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楊梅采摘工
胡岩這幾天白頭發蹭蹭往外冒。
洗碗機水箱已經出了幾百隻成品,沈滄行派林澈過來驗收,這一驗果然出了大問題。林澈不光是檢查了表麵工藝,還做了漏水試驗,試下來才知道,幾乎每一隻水箱都存在漏水現象。
這一看就是焊接工藝出了紕漏,可發現容易,修複起來可不是一般焊工能幹的。胡岩這幾天眼皮跳得沒停過,沒想到災難在這裏等著他。原本看洗碗機一道道成型,他還慶幸,沒了江落蘇自己照樣也能把產品倒騰出來,眼下出是出來了,就是出來的全是次品。
麵子固然重要,可比不上生意。他厚著臉皮給江落蘇打電話,沒想對方故技重施,又把他拉黑了。照這樣,去家裏找她也沒用,阿蘇必定不會見他。可老洪的事和除塵工作台性質不一樣,他沒法繼續退讓,隻能硬著頭皮自己想辦法。
他記起他媽上回提起的那個朋友的兒子,據說對方也是個技術員,前兩天他情急之下又找他媽問了一嘴,那人還真是做廚衛的,專業也算對口,於是他把對方約出來,打算探探那人的實力。
江落蘇在陶皎那裏待了兩天,江任傑就跟沒她這個女兒似的,一個電話都沒來過。不對,中間也來過那麽一次,找她借錢。江落蘇裝瞎沒看見,沒給他拉黑已經算是莫大的仁慈了。
陶皎忙著回旺旺,發快遞,她呆久了也無趣。好在李安華給她來了通電話,老頭兒找她不是什麽好事兒,是來拉壯丁的。江落蘇心想閑著也是閑著,還不如去幹點活鍛煉一下筋骨,於是答應了李安華,明天一早去七裏嶴,陪他上山摘楊梅。
誰知老頭口中的一早和她的一早是兩個概念,第二天淩晨4點,她就被李安華的電話吵醒了。去的時候帶著起床氣,她連酒都沒提。到了李安華家,老頭兒已經背著籮筐在門口等她,一見她來了就把籮筐遞給她,“來,今天你的任務就是摘滿這一筐,筐不滿,你別想下山。”
江落蘇敢怒不敢言,自己拜的師,跪著也得伺候了。她跟在李安華身後,沒精打采地往山上走,嘴裏抱怨著:“誰這麽一大早就上山啊?也不怕碰上野豬。”
“我看你長得就像頭野豬,”李安華回頭呲她:“年紀輕輕的,走路還沒我這老頭有勁,趕緊的,跟上。”
江落蘇久不運動,爬山對她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但她越往上爬反而越精神,身體竟也沒想象中那麽累了。她原以為他們已經是這嶴裏最早的一波梅農,可沒想到真到了楊梅山,山裏已經熱鬧非凡,梅農們一邊摘果子一邊聊天,像極了小時候她在徽州老家起早插秧的氛圍。
姚城的楊梅多得賣不完,當地的梅農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會有一筆不菲的收入。買楊梅吃的人隻能看見新鮮飽滿的果子,卻看不見起早貪黑的勞動。看樣子這世上真沒有一分錢是好賺的,江落蘇暗自腹誹。
已經有人摘了楊梅打算下山去賣了,碰到李安華和江落蘇,笑盈盈地問他:“老李,這是你外甥媳婦?”
李安華竟然沒否認,繼續背著手往山上走,江落蘇追上去問他:“師父,你還有個外甥啊,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李安華開口就沒好氣:“你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也都跟我交代了?”
江落蘇被嗆得沒話,可她又受不得委屈,自己來充當苦力,老頭不捧著就算了,還說話衝她,於是她也拽裏拽氣,罵一句“老頑固”後,學著李安華的姿勢上山,半天沒再吭一句聲。
李安華心裏美滋滋,這丫頭可真是對他的脾氣,要知道“老頑固”這三個字從某人嘴裏冒出來,那少不了一頓糞瓢伺候,從這丫頭嘴裏說出來,他倒覺得也能忍受。
李安華一共有十多棵楊梅樹,每棵樹上他都用絲帶做了記號。江落蘇到時,發現樹下已經有一個年輕小夥在采摘了,她問:“師父,那誰呀?”
