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業青春

第45章 處處碰壁

單子泡湯,江落蘇窩在屋裏想法子,眼看萬事俱備,可沒有訂單,滿車間的機器就運轉不起來。老曹說得對,辦廠子和給人打工不一樣,那些機器設備,包括落腳的土地,原地不動也都是消耗。這段時間折騰下來,她卡裏的餘額所剩無幾,再不生產,別說工人了,連她自己都得喝西北風。

早幾年她跟胡岩也跑過些業務,結識了不少同行的工廠,她打算這幾天也學著胡岩從前的模式,多去人家廠子裏跑跑,總能跑到一單業務。

光這樣還不夠,她又在通訊錄裏翻找認識的技術員同行,打聽他們所在的廠子有沒有需要外加工的。同行們以為他還在山石,紛紛打趣她,老板娘親自上場拉業務,待她解釋清楚已離開山石,自己辦了個廠子,話筒裏全是那群糙老爺們爆的粗口。

“我去,小江,我早就看出你這女人不一般,祝賀你呀,以後發財了,別忘了咱們曾經一起鑿過鐵。”

江落蘇笑著接下他們的吹捧,掛電話前,沒忘了委托大家替她留意各自廠子裏的外發單。同行之間惺惺相惜,給的祝福也無比真摯。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江落蘇能有所成就,若她一個女人都能辦廠子,自己熬一熬,也總有出頭的那一天。

江落蘇去鎮上的廣告公司印了一遝名片,每天穿梭在姚城的各大廚衛工廠,那台風姿卓越的T90已經被她造得不成樣子,一個禮拜爆了三次胎。修車店的老板早提議她換車胎了,可她想後續要花錢的地方還多,能省一點是一點,隻能厚著臉皮讓老板繼續打補丁了。

姚城的盛夏,蟬鳴聒噪。江落蘇在這裏待了九年,隻有近兩個月才算真正熟悉這個城市白天的麵貌。以前困在車間裏總想著能溜出來走走看看,哪怕是翹班。現在在外麵漫無目的地跑,卻一心隻想著快點能回到車間,早點看到機器不知疲倦地運轉。要不說人心是這世上最變幻莫測的呢。

不過十天江落蘇就跑遍了行內的工廠。那些老總們得知她來的目的,嘴上不說,看她的眼神卻如同看一個小醜。江落蘇理解他們的輕蔑從何而來,這個行業是男人的天下,更是姚城當地不缺本錢和人脈的男人的天下。她一個女人,能進車間當技術員已經是二哈混進了狼群,現在又異想天開要辦廠子,可不就是個跳梁作亂的小醜嗎?

江落蘇想起史鐵生的一句話,視他人凝目如盞盞鬼火。管它一路的鬼火,隻要她閉上眼睛不看,就嚇唬不了她。她不光不在意,還一身反骨,這幫人越瞧不上她,她就越要做出討嫌的姿態,臨走時死皮賴臉往人家手裏塞張名片,堅決不放過任何機會。

回來的路上悶雷滾滾,看天色,免不了一場暴雨。江落蘇想起這陣子為了通風,車間裏的窗戶都是打開的,要是雨飄進車間,輕則損壞機器,重則電線短路引起火災。她哪還顧得上煩惱,油門一擰到底,往廠子的方向飛馳而去。

所幸趕在暴雨前頭,江落蘇搶險似的關好窗,又把所有機器電源檢查了一遍,這才敢放下心來。回到辦公室渾身疲軟,跌進椅子裏打算小眯片刻,沒想袋裏的手機響個不停,是之前麵試定下的那幾個工人打來的,說是要來廠子裏找她談談。

江落蘇對他們的來意心知肚明。麵試的時候說好8月22號開工,現在都9月初了,開工的日子還是個未知數。以前她最恨的就是胡岩給工人畫餅,沒想到這竟然成了她當老板後學會的第一個技能。這段日子她昧著良心在電話裏跟那幾位工人大談夢想,勾勒青春廚衛的發展藍圖,讓他們對她這個還沒冒頭的小廠子充滿了希望,還許下承諾,開工前的這段時間,會按照姚城的平均工資發放補貼,這才留著人家陪自己一等就是半個月。

可餅總有吃撐的這天。江落蘇自知躲避不過,讓他們雨停以後來辦公室麵談。劉總的變卦並沒有挫掉她多少銳氣,半個月前的她依舊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可這半個月來嚐盡冷暖,她自己都對青春廚衛的未來產生了懷疑,就不要再禍害別人了。

