機屏幕才亮起來。
沈滄行回了兩個字:“現在。”
江落蘇扔了手機,直呼一聲“我去,”老男人這是在玩欲擒故縱。她棋差一招,輸得很難看。本想痛痛快快奚落對方一頓,但回太快好像顯得她一直在苦等消息似的,太沒麵兒。她學習能力向來不錯,欲擒故縱這招她也會使,手機扔一邊,對那條信息視若無睹,看看誰能縱得過誰?
這一縱把自己給縱睡著了。江落蘇一覺睡到日曬三竿,想起今天還有任務,下了碗麵條湊合,趕著醫院的上班時間去探望老洪。
來的路上她就在惦記,老洪孤家寡人在姚城,估計住院都沒個人照顧。等進了病房,見老洪床邊坐著個老太太,穿一件黑t恤,領口鬆鬆垮垮變了形,頭發花白,一張很樸素的農村婦女臉。她正在給老洪喂水,見江落蘇來了,很拘謹地站起來,“大軍,這位是?”
老洪動作遲緩,頭望向門口,一見是她來了就要起身,江落蘇人還沒過來命令先下了:“你給我好好躺著,”老洪這才又乖乖地躺了回去。
江落蘇把果籃擱在床頭櫃,身後剛好有把空著的椅子,她一點不見外,笑眯眯地跟隔壁病床的大嬸借來坐,“那天去看你時還好好的,怎麽突然暈倒了?”
老洪喘氣的樣子十分辛苦,憋足一口氣想要說話,身邊的女人用實打實的貴州方言替他回答:“發燒咯,快40度了,是燒昏的,”那女人邊說邊抹淚。
在外頭再怎麽老實,老洪在家裏也是做得了主的,他無力地嗬斥:“哭哭啼啼的,搞得像是我要死了,”黑著臉訓完,又介紹道:“小江師傅,這個是我婆娘,叫劉春花。”
劉春花唯唯諾諾,她一輩子沒出過貴州那個小農村,很怕失了禮,“你就是小江師傅啊,我都聽大軍講嘍,你對他很好,謝謝你了。”
江落蘇難得靦腆,大概是跟這種至純的人麵對麵,她那些老油條的招式都不頂用了。想起老洪家裏的情況,精神不正常的兒子,還有個年邁體弱的老媽,這都需要人照顧,他老婆眼下來了姚城,不知家裏那個爛攤子又是怎麽安置的?
老洪說,他暈倒後醫院聯係了家屬,讓家裏馬上安排人過來看護。他老婆情急之下,把兒子和老媽暫時托付給了姐姐。票是鄰居幫忙訂的,情況緊急,也顧不上動車票要貴上一倍,鄰居連夜把她送到了火車站。她這輩子第一次坐火車,進站後烏泱泱一片,人都嚇懵了,又擔心老洪的病情,急得在車站嚎啕大哭。站裏的工作人員過來詢問情況,了解清楚以後安排人把她送上了火車,並跟列車員溝通好,這才順利到了姚城。
“我這幾天實在是坐不得車子,等我好點了,我就回老家治,家裏有農村合作醫療,醫藥費便宜。”老洪把這場病定義為自己犯下的一個錯誤,怨自己拖累了這個家。
江落蘇不敢看老洪的眼睛,她覺得這種在苦難中求生的眼神比任何強者的俯瞰都更具壓迫感。她莫名心酸,但又不願表現得過於沉重,“放心吧,你這身子骨沒問題的,頂多再躺個三天,你就能扛起一頭牛。”
老洪樂嗬嗬地笑,劉春花也跟著笑,病房裏的氣氛總算是輕鬆了些。
沒一會兒,護士進來給老洪做霧化,順帶提醒道:“洪大軍,後台顯示你欠費了,住院費記得盡快補繳。”
劉春花臉都急白了:“護士,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昨天才交的2000塊錢,怎麽這麽快又欠費了?”
護士態度傲慢:“我們是正規醫院,不會亂收費的,你可以去窗口打印清單,每一項都列得很清楚,”說完檢查好儀器就出了病房。
江落蘇安慰劉春花:“剛進來檢查項目比較多,後麵幾天就好了。”
劉春花眼角泛著淚,她急啊。出門時找姐姐借了1000塊錢,車費花了600多,為了省錢,她一路隻啃了一個花卷。來姚城這一天,哪哪都要花錢,買個洗臉的麵盆都要十五塊。她昨天一天隻吃了一頓飯,剩下的錢隻想讓大軍吃點有營養的,就這樣算計著過活,身上也隻剩下不到100塊了。要不是大軍的老板補貼了3000塊,他們連住院費都交不起。這樣下去,後麵的日子該如何是好啊?
老洪歎口氣,哪怕到了這種時候,他也沒忘記江落蘇對他的幫助,“多虧了小江師傅,要不是你去年向胡總申請給我們買了社保,這張床,我哪裏躺得起哦?”
不說還好,說起來江落蘇更加羞愧。很多事她都該早一點的,早一點幫他們爭取社保,早一點給車間換上除塵設備,那樣或許今天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但既然已經發生了,能做的隻有麵對。她摸索著來時放在口袋裏的紙條,這會兒幹脆拿了出來,塞進老洪掌心裏。
“這個是張律師的聯係方式,他專門負責勞動糾紛的官司。我打聽過,你這個情況屬於職業病,醫藥費應該由胡岩來承擔,而且按法律規定,他必須額外支付你相應的工傷賠償。我已經把你的大致情況告訴了張律師,他說這個官司能打贏,後續你直接聯係他就好。哦對了,律師費的事兒你放心,打贏了官司他拿提成,輸了不收錢。”總算是邁過了心裏那道坎兒,江落蘇突然暢快了不少:“老洪,我就在東陽,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老洪怔愣了許久,江落蘇說的話他一知半解,可工傷,賠償,醫療費,字字句句都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知道小江師傅不會害他,剛剛還罵自己婆娘哭哭啼啼,這會兒自己也不爭氣地淌了淚。他捏著江落蘇的手,心裏想了許多,這女娃要是自己生的該多好?可惜他洪大軍這輩子沒得這個福氣,“小江師傅,你將來一定能有大出息。”
江落蘇隻當老洪這是一句感謝的話,心裏聽著也很滋潤,“那是自然,我要是發達了,一定帶著你們做大做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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