李安華回答她:“我請的小工,叫他小徐就行。”
江落蘇看那人幹活手腳麻利,腳邊的籮筐已經裝了大半筐了,可見來得有多早,出於禮貌,她走過去打了聲招呼:“早啊,小徐。”
小徐回過頭來看她,麵容清秀,年齡跟她差不多大,就是腦袋歪著,嘴巴也是歪的,說話嘴角還有口水滴下來,如果江落蘇沒猜錯,這應該是個腦癱患者。
她轉頭看李安華,從他的眼神裏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不過她沒覺得小徐有什麽可憐,人家身殘誌堅,照樣在靠雙手養活自己。
三人各守一棵樹。要不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三個楊梅筐,江落蘇的那筐楊梅最少,摘得也是最小。她渾身那一百斤骨頭,就有九十九斤不服輸。賴隻賴樹下的楊梅不好,她卷起褲腳爬上樹幹,勢要摘到一筐精品楊梅。
李安華一邊摘楊梅一邊歎氣,果然什麽樣的師父就有什麽樣的徒弟,這丫頭跟他年輕的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具產出來的,要不說他們是注定好的師徒緣分呢。
山上天亮的早,大概7點半左右,小徐就卸了筐子,急急忙忙要走。他咿咿呀呀說了半天,江落蘇一個字沒聽明白,李安華像是都懂,連連點頭,讓他先去。
小徐走遠了,江落蘇才問:“小徐是腦癱患者?”
“不止,”李安華摘著楊梅應她:“他還有羊癲瘋,別看這會兒好好地,說不定下一秒就抽過去了。”
江落蘇扼腕,難怪他這麽年輕卻隻能上山來給人當采摘工,必定是沒有工廠肯要他,她想想又奇怪:“小徐這麽著急是要去哪?”
“上班。”
“上班?”在李安華麵前,江落蘇也懶得遮掩:“他這樣的哪個廠子會要他?”
李安華努了努嘴,答的還有那麽點不情願:“誰知道那老板是怎麽想的?”
別管人家是怎麽想的,哪個老板願意收留這樣的人,那都是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江落蘇心生佩服。
上午九點多,太陽越來越毒,師徒倆摘累了,背著籮筐下了山。李安華支使江落蘇搬椅子出來,自己回房間提了個口袋,倆人坐在梔子花樹下納涼。按理來說梔子花該是香氣撲鼻才對,可江落蘇總能聞到一股子難以描述的氣味。她累得渾身無力,也就懶得糾結了。
江落蘇靠著椅子放鬆,見李安華打開塑料袋,從裏麵拿了個小藥瓶出來,小心謹慎地倒一顆藥,跟服毒一樣咽了下去。
“師父,吃的什麽藥啊?”
“血壓藥,”也沒人問,他偏偏多餘解釋一句:“不吃不行,會中風。”
“哦,那得吃,”江落蘇枕著手臂望天,歎口氣,狀態遊離。
李安華耳聰目明,問她:“你是不是失業了?”
江落蘇嚇一跳,差點以為她師父在她身上安了監控,“你從哪看出來的?”
“你爸說的,”李安華喝一口茶,問她:“為什麽辭職啊?”
這事兒江落蘇連她爹和陶皎都沒說,但莫名其妙覺得李安華能懂她,不止是師徒,大概是同行間的信任吧。她把事情從頭到尾說給李安華聽,憋在心裏的煩悶跟著傾訴也漸漸平複。她原以為李安華會誇讚她的正義,沒想對方指著鼻子訓了她一頓。
“你一個打工的,連自己的位置都擺不正,成天想管著老板,也不怕把人笑掉大牙,我要是你那老板,早就給你開了,還輪得著被你拿捏這麽久。”
江落蘇氣不過:“我什麽時候拿捏他了?”
“你沒拿捏他嗎?哪有員工騎老板頭上指揮的,你要真有那本事,你別給人打工啊,你自己當老板去,到時候你愛怎麽樣怎麽樣,誰也左右不了你的決定。”
“當老板有什麽稀奇的?你怎麽就知道我不行?”
“要的就是你這股子勁,”老頭兒茶一抿,二郎腿一翹,笑容頗為得意,“我早八百年就看出來了,你這丫頭就不是給人打工的料,恐怕自己心裏早有打算了吧?”
江落蘇憋著勁兒,奇怪這老頭怎麽把她一猜一個準兒。她梗著脖子,明明是一副生氣的姿態,可好端端笑出了聲:“師父,你說我能成嗎?”
李安華說:“能不能成試了才知道,那產品做之前還得試樣呢,先去做,路上遇到什麽問題咱解決什麽問題,再不濟,還有我這老家夥在,怕什麽?”
江落蘇笑得更加肆無忌憚了,李安華沒見過這麽犯蠢的,也跟著笑出聲。一老一少坐在院子裏,笑得滿院子雞在腦門上撲騰,江落蘇差點沒岔氣,她說:“師父,那您可得按時吃藥,多活幾年。”
李安華揪梔子花砸她,罵罵咧咧:“你個渾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