計算器按出脆響,從江落蘇指腹碾過的是她和江任傑這個月餘下的生活費,所以她清點得格外小心。

為首的是衝壓工徐大勇,光頭啤酒肚,壯碩的手臂上盤著兩條花斑斑的巨龍,和他的主人一樣凶神惡煞。江落蘇樂出聲,麵試那天她還奇怪,大熱天的,這位大哥卻穿了件長袖,還以為他天生畏寒,今天算是明白了究竟。

徐大勇接過江落蘇遞來的錢,和身後其他人對了一個眼神。原本他們是怕這女老板抵賴,這才三人約著一塊兒來壯壯氣勢,沒想到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錢,他心裏反倒不痛快了。別人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並非一心一意等著廠子開工,這半個月他去了好幾個廠子應聘,直到昨天終於找到一家合心意的,這才攛掇著其他人一起,來找女老板兌現承諾。

來姚城打工十幾年,沒幹活就拿錢的事他這也是頭一回幹,心裏始終膈應。他咬咬牙,把手裏的錢一分為二,一半揣進了兜裏,另一半拍在江落蘇的辦公桌上,開口就是大嗓門:“你也不容易,他們我管不著,我拿這些就夠了,”說完頭也不回出了辦公室。

江落蘇很詫異,還有人給錢不要的?抬眼就看見徐大勇胳膊上的那兩條花龍,倒是不再凶神惡煞了,頗有點江湖好漢的豪氣。

她立馬抓起錢追了出去,塞給徐大勇,霸氣道:“說好要發補貼,必須得一分不少。”

徐大勇凝目審視她,心想,這女的長得一張秀氣的臉,說話辦事倒是有點氣度。可惜他是要養家糊口的人,這女老板再怎麽好,開工的日子遙遙無期,他也不能真就陪她耗著。

“江老板,我喜歡你的個性,以後要是你廠子裏忙起來了,給我打電話,我來跟你幹。”

江落蘇也沒輸了氣勢,“那說好了,你等著我的電話吧。”

工人拿了錢陸續離開,江落蘇坐在辦公椅上發呆,抬眼望去,車間裏機器塞得滿滿當當。她以前總覺得機器也是有生命的,到這一刻才發現,機器的生命來源於它生產出來的產品和操縱它的人,少了這兩樣,再好的機器也不過是一堆冰冷的鐵疙瘩。她莫名有些落寞,就好似這段時間的忙碌是一場不著邊際的夢,她在夢裏跌跌撞撞,怪累的,卻不甘心醒過來。

到底是年紀輕,睡一晚便恢複了士氣。

江落蘇打開門,太白已經蹲在房門口,像個被她冷落了十個月的小妾,眼神諂媚又委屈。這陣子她忙得屁股冒煙,確實忽略了太白。她蹲下身順太白的毛發,一股酸臭直衝鼻腔。太白反應敏捷,一溜煙跑到衛生間門口,衝著她嬌媚的嗚咽幾聲。江落蘇立馬懂了,這是在勾引她給自己洗澡。

江落蘇嫌棄太白掉毛,把狗提溜到院子裏,接了根水管通到菜地,洗澡的同時順帶把菜澆了,一舉兩得。

洗個澡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太白在水裏跳迪斯科,把江落蘇也甩成了落湯雞,她罵罵咧咧回房換衣服,走過牆角被什麽東西絆住,低頭一看,是她的魚竿。

她向來寶貝這些釣魚的家夥什,用完了務必會歸整好放回固定位置,魚竿無緣無故跑牆角來了,不用想就知道是江任傑幹的好事。她氣衝衝推開江任傑的房門,一大早就沒個人影,暗罵哪個棋牌室這麽缺德,竟然24小時開門營業,也不怕那幫賭鬼猝死在裏麵。

江落蘇發泄無門,心疼地撿起魚竿,這一碰,莫名其妙就想起了沈滄行。說起來她這陣子一心忙著跑業務,不光是冷落了太白,連七情六欲都退化了。正好今天星期六,她想去江邊碰碰運氣。

江落蘇換了身輕便套裝,白T紮在高腰牛仔褲裏,據說這樣能視覺拉長比例。她身高有165,在女生裏不算矮,但每次站在沈滄行身邊,總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兒,氣場完全被那人掌控,她好不服氣,勢必要想辦法掰回來些。

太白不肯上車,大概是洗了澡自信爆棚,跑起來故意把毛甩出層層巨浪。江落蘇怕路上車子危險,特意繞小路到的江邊。夏天溫度太高,釣魚隻能早起或晚間。她猜測沈滄行老幹部行徑,早起對他來說應該不算難事,果然不出她所料,抵達江邊時,那位已經在了。

江落蘇悄默聲地來到沈滄行身後,做賊似的往他的魚桶裏張望,桶裏的水比這無風的江麵還要平靜,她有些好笑:“沈總,我要像你這麽有錢,菜市場的魚我包圓兒了,何必這麽折磨自己?”